修行者的消息

恒實、恒朝法師著

恒實和恒朝兩位行者,從一九七七年五月自洛杉磯金輪聖寺開始跪拜,至一九七九年十月抵達萬佛聖城,歷時二十九個月,每天的行程,在日記裏都有詳細的紀錄;字裏行間,真情流露,天機暢發,啟迪良知;而文筆俐落灑脫,似從自性智慧的源泉,滾滾流出。兩位途中所見所聞,無奇不有。上至諸佛菩薩顯靈,下至山妖水魅作怪,千變萬化的人生世相,如連續劇,如走馬燈,高潮迭起,引人入勝。

兩位法師朝山的指南是大方廣佛華嚴經,所發的大願是「不為自身求安樂,但願眾生得離苦。」這是大乘菩薩悲天憫人的大行大願。一方面,這是為世界祈求和平、消災解難、平息戰爭及減少殺人武器;另一方面,是為了成就萬佛聖城的功德莊嚴。‧‧‧

修行者的消息(一九七七年五月)

修行者的消息(一九七七年六月~八月)

修行者的消息(一九七七年九月~十一月)

修行者的消息(一九七七年十二月~七八年二月)

修行者的消息(一九七八年三月~五月)

修行者的消息(一九七八年六月~十月)

修行者的消息(一九七八年十一月~七九年一月)

修行者的消息(一九七九年二月~四月)

修行者的消息(一九七九年五月~七月)

修行者的消息(一九七九年八月~十月)

本文

修行者的消息(一九七七年五月)

修行者的消息

(一九七七年五月)

恒實、恒朝法師著

示真行者

示廷行者

弟子果真的誓願

修行者的消

示真行者

宣化上人示

汝等行人。須具堅誠恒之志願。千魔不改。萬難弗退。彼天雖高。我行比天更高。彼地雖厚我志比地更厚。金剛山雖堅。我心比金剛山更堅。香水海雖深,我願意比香水海更深。難行能行。難忍能忍。捨己為人。不求名聞利養。為法忘軀。躬行實踐。發揮發華嚴法髓。闡揚大乘要義。作現在迷途之指南。為未為眾生之模楷。諸佛歡喜。菩薩開顏。有情離苦。無緣獲度。大丈夫之能事畢矣。其勉諸。即說頌曰:

沖天大志滿太虛  移山倒海亦非奇

挽救狂瀾喚迷夢  扶助正法度群機

眾生成佛地藏願  廣修供養普賢期

禮敬如來波羅蜜  摩訶般若即菩提

一九七七年十月示於萬佛城無言堂

示廷行者

宣化上人示

謙、美德也。若過謙者。則懷詐矣。儉,良行也。若過儉者。則近慳矣。是故古人。敦品立德。務求中道。既非太過。更避不及。所謂勿諂富。勿驕貧。勿厭故。勿喜新。窮則獨善其身,遠則兼善天下。和謁處世。平易近人。切戒貢高我慢。目中無他。真有智者。決不自讚。真有德者。決不毀人。真有道者。決不自滿。真有功者。決不自誇。莫效狂者。自言眾濁獨清。眾醉獨醒。驚世駭俗。標新立異。魚目混珠。紊亂視聽。同流合污。德中之賊。遺害社會。望自惕之。即說頌曰:

孔子先殺少正卯  言偽而辯逞視巧

德中蟊賊害同倫  法門蛇蠍將人咬

衛護聖教莫畏勞  保輔仁者精進早

悟得本來原如是  因何當初竟迷倒

一九七七年十月示於萬佛城無言堂

弟子果真的誓願

一九七五年於金山聖寺出家以前所發的願

一、與一切眾生同時成無上正等正覺。

二、生生世世出家修道護持弘揚解說上宣下化老和尚的教法。

三、依教奉行。

四、每天持誦大悲咒。

五、護持修學大悲法門四十二手眼和一切療病的玄法。

六、護持念誦楞嚴神咒和一切咒真言陀羅尼。

七、嚴守如來戒律。

八、持銀錢戒。

九、過午不飲漿。

十、禮拜大方廣佛華嚴每一個字懺悔業障。

十一、翻譯弘揚藥師如來寶懺。

十二、願代眾生受苦,普皆迴向一切福樂功德善根給眾生。

十三、為眾生轉大法輪。

十四、宣說因果的道理。

十五、具足圓滿忍辱波羅蜜,不發瞋心。

十六、斷欲去愛,無所願求。

十七、不和任何一個人競爭作比較與比賽。

十八、不以弘揚佛法的工作求名聞利養。

十九、時時迴光返照,不為自己著想。

二十、願生生世世童貞入道。

二十一、體不離沙門之表,面常絕嘻笑之容。

二十二、唯除需要服務三寶用到的語言,口不出其他的話。

二十三、勤修戒定慧,息滅貪瞋癡。

二十四、一切求願必獲滿足。

眾生無邊誓願度

煩惱無盡誓願斷

法門無量誓願學

佛道無上誓願成

於金山聖寺一九七六年九月七日弟子發願從羅省到萬佛聖成作三步一拜為求世界和平報師的恩成就萬佛聖城速急圓滿萬佛功德即說頌言:

三步頂禮佛法僧

一心皈命華嚴經

消災報恩度群品

發願叩拜萬佛城

止語斷愛食缽飯

去虛存實守中庸

迴光返照觀自在

慧劍破塵出火坑

弟子果真的誓願

一九七八年二月六日在金輪聖寺發這誓願

一、修止語行。

二、吃一缽飯。

三、不吃糖類的食品。

四、不喝牛奶。

五、不進入白衣的家宅。

六、一切的佛事要和平時一樣不要來遲。

七、心持背誦華嚴經十行品。

八、在每一個世界以弘揚正法為自己的責任。

九、明心見性。

十、誦持大悲咒每天一百零八遍。

十一、斷淫慾。

十二、一切求願必獲滿足。

於馬來西亞芙蓉市一九七八年八月十八日

願生生世世弘揚修學

大乘聖賢菩薩摩訶薩

的經典教法和行為。

弟子果真的誓願

一九七九年十一月二十三日

一、修菩薩道於生生世世在在處處常隨真如堂上上宣下化老和尚行化度生永遠護持和弘揚師尊的教法。

二、護持正法闡揚大乘要義。

三、作真佛子。

四、唯除說佛法真理或為服務三寶需要用到的言語不說別的閒話。

五、以十三心離貪名貪味的垢染(一)真實心(二)正直心(三)知足心(四)無雜染心(五)平等心(六)清涼心(七)謙下恭敬心(八)信樂無上甚深微妙法心(九)堪忍心(十)大慈大悲大喜大捨心(十一)無高下心(十二)知報恩心(十三)不望報心。

六、於每一舉一動一言一行,不以五慾七情的因緣故而惱一眾生,童貞入道,性不染愛情之逆,還本返原。

七、護持弘揚十大願王行願,若一眾生未圓滿證入十大願王行願,我終不證無餘涅槃。

八、護持弘揚法界之經,生生世世在在處處修學華嚴大法,發揮華嚴法義,願禮敬稱讚供養如是經典,願常揹帶之,以血書之,願手捧,目觀心,口誦之,願心常悟入如是經典於盡法界虛空界每一個世界有佛說此經,願現身在佛前禮讚歎供養承事諸佛受持此法,於微塵數世界講之寫之闡釋此法。

九、願於無量佛剎微塵數世界,於彼世界每一個趣道,於每一個可教化眾生之前願現身說法,令之離垢,發菩提心,究竟證入無餘涅槃。以圓滿此願,願得五眼六通,願證佛十力四無畏十八不共法一切智道種智一切種智,願得四十二手眼千手千眼無量化身辯才無礙大陀羅尼無量方便(本來此諸法是不可求的,承認唯有願力才能獲之,弟子為甚麼要證之呢?為教化眾生。因此就發願終不以此法,為不和正法而行之,但為利益眾生護持正法而願得之,弟子本人作清淨法器的時候,沒有自私自利心,那時請三寶慈悲遺此法給弟子本事滿我教化眾生的願)。

十、願以此發願功德,普皆迴向一切眾生,願悉證明普賢行願,同生阿彌陀佛極樂世界。

虛空界盡,眾生界盡,眾生業盡,眾生煩惱盡,而我此願無有窮盡。

「樂法真實利,不愛受諸欲;

思惟所聞法,遠離取著行。

不貪於利養,唯樂佛菩提;

一心求佛智,專精無異念。」

—華嚴經十地品之一歡喜地—

恒實和恒朝兩位行者,從一九七七年五月自洛杉磯金輪聖寺開始跪拜,至一九七九年十月抵達萬佛聖城,歷時二十九個月,大部分時間都是沿著加州海濱公路朝北禮拜。每天的行程,在日記裏都有詳細的紀錄;除此之外,兩位差不多每週都有書信向上人報告途中的經歷、進展及心得。這些信札均於萬佛聖城華嚴法會四眾面前公開宣讀。字裏行間,真情流露,天機暢發,啟迪良知;而文筆俐落灑脫,似從自性智慧的源泉,滾滾流出。兩位途中所見所聞,無奇不有。上至諸佛菩薩顯靈,下至山妖水魅作怪,千變萬化的人生世相,如連續劇,如走馬燈,高潮迭起,引人入勝。透過自性的體悟生花妙筆,娓娓道來,繪聲繪影,如在目前。兩位行者智珠圓明,見色明空,頻頻指出:「一切唯心造」。一切境界皆由修行人的本源自性所變現,是虛妄不實,如鏡花水月,浮光夢影,但相不礙性,色不異空。所謂「無不從此法界流,無不還歸此法界」,這兩句話含有很深的哲理,讀者者細心玩味,當可得到很大的啟示。

兩位法師朝山的指南是大方廣佛華嚴經。恒實的誓願是禮華嚴,並迴向法界有情。沿途餐風露宿,歷盡歎辛,至誠格天,純真入聖,自入佳境,華嚴玄義已在不知不覺中織入兩位行者的雲錦裏,如星月交輝,光光相入,融溶一體。兩位的苦行高蹈,感動護法善神咸來擁護,在途中所遇到不可思議的「奇蹟」感應,不可勝數。難怪他們稱華嚴經為「宇宙的藍圖,造化的章本,自性裏最深刻的輪廓。」讀者若能從這本書中得到些微的啟示,從而步兩行者之後,一門深入鑽研華嚴,行解相應,「同登華藏玄門,共入毗盧性海」,則世界幸甚!人類幸甚!

恒實、恒朝所發的大願是「不為自身求安樂,但願眾生得離苦。」這是大乘菩薩悲天憫人的大行大願。一方面,這是為世界祈求和平、消災解難、平息戰爭及減少殺人武器;另一方面,是為了成就萬佛聖城的功德莊嚴。目前佛教在西方初肇始基,城中四眾緇素無不盡心竭力,希望弘揚正法、匡正人心、淨化世界,開墾「全世界佛教徒真正的皈依處」。萬佛聖城的每個人都抱持著只問耕耘,不問收穫的精神。只知盡其在我,自強不息地栽培心地上的菩提幼苗,希望在不久的將來,它會在和風時雨的薰沐之下,茁壯長大,開花結果。願與天下有情,共成圓覺,是所至禱!

西元一九八○年八月  萬佛聖城國際譯經學院

修行者的消息

恒實

一九七七年五月十一日 柏西甸那

師父上人慈鑒:

至心皈依上人,上人是慈愍一切眾生的!

這份工作很像打精進禪七,要時刻專一。我們慢慢地,腳踏實地前進……三步、一拜。

恒朝是個好護法。他已經好幾次把我從危險的處境裏救拔出來(下面詳載)。張居士、翁果司、Alice黃、胡氏夫婦,都給予我們極大的關照。我不用說很多話(編者按:恒實發願三步一拜途中完全止語,以沈默來迴向功德),這是一個好機會來圓滿弟子所發的誓願——只說侍奉三寶的話。弟子能夠修道,已幸蒙諸佛庇佑,師父作育,感激不盡。

弟子 果真頂禮

恒朝

師父上人慈鑒:

我們在外面拜,處處要小心,才不會失去護法善神的加被。到目前為止,只遇到少許障礙,但卻接受了很多考驗。

第一天,我們在一個流氓區叩拜。此地酒吧林立,路上充滿了酒鬼和惡漢。這是第一次在街道上拜,我們難免有點膽怯。天剛下完雨,路上又濕又滑。第二天拜時事情來了。一個醉漢,用力地拍我的肩膀:「嗨!你在幹什麼?」

我企圖向他解釋,他站得很近,離開我的面部僅有七寸。他慢慢地從口袋裏掏出錢包。是不是第一個供養?不是,是耶穌的照片。他拿著圖片,在我面前晃來晃去。我悄悄地走回到恒實身旁。

一輛車子掠過,裏面都是流氓:「你們這些怪物,限你在黃昏前離開這個地頭……。」

啊!我心裏想,只開始了三分鐘,便到這步田地……

我們繼續跪拜,前面有一堆一堆的人群出現。他們都聽到風聲,前來湊熱鬧。吵鬧聲、笑罵聲,一片雜沓。

「你們這樣拜,永遠到不了那兒。哈哈!」

「祖兒,他們為你的加油站祝福哩!嘻嘻!」

又有些人對我們視若無睹,臉板得硬繃繃的毫無表情。可是,無論是什麼人,我們一旦在他們中間穿行跪拜,他們會自然地擠眉弄眼交互示意。然後他們用言語訕笑來向我們挑戰,我們只好置之不理。

「哈!他們這種姿態真夠看的,最好是在屁股上踢一腳!」……沒有反應。

一班身材魁梧,年紀較大的男人,在對面街角聚集。領頭的人起碼有六尺五寸高。他的「手下」早已在我們左右盤旋,拍拍我的頭,裝腔作勢。恒實很鎮定,勇往直前,我硬著頭皮緊隨其後。忽然,人群散開了。

「讓他們拜過去吧!他們沒有什麼不對。」

我們就這樣地拜過去了。我默默地覺察到兩個「阿哥頭」在後面跟著。此時此刻很難放下多年的武術訓練。(按:恒朝是黑帶空手道高手,並任太極、少林拳教練多年)。但是我知道,我們現在唯一的保障,是摒除萬緣一心不亂地修道。

我們默默拜著、等待著……最後,那個大漢來到我身邊,很禮貌地問道:

「對不起,先生,可否解釋一下,你們在做什麼嗎?」我點點頭,稍作解釋。

「啊!不可思議!他(恒實)不說話嗎?你的工作不容易哩!祈求世界和平,我也贊成——一直拜到瑜伽市的萬佛城!」

「佛,又是怎麼一回事?」……一連串的問題。

他們真的被感動了,有點真情流露。

「祝你們平安!」領頭的祝福我們,在離去時他說聲:「好自珍重!」

淩晨二時半,車子停在柏西甸那南部,一間麵粉廠的附近。忽然,我醒來了,心裏持著咒,聽到細碎的腳步聲和說話聲。一個黑影,從車子右邊掠過。砰!一只手臂猛力從窗口伸進來,企圖打開車門。外面的狗,忽然不約而同地縱聲狂吠。我喝了一聲:「喂!」只見四個影子,一齊走向遠處去。

稍後,聽到車子外,有人向我們擲石頭。我抹去窗門上的霧氣,看見他們手裏拿著球棒和棍子。他們一定喝醉了或者吃了迷幻藥,開始向我們攻擊。我跳上司機座位,開了馬達,沖了出去。一條黑影向車子撲來,企圖阻止我們。但是我駛了出去,脫離險境。

把車駛到金輪寺,停在私用車道上,然後,再來一次小睡。早上四點起來,精疲力竭,今天是歷經重大考驗的一天。

我們總難免會踏到很多小昆蟲和螞蟻。但是,每一天我們更加堅強,更加專一。在洛杉磯省跪拜而行,途經一重一重的世界,如夢影空花,不可捉摸。這是不可思議的玄妙,三步、一拜。

弟子 果廷頂禮

恒實

一九七七年五月十四日  林肯高地

師父上人慈鑒:

我們繼續跪拜,每天拜一英哩一英哩半。大約拜五六個小時。每次拜完一個小時,就停歇二十分種。早上四點起來做早課,晚間約六時停止跪拜,洗面,然後做晚課。每天早上,恒朝教我太極拳,強身益氣。傍晚,課誦完畢,便翻譯華嚴經。最後念楞嚴咒裏面第一會前二十九句四十九遍,然後入睡。

目前我們睡在一位女居士捐出來的老爺車裏。晚上在街上停宿,在公園裏洗漱。九位護法居士,每天輪流為我們送來午飯,細心照料,關切備至。他們還寫信通知警察局,帶來零錢餵「角子機」。前幾天早上下雨,我們在某居士的停車房裏跪拜,中飯也在車房裏吃(三步一拜的規矩,在途中不進入居士家)。那個地方,靜寂得像深山的小岩穴。然後,我爬上林肯高地。一旦到了墨西哥鎮,又像下了地獄。出家人,必定是世上來去最自在的人,能夠上天堂,下地獄,而不執著任何境界。

當天,我們拜到林肯高地的中學,正好剛剛下課。「霎時四五十個墨西哥流氓青年包圍了我們,他們不斷地嘲笑、咒罵著。後來他們發覺我倆無動於衷,便改變方式,在我們後面學著跪拜。拜不了六七次,他們的態度都改變了。這最強硬的「老大哥」也受不了,於是他們一聲不響地悄悄離去。當天,沒有其他麻煩。

次日,早上十時,我們清晰地感覺到魔障正在籌備第二次的攻擊。果然,星期五早上,拜到林肯高地的邊緣,大約十點一刻,我感到前面街口有點怪異。平常,我把眼鏡摘下,雙目注視鼻端,凝神觀照不管閒事,當然也看不清楚周圍的狀況。恒朝後來告訴我,就在那時,在一個墨西哥大排檔前,站著五個漢子。其中一個很醜陋,像個魔鬼,身體長得歪曲畸形,好似一隻啤梨。他正在激烈地跳動,手裏拿著一條五尺長,既尖銳又打了結的鐵鞭子,好兇狠!他把一個垃圾桶推到路前,企圖阻擋我們,然後用鞭子大力地打在桶子上,發出駭人的聲音,桶子頓時出現了幾道凹痕。他用手指著我們,煽動幾個同伴向我們進攻,舉止異常兇暴。

我在跪拜的時候什麼也看不見。可是,就在此刻心裏有一個強烈的感覺。距離我們前面十尺,有一隻非常莊嚴的大白象,赫然出現。看不清誰騎在白象上,但他具有殊勝的神力和威嚴。在右面,我察覺到一隊護法善神:如威猛勇悍的伽藍菩薩等等。我又清晰地目視釋迦牟尼佛和觀音菩薩。那不是說我明顯地見到白象和護法神,但很清晰地感覺到他們的存在。我看到白象的六副金牙,慈藹的雙目,和護法諸軍的戈戟。頓時,我心裏充滿了祥和光明。

恒朝說:當我拜到這班大漢的當中,突然間,這位面目猙獰的老大哥們失去了一切嚇唬人的威力,變得像個小孩子般的柔順。其他幾位同伴,也靜悄悄地坐在四周圍,不敢搗蛋。於是,我緩緩地經過垃圾桶,從他們的腳下拜過,隨後站起來,步行過馬路,繼續在對面拜。一個衣著整齊的青年人打開他的家門,很禮貌地問:「請你解釋你們的宗教,好嗎?你們的行為,令我很感動……」恒朝簡略地解釋三步一拜的目標,他說得很恰當。

弟子不敢肯定,是否菩薩今天在洛杉磯街道上接引華嚴經(按:恒實的誓願,三步一拜禮華嚴經,華嚴海會佛菩薩,背囊裏常年帶著華嚴經),但確實地感覺到,今早的感應,是異常的殊勝。

弟子 果真頂禮

恒朝

一九七七年五月十四日  中國城

師父上人慈鑒:以下是某一些妄想和記錄

很多皈依上人的在家弟子,帶來食物供養和餵角子機的零錢。我真不瞭解中國人的風俗。拜過中國城,一對北方老夫婦很詫異地喊:「他們是外國人!」

我心裏想,我們只是在你們的老鄉指導之下,拾起被遺忘的精萃——佛教——而已。其實,我們一天未開悟,一天都是「外國人」。

恒實穿破的褲子送回來了。女居士為他補上一大塊花綠的補綴。幸好有長袍遮著,否則,林肯高地的青年人一定把我們生吞活剝了。路上的人半信半疑,他們死盯我們看,從頭頂看到腳尖,企圖找尋破綻。這時候不可以出毛病,切不能放逸。

在接受供養,很難保持中道。如果我們得到沒有用處的東西,我們要把它修理好;得到真金,反要隱藏它的光澤。或許我們應該把顏色鮮豔的褲子,染成壞色,以避眾人譏嫌。

居士:「再過一個月,你們會拜出洛杉磯省。」

出家人:「是嗎?」

「嗯!是的。依我看來,最險要的地方已經渡過(林肯高地)。中國城,比較好一點,跟著是比華利山,更沒有問題。」

「其實,最險最難的地方,是內心。降伏自心,是最難能可貴的。」

「啊!」居士似有所悟,微笑了。

拜時的境界:

在水泥地上,站起來,跪下去,一拜一起。一切都消失了,音聲、對話、小販、飯店的氣味,煙頭……一切都隱沒了。有時候,連我也消失了,變得渺小,與四周融合為一,鼻子常碰到黏在地上的口香糖和破爛的瓶子,與螞蟻在一起,我們的忍耐力和謙卑心,慢慢增長。念茲在茲,內心像經過一次大掃除,塵思俗慮,蕩然無存。

中國城……真奇怪!

(一)最沒有佛教氣息。食物店前掛滿了雞鴨牛羊豬肉,招牌上寫著:新鮮上市!

(二)在大街口拜。一隊送殯樂隊正密鑼緊鼓地奏著「祝您長眠」;右邊有警察、人群、馬戲團、中國新聞記者……我們在萬聲雜沓中靜靜地拜過。

(三)在我們兩尺之外,雜貨店門前有養魚的水槽。魚的口裏吐出泡沫,在等待著死亡。我們默默持咒,互相凝視。

(四)一個怪女人,早已跟蹤我們,咭咭地笑,從後面走上來,猛力一腳踢中我的尾椎骨。繼續拜吧!我心裏悒悒不樂,我們在何處,結下這種惡緣?

(五)轉了一個彎,經過十字路口,車駛向公園。忽然,「砰」地一聲,後面撞車,交通失事。中國城的流氓大搖大擺地走過。

這是何等玄妙的修行方法,這兩個「外國人」,祝大家法喜無量!

弟子 果廷頂禮

恒實

一九七七年五月十六日  洛杉磯市中心

很難跟這地方的節奏融合,因為它沒有節奏。只有金屬鑄成的大河流,在高速公路上川流不息。沒有聲音,只有一個大怒吼;沒有氣味,只有令人作嘔的腐臭;沒有光明,只有一片迷濛 ;也沒有時間——早晨是零的開端,繼之而起的是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

在這兒,沒有人類生存的餘地。政府耗用千金,製造了一個人都不能居住的環境。世界貿易中心,全用電力控制,耗用百千億美元的裝飾,只供幾百人享用;而城裏貧民窟的墨西哥人,永遠不會見到,甚至夢想不到。

「你們相信跪拜和祈禱可以減輕災難嗎?」

是的,我們相信。災難是從什麼地方來的?是從你我他積聚的惡業,導致宇宙律失調;因而災異橫生,生民塗炭。平日我們目睹的飛來橫禍,如飛機失事等,都是業果循環的結果。在一舉一動中,我們都在製造自己的命運。萬法心生,心是一切惡業善業及淨業的根源,因此我們直接在心地上做起,專誠禱告……你明白這個關鍵之所在嗎?

昨天和今天,覺得自己的欲念逐漸縮減。今早,對一切事物,無論順的逆的,都不在乎。這不是說我希望不吉祥的事情發生——在我們的工作中,逆境是免不了的。無論是路上車喇叭聲,或尖酸刻薄的諷言,甚至肌膚上的侵擾,或者路人禮貌的發問——一切都是考驗。考驗我們的真誠,提醒和砥礪我們一心向道,永恒不懈。

心裏沒有期望多好!從這個角度去觀看世界,任何境界來臨,都是新奇、奧妙的。都是截斷「自我」枷鎖的良機。

拜七百多哩,和至誠懇切的一拜,道理是一樣。當我們心證虛空、體同大道,何有自他人我心物之分呢?禪家所謂滿目青山,何處不是菩提?天下何處不一樣?金山寺的大殿,和最喧鬧的市塵都是一樣;山中深邃幽隱的岩穴,和車輛交馳的公路有何不同?法界,恒常不變,千古一如。三步一拜,能夠打破時空的限制。

真誠、忍耐、無欲——-是鑰匙。如果我們不打其他妄想,不想穿衣吃飯,不想快點拜完,不想開悟,只專心一意拜下去,這樣的拜才是三輪體空的真拜。

恒實恒朝

一九七七年五月十八日

師父上人慈鑒:

天龍護法帶來宜人的氣候,不冷不熱。弟子的身體疲乏,然而內心輕快。每根骨節都在說疼痛的法,但是,習慣會成自然,身體也會慢慢適應。每天晚上,念完楞嚴咒,疲倦得立刻入睡;次日早上四時起來,又精力充沛地再拜下去。拜的時間延長了。昨天拜了六個小時零四十五分鐘。在市中心拜有一個問題,老爺車要停車費,每隔一個小時便要去「餵 」角子機,然後步行回到拜的地方,無形中減少了休息時間,但這不是大問題。

昨天,洛杉機有些居士送飯來。我們倆感到極端慚愧,弟子絕對無功德去接受這種供養。而是沾了上人的光,才得到如此殷勤厚待。若不是居士們對上人的至誠信仰,我們也沒法子進行這一次朝山。我們應該獨立起來,尊重己德,為教增光,端嚴品格,整肅威儀。祖師說:「若非一番徹骨寒,那得梅花撲鼻香」。敦品勵行是從艱苦的學習中得來的,我們能有這個機會學習,真是幸運!

弟子 果真、果廷頂禮

恒實恒朝

一九七七年五月十八日  洛杉磯市中心

我們的進度是緩慢的,一步一步。每天大約拜十個街口。我們處身鬧市中心,雖然四周高樓林立,人行道寬廣,卻發覺在這一帶拜比在墨西哥鎮和中國城,更為吃力。這兒的居民,是中上階層的白種人,他們目睹兩個出家人在馬路上一邊拜一邊懺悔,頗為不悅。

例如,一個衣著入時的中年女人氣衝衝地走到我們面前,咬牙切齒,握著拳頭說:「你以為這是什麼地方?麥加市?這是美國……你真討厭!」

除非對禮貌的發問,恒朝從不隨便答話的。但是,如果要他回答,他會說:「對了,就是這個問題。直至這種問題不被視為討厭……否則這國家也有毛病。」

在城市裏過夜,戰戰兢兢。我們儘量靠近拜的地方,找尋停車的位置。昨晚,又來了一個賊。當他把手伸進窗口,看見我們,便悄悄地離去。那時候我們已經起來,預備做早課。可是,碰上這種境界,心有餘悸。恒朝說,昨晚我夢囈時,說什麼銀行街口等待護法,然後又喃喃地用中國話講了三分鐘。起初他以為我醒來了,殊不知我在說夢話。每次他問我問題,我都用中文答他。

我們的食量減少了、拜多了。拜的速度減慢,正如每晚在金山寺,圍繞主講師三匝請法的速度,這是玄妙的修行法門。

弟子 果真、果廷頂禮

恒朝

一九七七年五月二十日 洛杉磯市中心

當我們的心被境界動搖,戒律是最好的堤防。這地方是美國式的宮廷。往昔的宮廷,也沒有如此豪華。價值萬千的建設——大廣場、摩天大廈、閉路電視、守衛隊、餐館、娛樂場所……

一個騎著腳踏車的男子,停下來細心觀察。我們拜到靠近他時,他恭敬地合起雙掌,然後,又跳上腳踏車,向煙霧中駛去。

拜的境界:

身為一個出家人,是多麼的自由、安樂!在煙霧裏拜,我的鼻子有時候會堵塞。交通往來是千篇一律的聲響,淹沒了其他的音聲。

風停了又怎樣?

在動蕩中,是寧靜。

五彩繽紛中,是盲目。

萬聲混雜中,是聾暗。

種種臭氣中,是無味。

皮膚與人行道融成一片,沒有分別。從岩灰中,火種緩緩燃升,照遍十方。是幡動?還是心動?當兩者都停頓下來,又怎樣呢?

當我低低地拜到地上,是最脆弱、最易受攻擊的時候,我反而感到最安全。雖然我曾接受多年的武術訓練,但三步一拜,是最高的工夫。五體投地之際,一切都變得很如意。任你們打我、刺我、咒詛我、吐水在我臉上——也是一樣,如如不動。

或許我是瘋狂,但就在此時,我覺得最安穩。武術的訓練,還未能教你這種功夫哩!

一些暴戾、兇惡的人前來騷擾。

「你們在幹什麼?」

「你還偷偷瞟我一眼!」

「到教堂禮拜吧!」

「警方會拘捕你的。」

更多的瞋恨。「你還不停止?立刻停止!」他們喧叫、漫罵、冷嘲熱諷。幸好我曾多年在精神病院裏當夜班護士,所以不覺得太難受。每當情形變得很惡劣,我便幻想自己置身於一個澄澈清涼的觀音池。忿惱的人向湖裏噴火,但不能夠把湖水點燃起來。

我們又觀察到,每當情形變得太惡劣,就有大巴士來到,載走一群人,或者救火車會出現,吸引路人的注意,默默為我們解圍。如此情形已有八九次。最妙的,是從天際送來令人欲醉的熏風,把攻擊者的火氣都平息了。在任何情況下,我們都繼續拜,每天堅強起來,節制諸漏,也學會了開自己的玩笑。

高原的野狗鎮:

在高原上,有些野狗群居的窟穴。在原野上,它們掘了一行行的地洞,成群結隊地聚居。每當有人靠近,守衛的狗先發出高聲的吠叫,跟著,其他的野狗一齊跑出來觀望。當你走近它們當中,它們會很快地鑽到穴裏,暫時隱沒。等到你走遠後,它們又湧出來,悄悄看著你離去。

人也是一樣,在我們未拜到之前,他們三五成群,唧唧咕咕地嘻笑。等到我們靠近,他們又竄回到房子裏,店鋪裏,從窗戶裏偷偷窺視。待我們走遠後,人群又跑出來,吱吱喳喳地鬧成一團。正如我們千篇一律地拜,他們也千篇一律地瞪視和猜測。

星期六,很熱,很熱。在黑色的柏油路上拜,簡直像在油鍋裏爬行。記得我小時候,曾用放大鏡在太陽下燒死很多螞蟻……業果循環現在遭報了。

周末,街道寧靜了。在洛杉磯的商業中心,蒙上一層超現實的寂寥,有如拜過阿拉伯的大沙漠一樣。兩位居士坐著汽車出來探望,還帶來蘋果、蜂蜜、餅乾。我們剛拜完一段很炎熱的路程,他們帶來了清涼和鼓勵。

逐漸,旅途更加向內發展,我們不再被外面的境界所困擾——車、叭喇等等。雖然外面酷熱如火,心裏卻是一片清涼。

恒實

一九七七年五月二十三日 洛杉磯

恒實:「今天的考驗,我想我合格了。」

恒朝:「那一個考驗?」

恒實:「除了那個女高音的魔鬼,還有那些考驗?」

恒朝:「嗯!有早課考驗、太極拳考驗、橘子水考驗、洗漱考驗、穿衣考驗、拜的考驗、鄰居女人考驗……等等。」

恒實:「我明白你的意思……」

恒朝

一九七七年五月二十七日

一望無際的汽車河流,川流不息,公路上異常擁塞。可是人行道卻空空如也。有幾處,三步一拜的速度,居然比車行的速度還要快。

兩個中學生,跑過六條巷的高速公路,來問我們拜的原因。途中差點被一輛摩托車撞倒,引來一陣咒罵和喇叭聲。

學生:「你們為什麼這樣拜?」

恒朝:「為了減輕世上熾盛的瞋恨和戾氣。」

學生:「怎樣呢?」

恒朝:「就像剛才差點把你撞倒的駕駛者一樣,這世界上的每一個人,大家都著了火,發了脾氣。這是戰爭的種子,我們都要冷靜下來。」

學生:「真的,你說的很有道理。」

恒朝:「你的手臂怎麼這個樣子?」

學生:「剛施了手術,運動時扭傷了筋骨。」

恒朝:「身體經不起時間的考驗,總是隨著年齡的增加而每況愈下,無論你怎樣盡力去珍惜他,總不能遏止衰老的來臨……」

恒實

一九七七年五月二十八日

第一個聲音:

「真正修行,要全行全意,心無旁騖,你要時刻繫念法門,不能休息、不能度假、不能稍為停頓,好讓自己舒服舒服,這就是失敗。一旦開始了,就要持續下去,永不歇息。修道是很艱苦、很困難的。」

第二個聲音:

「真正的修行,要自然,逐步演變。正如呼吸一樣,修道要平均,用功然後休息,休息然後用功。永不退轉,也不能過分勉強。用功過度,反抗力也大,就像太極拳,攻勢猛,反擊也猛。」

恒朝

一九七七年五月二十八日

如果你能夠暫時把電視機、收音機、唱機關了;不去看電影、閱報、雜誌和小說;如果你不吃葷腥,不吃麻醉藥;不恣情縱欲,不撤謊,不批評人,最好暫時不講話;如果你不再時常吃零食,逛百貨公司,出處玩耍——如果你能節制以上的活動,乃至一天或者一個星期,保證你的人格會產生截然不同的轉變。

你會不會安靜下來呢?這個問題的答案只有你自己知道。當你反躬自省的時候,你會發覺,最吵雜的地方,就是你的心田。你會藉著這個機會,發掘心地,開始你平生最新奇、最富有價值的探討。起初,一切會顯得黑暗,但是,你與生俱來便具足自性裏的智慧光明。你的心光愈少外漏,內裏的光明愈加精瑩。戒律可以防止諸漏,助你回復到廓然無涯的自性大海裏,明心見性。

還有,在你找到自性之前,不妨追隨一位導師,而請他隨時教誨和指引。為什麼呢?因為你已漂泊太久,目前不能辨別真假。縱使你就路回家你也認不出來故鄉的真相。在善知識的引導下,儘管你多次迷失,你仍會在真空中找到妙有,從妙有中體驗真空。

還要趕快進行。我們各人心中,都知道要找尋一個究竟的答案。否則,臨命終時,你不會有抉擇的權利。或許,要過了很久很久,你才重新得到這個機會。不然在出葬的那天,你會遲到;甚至到下一世,你也趕不上。

每一拜,我看得更清楚;

每一拜,我為自己的出家而慶倖。

恒朝

一九七七年五月二十九日

以下是跟路人交談的選錄:

一個小女孩,輕巧而愉快地踩著腳踏車,在恒實身旁停下來。然後,張起大大的眼睛,問道:

「先生,你在做什麼?」

我解釋了。

稍後,我們正在小憩,她們又騎車過來。

「為什麼你們停止了?」

「我們沒有停止。」

「可是,你們現在不拜。」

「在心裏仍舊拜。」

女孩若有所思地:「啊」了一聲!

又來了另一位年事較長的女孩,她的疑問比較多。

「這又是怎麼一回事?」她問。

無論我怎樣解釋,仍是一無用處。最後,她說道:「好吧!你信你們的,我信我的。你不會轉移我的信仰,我也不會改變你的信仰。」

恒朝:「你信仰的是什麼?」

女孩:「我信天主!」

恒朝:「我也信,所有的天主。」

女孩顯然有點奇怪:「我信仰的,只是一個天主。」

恒朝:「你的天主,只信你一個人嗎?」

女孩:「哎……哎……你們保重好了。」她自言自語,徐徐地離去。

恒朝:「你也珍重。」

一輛跑車疾駛過來:「喂,喂,你們是幹什麼?是不是Krishna(基斯那)教?」

恒朝:「不是,是佛教出家人。」

女人:「佛教徒?噢!太好,太好了!我最喜歡,我最喜歡!」

路旁一個旁觀者說:「他們是大學兄弟會,要胡混一番,才能正式被接納成會員。」

一個老婦人,冷眼旁觀了半個小時。最後她說:「好吧!願天主祝福你。然後離去。」

恒朝悄悄地說:「我想這回我們合格了。」

修行者的消息(一九七七年六月~八月)

修行者的消息

(一九七七年六月~八月)

恒實、恒朝法師著

恒朝

一九七七年六月三日 聖德蒙妮卡

星期五早上七點二十五分,在聖德蒙妮卡鎮的一所咖啡館,有些吃早點的市民,驚動了警察,說有兩個瘋子在威爾沙馬路上拜摩天大廈。警長連同三輛警車聞聲而到,發覺現場並無違法越軌事情發生。檢查我們的過境證後,說了早安,一切回復平靜。

邊緣上的掙扎:

覺得懊惱和頹喪。

行人的咒罵:「不要碰到我!」

「你是什麼意思?不要在人行道上拜!」

恒朝和我時時刻刻要深自警惕,如履薄冰。新舊的精力交融匯流,待機宣泄,我們不能外漏。如果忍不住爆炸起來,便會前功盡棄。

要綿密不斷,但不能太勉強,否則要從頭再來。當我們不耐煩的時候,整條街道變成煩惱的火焰——熱烘烘,汽車有如潮湧,炎熱的柏油路,把手足和頭顱烙得刺痛。漫長的公路,彌漫的煙霧,太陽光的反射,還有路人的口哨、汽車喇叭、人們的瞪視……

我提醒自己,沒有人派遣我到這兒,是我自己要來的。如果我不願意繼續下去,隨時可以站起來,走回家去,享盡世上所有的濁福,甚至躺在愛欲池裏隨波逐流任意浮沈……不要這樣沒骨頭!

最可惡的是,每當我拜得不錯時,只要有一個女人從身旁走過,我便情不自禁地動搖起來。此刻,我覺得被欺騙、被背叛,法寶被搶劫了,這個法門不容易修持。其關鍵是要有耐心,還要有慈悲願力,立志普度一切眾生。如果沒有自我,誰會發脾氣呢?還是乖乖地長大,發憤圖強吧

恒朝

一九七七年六月二十三日

聖德蒙妮卡的一個下午:

一輛黃色的小轎車,在我們身畔停下來。

「喂,兄弟,什麼宗派?」

「佛教出家人!」

「噢!了不起!」隨即風馳電掣地駛去。

一個老婦人,手拄拐杖,戴著黑色的眼鏡,徐徐而行。突然停了下來,然後匆忙的走上前來,緊緊握著我的手,說:「相信我!」再緊緊地一握。

她走了大約二十碼,停下來,轉過頭,聚精會神地凝視著我們。然後,她又走過來,語調帶有濃厚的歐洲口音:「我是個虔誠的天主教徒,但你們的祈禱很感人。當我的神父到亞洲時,有一次有個計程車司機問他介不介意,然後司機走下車,照例禮拜。我的神父很受感動。世上能有多少人,願意自我貶抑而五體投地去禱告?」

她的聲音已有點沙啞:「我需要你們的祈禱,請幫助我,為我禱告(開始嗚咽)。尤其是為我的孫兒。求求你。」

恒朝:一切皆會如你所願,不要憂愁。

在馬路旁拜。一輛平治牌轎車停在路邊,從人行道那邊打開了一扇車門。一個年長的女人,把雙腿伸出來,正在吸煙。她冷眼旁觀地打量我們,像個男子漢。她的聲音也是沙啞而男性化。

「什麼宗派?」

「佛教出家人。」

「你們拜完之後,需要好好地洗澡哩!」(諷刺地口吻)。

「這就是我們的沐浴。」

女人停頓片刻,聲音緩和了:「在沐浴靈魂,是不是?」

恒朝:「對了。」

大家都微笑了。

有兩個人在我們後面拜,頸上掛著瓔珞,嘴角上浮起難以臆測的微笑。我向他們發了一張新聞告示,說道:「現在我要繼續拜,世上瞋恨太重了。如果有什麼問題,儘管問好了。」

此時,那個女人便張開雙手:「我們是你的!」不,絕對不是!我趕快回去繼續拜。過了幾分鐘,我向後一望,他們不見了。「只有你,才能挽救你自己……」

我們已靠近海洋(只有一個街口),風很大,一切在動蕩中。步行到陸地的邊緣,放眼望去,是白茫茫的一片汪洋……和自己。道路,成為一面鏡子。

年輕的女人:「很美啊!」

路過的車子:「你們這些怪物還在拜呀?我的天!」

老婦:「請為我的手腕祈禱。我的兩雙手腕扭傷了。我知道如果你為我祈禱,我的手腕會痊癒。」

從對面街,有人說:「他們隱沒了。」

我多希望「隱沒」了,這話說得正契機。

又有人說:「哈羅,天主!」這話說得正不契機。

恒朝

一九七七年六月八日  馬利布市

師父上人慈鑒:

我們把車子駛向前面,觀察路程,只見一面懸崖峭壁,一面是數十哩的私人別墅和房舍。這一帶是避暑勝地,舍宅周圍環繞著鐵絲網、警鈴鐘等等。一直往北,都是如此。無可奈何,只好保存著老爺車……「不要勉強,一切要隨緣……」

身為一個出家人,要學習很多:威儀戒律、規矩,什麼時候該說話,什麼時候不應說話,跟那種人可以親近,跟那種人要疏遠。一切一切,都要慢慢地體會和鍛煉。平常,我學習得很快。可是,這種學習不單是模仿性質,而是切實地從內心陶冶和鍛煉。我不能假裝或胡混過去。我的內心和思想,要真正地改變。在這轉變的過程中我們需要善知識的接引,自我的努力和耐心。但是在學習時我常常犯毛病,有時忽略了小節,有時大錯而特錯。到目前為止,我尚未粉身碎骨,已經算是萬幸。

人人都能洞悉一個假出家人,尤其是出家人自己。恒實自吃中飯以來,就一直瀉肚子。他沒有埋怨,只是默默地忍耐。他疲乏得很,靠著一個輪胎,呼呼入睡。

吃了中飯後,又是路人的訕笑和漫罵。一輛車子駛來,「喂,你們要吸點大麻煙嗎?」然後又咒罵耶穌。

警察們在路旁靜靜地看著,但沒有來干涉。此地全是富有人家的別墅,常常有袖珍的小狗,頸上還戴著粉紅的絲帶,跑到院子前面的鐵閘吠叫。此地的居民,最喜歡跑步(這是美國時下最流行的運動。)由朝至夕,聽到運動鞋在馬路上啪噠的節奏。此地居民甚為溫和。我們有如一線泉水,在水渠裏無聲無息地流過。可是,內心卻充滿澎湃奔騰的浪潮。

今天,我們被太陽曬得焦黑,很疲倦。在狹長的馬路邊緣上拜,人行道就在我們後面。幸好我們的長袍和圓頂都很引人注目,因而在路上行駛的車子都格外注意而避開我們,所以比較安全。

沙灘上,有人喊道:「禿頭佬,快些滾回去!」

我心裏想:「我只是盡我的力量!」

傍晚,最後的五分鐘,在一條車水馬龍、塵土飛揚的馬路上,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向我們走過來。男人鞠躬問訊,把一樣東西塞進我的手裏,然後離去。他口裏或者說「和平」,或者說「謝謝」,不太清楚,因為車聲太嘈雜了。是五十元——足夠請半尊佛像!

恒朝

一九七七年六月十一日

在沙灘上:

在我們後面,有一個細小聲音:「喂,先生,你不感到尷尬嗎?」

我繼續拜。

「喂!你們在幹什麼?」

「我們在祈禱。」

「啊!」

「那你在做什麼?」我反問他。

「看你在這兒做笨蛋。」他不假思索,坦率地回答。

在我的左面,有一組一組的人群,穿著泳衣,在沙灘上玩球、日光浴、游泳、滑水、划船、吃飯、吸煙……沙灘上的嘻戲。忽然,我也覺得自己很「笨」,在炎炎烈日之下,穿著唐式的長袍,拜得全身大汗,還一直碰到玻璃片、碎石……那海水很誘人。

這一帶的螞蟻很厲害,又大又紅。我們沒有踩死那麼多,因為比較容易看見。

可是,沙灘、日光浴等等,一切我已享受夠了,還是用功修行吧!雖然,海水仍舊那麼誘人,而我們還是那麼「笨」。

我回想我自己的誓願,記得發願意時心裏多麼清淨快慰。忽然,在沙石之間跪拜,不再感到困難,似乎是一種自然動作,好像遄返家園,特別覺得輕鬆愉快,從未如此開朗,從未如此「笨」!

恒朝

一九七七年六月十六日

師父上人慈鑒:

我們在太平洋公路,離馬利布市三哩以北,沿著水渠和人家的後園拜。離開此地不遠,就到郊外,晚上可以紮營。那時便不需要在人煙稠密的市區到處找停車位。在市中心,公路的界限劃分得很清楚。到了郊區,只好記住「到了山,自然有路。」每次,看到前面是一段狹窄、艱險的山徑或者亂七八糟叢林,以為不能度過,但一開始跪拜,自然有路可通,總有地方足夠三步一拜。稍後有人問:「你們打那兒拜過來?怎樣拜的?那有路?」

金山寺的佛教徒,一向有良好的聲音,他們是奉公守法的公民。上個星期,離此地不遠的土幫卡峽谷裏發生一件不吉祥的事情。有兩個青年男人,穿著長袍,禿了頭,曾向一位十六歲的男孩子發動攻擊並持刀威脅。警察前來搜身,把我們的證件詳加查驗,然後,才決定恒實和我不是那兩個兇犯。警方輕鬆下來,略略聽我們三步一拜的目標。他們都是訓練有素,智勇兼備,克盡職守的人員。臨別時祝我們好運。

三天後(即是昨天下午),又有一大隊巡邏車出現,一窩蜂地把我們包圍了。

這一班人沒有和上一班人取得聯繫,以為恒實和我就是那兩個歹徒。警方懷著敵意,開始逼問口供:

「你們身上有沒有帶刀?」

「我們身上不准攜帶任何武器。」

「你們是佛教徒還是基斯納?」

「是佛教徒。」

「噢!原來如此,那就沒有問題。你們每天都是這樣拜嗎?」

「是的,每天四時起來,祈禱、打坐,然後拜到四點,日中一食,並且吃素。」

警員們不禁搖頭嘖嘖讚歎:「一天只吃一餐,了不起!好吧,再會!小心車輛,祝你們好運!」

弟子 果廷頂禮

恒實

一九七七年六月十六日

師父上人慈鑒:

上周末在金輪寺,與上人和蓮友一聚,賜給我們無限鼓舞和希望。每一次目睹上人大公無我的精神,慈悲的懿德,都令弟子衷心敬佩喜情洋溢。在金山寺,習慣了每天見到上人以身作則。但是離開金山寺,在公路上修行,碰到四面八方而來的人們,各盡所能各取所需,汲汲遑遑,終日奔走,令我們更加感歎上人的高風亮節,和無礙辯才。能洞悉眾生根性,隨機施教,普益群倫,更是功德無量!上人德行有如行雲流水,無有窒礙,處處無諍,時時謙讓,「高高山頂立,深深海底行」,隨緣百不變,不變而隨緣。說來容易,行時很難。再加上悲智雙運,更不可思議。有時發現自己心裏在想:「在這個場合裏,上人會自樣做呢?」

然後又自作解釋答:「不要打妄想!難道你一輩子要沾上人的光嗎?你要獨立起來,利用你的智慧,迴光返照,隨緣不變任運自在,還要忍耐柔順。要像流水一樣,一切順其自然,一切皆會如意。」

上人,弟子寫了一篇短文,其中一段節錄如左:

我到底有沒有得到感應?沒有什麼驚天動地,奧秘玄妙的感應,因為我僅是個新手,對修行很陌生,並且業障深重。但是反過來說,在世間法裏,我已獲得感應。我已經奠定自己修道的基礎,和生命的目標,這就是感應。目前,我不懂得飛,不懂得跑,連走路也不懂;但我有機會慢慢地拜。在善知識的耐心指引之下,終有一天,我會站起來,承傳法脈,為教增光。

三步一拜和金山寺的修行

不該說的不說(非禮勿言)

不該動的不動(非禮勿動)

不任意開玩笑

不該看的不看(非禮勿視)

不該聽的不聽(非禮勿聽)

不該吃的不吃(非食勿時)

不喝酒

不抽煙

脅不著地

不鬆懈

不覆藏己過

不自我標榜

要祈禱

要懂慚愧

要反省

要讚美

要為他人(忘卻自我)

弟子 果真頂禮

恒實

一九七七年七月三日

觀世音顯靈:

通常,每天拜完之後,我們隨即坐禪,以便調劑身心。傍晚六時拜完,七點半做晚課,任何瑣事都要在這段時間辦理妥善,然後打坐。否則,心力無法安頓,便會奔騰沸溢出來。

星期六,有很多事急待處理,等到一切瑣務辦理完善之後才能洗面。因此回到車子時已經晚了,不能準時做晚課。我因用冷水洗面,著了涼,身上的筋肉頓時緊張收縮。夕陽西下,恒朝已經站在外面運氣。蒼蠅成群團團飛,嗡嗡作響,撲在我面上。車子的門,隨著瑟瑟的寒風,吱吱作響。一切一切,令我焦躁不安。我安慰自己:「不要發脾氣,不要發脾氣。在這種情形之下,發脾氣是致命傷。」

我步行到山徑上,脊骨像著了火。我站著運氣。天幕已垂,大地昏黑。我誠懇地要求我內心的惡性:「請你不要發脾氣——這種新精力,要用新方法來調伏,請你忍耐。」

忽然間,在我的頭上,看見白衣觀音大士,俯首向我微笑。隨即感到兩滴清涼的甘露,從我的頭頂,沿著脊椎流下來。我的心火頓時消散。他慈祥地微笑,說道:「不要憂愁,一切會如意。」

恒朝

一九七七年七月八、九、十日

兩個小孩子,靜悄悄地爬到山上,看著我們拜。

「我們的祖父說你們在收拾破罐子。為什麼你們要這樣做?」

恒朝:「我們在祈禱。」

孩子:「我的祖父專門收拾破罐子。」

恒朝:「為什麼他要這樣做?」

孩子:「廢物利用。」

恒朝:「我們也是廢物利用。」然後我向他們解釋,在加州北部有一所舊醫院,我們把它重新整修、開拓、建立大學、育幼院、養老院等等。

「那很好呀!」他們齊聲喊道:「再會了!」

一個女人從沙灘走來,送來冰凍的紅茶。「在電視上看到你們。這工作很偉大,我對你們很有信心。」

小孩子帶來冰水,公園管理員供養一包橘子,並代表所有的管理員,邀請我們在公園內免費露營一宿。

以上一切,都是傍晚拜到最後的五分鐘,一起發生的。

兩個年輕的女人,供養橘子,還囑咐道:「不要摧殘身體。在聖經裏說:不要殺生 。」

「你說得對」,我回答:「我們不修無益苦行,我們只顧奮發圖強,這種工作不會損害身體的。」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她點頭微笑,知道我們不是故意摧殘自己,她們如釋重負。

在佛教裏,沒有「人我彼此」的分別。不需要仇恨或抨擊任何宗教或哲學。第九重菩薩戒就是禁瞋戒。我們應該視一切眾生如自己的家人。

恒朝

一九七七年七月三十一日

「又復無始以來至於今日,凡有所為,皆不稱意,當知悉是過去以來,惡業遺報所致。是故今當勤求懺悔。」

—慈悲藥師寶懺—

在芬杜拉市剛拜完,正在收拾行李。忽然,一陣煞車聲,轉過頭來,只見一輛摩托車的駕駛員,迎面與一輛汽車相撞。兩人的身軀被拋到半空中,從車頂上飛過,頭顱先撞到對面的馬路上,我們離開二十至三十碼,只能怔怔地看著,不能及時搶救。

恒實立刻拿著毯子跑了過去,我打電話叫救傷車。傷者的血,從耳、鼻、口流出,傷得很重。那個女孩子只有十九歲,也在死亡的邊緣。我把他們用毯子蓋上,強作鎮定的一直念著大悲咒。

我們的「工作」,每天持續不斷。我們的大家庭裏,每天都有傷亡。這次事件,不是偶發的意外,而是生命之流在延續的過程中必有的結果。在每一分鐘裏,人會死亡,又會誕生。如果他是我們的親屬,一旦目睹他們旋生旋滅,生死相續——我們會有什麼反應?我們與天地同根萬物齊一,這些人不就是我們的眷屬嗎?

當你明白生與死,苦與樂,跟你的行為是息息相關;當你明白災難或者覺悟的種子,正在時刻栽種滋長;你不但會洗心革面改過遷善,你還會發願助一切人使之全心向善。依我看來,這是救助我們「家人」的不二法門。這是最上等的良藥——在心地上用功。諸法之源,在心地上耕耘。

每天所目睹的意外或災難,夭折或長壽,窮困或富足,無非是業果循環的現象。因緣早在從前植下,令一切眾生明白因果的道理,是出家人當然的責任。

在那個面臨死亡的女孩子的身旁,我感到一種莫名的親切。她可能是我的親妹妹,或者是剛來送供養的路人。一切眾生休戚相關,根深蒂固,卻被人遺忘。但是,在生死關頭,能揭露一切眾生原來的密切關係。

我要盡我所能,做一個正直的出家人,覺悟一切有情。這個抱負,在今天的考驗之下,重新振作起來。

我一定要奮發圖強!我的大家庭,都在期望,都在等待,都在受苦。而死亡,也日益的向我靠近。

恒實

一九七七年八月

發願做一隻死鳥:

時候到了,這是轉捩點。從五月七日至八月十三日,我在淺水裏練習游泳,起初在水面浮游,然後乘筏渡水,玩累了又爬回到岸上,接受訓練。當我對自己的毛病知道得多些,我的勇氣就增加了。這回要正式遊到深水去。無論水多深,也要拼命遊,直至抵達彼岸。

我要捨棄往昔的惡習——在任何場合下都要做「導演」的角色,儘量爭取他人的愛戴和擁護,從各方面搜羅知識,藉以鞏固自己地位,無時無刻不在惦念著自己的利益。這一切都是重擔,使我沈到海底。在我身邊有一個好護法,他懂得如何應付外人,如何保護我們。

我和覺悟中間之所以有鴻溝存在,只因有很多的水、很多的工作,現需要耐心,和一念不生的虛極靜篤。從前,我的俗姓是Clowery;皈依三寶的法名是果真,字恒實——這一切都要斷滅。在這個旅程中,我要奉獻一切。這需要日積月累的苦幹,和誠懇篤實的真心。我的心裏,本有無上的寶藏,現在要把它發掘出來。

生活中皮相的點綴,對我無足輕重,只好再會了!若有人詢問我的下落,告訴他:「他出去游泳,可能不會再回來,沒有留下來,沒有留下地址,也沒有說什麼話。」好,只管遊吧!

死鳥的啟示:

這方法正中要害。自聖德蒙妮卡以來,我沒有這樣緊張。為什麼?我要捨棄做「導演」的頭銜,即是要控制日常生活方面的種種欲念。今天,我發覺在處理某種事物方面和恒朝的步調並不一致。但我要勉強控制自己,內心又覺得局促不安。我素來是個搗蛋專家,而且常用這方法來遮瞞自己的過錯。以往,扮演這個角色很有效,現在卻行不通了。控制自己,很不容易。

恒實

一九七七年八月

經典變成真實的世界:

在三步一拜的旅途,冥冥中我感到最不可思議的事,就是經典裏的境界,往往和日常生活的插曲互相契合。法界佛教總會的國際譯經學院,已大量翻譯出版多種大乘經典和上人精闢的詮釋,這類書籍,膾灸人口,頗為暢銷。

例如,六祖壇經,是無價至寶。經文直指人心,充滿幽默,雋永有味,偈頌別出機杼,世俗典籍皆難望其項背。經文有如治病的甘露水,在你還未發現它之前,你以為這聖水遠在千里之外;當你發現它之後,才知道它充塞六合,無所不在,如霖雨遍佈,滋潤萬物有情。

追根究底說來,這部經典也沒有什麼神秘之處。它不過是唐代六祖慧能大師的語錄。六祖尚未明心見性之前,是個樵夫,砍柴為生。後來他開了悟,悟徹心源,便證得無礙辯才,躋於菩薩聖賢之林。他採用巧妙的方便法門,貫攝群倫,而保持一貫民間純樸天真之風。他的偈頌,更是耀人心目,卓爾不群。如果你恒常誦持,思惟觀照,你也會開悟哩!

在上人少年時,博覽群經,深入性海,參禪了性。當時,生在一千二百年前的六祖慧能大師曾在上人面顯靈,並作預言,上人將會到西方弘揚正法,廣度眾生。

最重要的,國際譯經學院所翻譯的經典,皆是釋義純正,翔實嚴謹,充滿光彩。把大乘經典,從中文翻譯成西方語文,為佛教延綿不絕的傳統,打開輝煌的一頁。

雖然佛說的經典已有三千多年的歷史,但佛法卻超越時空,永恒不朽。

恒朝

一九七七年八月三日  聖德巴巴拉

我們在聖德巴巴拉以南廿五哩,一條專供腳踏車行駛的路徑上拜。此地正患旱災,我們在公園裏用水瓶裝水,只裝得半滿。此地以北,剛發生森林大火,數百間房舍村裏皆被燒毀,數千人無家可歸。

「………水火盜賊,刀兵危險之報,懺悔人間。」

—慈悲藥師寶懺—

「十方諸世界,過去國土海,咸於一剎中,現象猶如化。

—華嚴經華藏世界品—

中,含有無數世界;國土中,含有無量國土;根據眾生不同的知見,依類顯形,分類顯性。海灘上礁石裏的水洞,或者哈密瓜上的小微菌,都隱藏著千萬不同的小世界,羅織交錯、互相輝映。

心行廣大如海洋,其中有無數的國土。言語道斷時,便有無量國土出現,在寂照湛然中,變化萬千,妙用無窮。每當我們打禪七,清心靜慮,或者打餓七,精進道業——如是過了幾個星期,生活上的節奏也會隨著改變。素來習慣了的「現實」會漸漸消失,而清晰新奇的宇宙,卻從「是處非處」中顯現。就像在拼圖遊戲裏,突然摸索到一條新出路。

又好像晚上找營地。初到一個地方,幾乎找不到容身之地,當我們瀕臨絕望的時候,很神妙地發現一塊空地,或者一條小山徑。一切景象皆從心生,「是處非處」中顯現。奇妙的門檻。

內外的契合和變化,生生不已,用之不竭。宇宙的節奏,交織成燦爛的華錦,五光十色,眩人眼目。千萬億的世界,在「心行海」裏浮沈,實在太玄妙了!

恒實

一九七七年八月

禱告和自勵:

願我處理一切事物,精誠不渝,信實無訛。

願每一分工作,做得真實。

願我諸惡莫作,眾善奉行,報師恩澤。

願我勇猛精勤,鍥而不捨,永不懈怠,恒不退轉。

弟子一心皈命三寶,至未來際,末法時代,度生拯溺。

華嚴經毗處遮那品裏記載,在焰光明大城中,大威光太好為上首,率領五百餘王子,親眼目睹佛陀出興於世,坐蓮華台,還有諸多殊勝絕妙的感應。太子頓時圓滿十種法門,證得三昧門、普門陀羅尼、廣大方便藏、慈悲喜捨,及各種不思議的妙境界。

為什麼呢?因為太子自往昔以來,諸惡不作,廣植善根,長養聖胎,還是生生世世,經無量劫,如此修行。他在像法和末法時代,還是如此認真,時刻勇猛精進。因此,時機成熟,有佛出興於世,便在太子居住的城內,並在太子眼前出現。太子也即時證得十種無礙的境界。

如果太子不是時刻槃念於道,也不會證得如此無邊法樂。上人常常說:

「世上有人真心修行,就不會有末法時代。真心修道,就是正法時代。」

假如我們在八萬四千法門中,選擇契機的法門,毫不苟且,精益求精的修道,將來,在某一劫裏,或者就在自己的家鄉,我們會目睹佛陀出興於世,共證無上妙解脫。

恒朝與空軍祖兒和他的兒子卡羅士的對話:

因為我本人不說話,所以有時間觀察和聆聽他們的談話。一個人的話出諸肺腑,一定會打動聽者的心弦,對方自然會喜歡聽。因為,真心話,一定鞭辟入裏、扣人心弦。

祖兒是一個退伍的空軍,他對恒朝說:「我的孩子會不會騷擾你們?你們為什麼要捨棄家庭——必要有人延續家嗣才對,是不是?」

恒朝:「你的孩子絕對不會騷擾我們。很明顯的,你們父子倆相處得很融洽。我們出家,也是報父母恩,因為在父精母血中蘊育著我們的信仰的種子,所以我們才能下決心,出家學道。」

祖兒:「說得很有道理,我明白。

恒朝:「像蓋房子一樣,房子也不穩固。家庭若能向孩子灌輸良好的道德基礎,孩子才可以在上面蓋房子。有些人在這基礎上蓋一所屋宇,有些人卻培育孩子,讓孩子去繼承這份工作。總之,你若誠心修道,必定功不唐捐。」

祖兒點點頭:「嗯,我明白了。」

很多次,我觀察路人。初來時都帶著敵意,到後來,卻變得和善柔順,緊繃繃的面孔綻開笑容,全身也輕鬆起來。恒朝出語明暢,措詞練達地解釋真理,往往發人深省。祖兒本來流露出一點生硬的侵略性的表情,也隨之軟化,他變得年輕很多,顯得老實多了。雖然,他們的對話很簡單,但都深入淺出,意蘊無窮。

祖兒:「你們每天拜,迴光返照。你猜我的孩子卡羅士,如果見到自己的父親在公路上拜,他會有什麼感想?」

恒朝:「多年前,有一次我爸爸把自己的店鋪關了,用一個星期的時間,到一個小島上的宗教避靜。那時我只有十歲左右。最令我難忘的,是當他回來後的表情,跟往昔完全不同了。他從內心感到深深的愉快,比從前更開朗。他說他希望能再回到那小島。我們的情形也是一樣。我們都選擇了一條路,覺得這條路最適宜、最真實,然後在這條路上發展。所以佛陀開啟了八萬四千法門接引各式各類的眾生。無論你選擇那一個法門,只要你誠心誠意的去做,你的兒子也會擁護你。「

祖兒:「你說對了。他是這樣,他是個好孩子。」

祖兒離去了;他對自己的生命、對他與兒子的關係、對宗教——尤其對佛教獲得良好的和深刻的印象。應機說法,直言不諱,出諸肺腑,當能使聽眾同沾法喜。

華嚴經說:菩薩利用智慧辯才,隨其心欲,化度眾生。

三步一拜典型的一天:

早上三點五十分:

鈴……鈴……鬧鐘響了。從一堆毯子裏,一隻手伸出來,從小佛龕上,拿起火柴,點上油燈。伸伸懶腰,把被單摺好。南無大悲觀世音菩薩(三遍),開始默持大悲咒。把其餘的毯子整理,念下單咒

「從朝寅旦直至暮,一切眾生自迴護

若於足下喪其形,願汝即時生淨土。」

踏出車外,小便,測看天地,做太極拳腰部旋轉運動,念四遍大悲咒。

四點:

結雙跏趺,披上袈裟、上香、誦讀早課。恒朝我輪流做維那,敲打法器。

五點:

頂禮祖師、上人、父母。由恒朝諷誦經典。目前是佛說四十二章經。

五點十五分:

寫日記。如果熱水壺有熱水,便泡茶。水若不夠熱,只喝溫開水。

六點:

開始太極拳三十種基本動作;在寥落稀疏的星光下,念十五至二十遍大悲咒。最近多數在陰霾或雨水中持咒。開始時總覺得冷。稍後,渾身血脈暢通,暖和起來。恒朝練少林拳和跆拳道;然後,我們再練一套太極拳。

六點四十五分:

把毯子摺好,收拾東西,開車;如果有隨帶的果汁或茶,就在此時喝下。穿袍整衣。

恒實背著藍色小背囊(內裏有華嚴經);恒朝背著黃色背囊(內裏有水壺等等)。念五至十遍大悲咒。

七點:

駛到拜的地方。首先,恒實照例禱告,然後開始拜。恒朝把車子開到前面半哩,鎖好車門,然後步行回來,參加跪拜。此時,旭日初升。

七點—十點三十分

一心禮拜萬佛城。

十點半:

恒朝看錶,示意小憩。拿出棕色洗臉盆,洗洗手臉。然後結雙跏趺,念十至十五遍大悲咒。如果天氣晴朗,恒朝坐在車尾。否則兩人同坐在車廂內,練習四十二手眼法門。

十一點:

恒朝開始煮食、洗菜、燒水等等。恒實誦經或寫日記。

十一點半:

上供。吃飯時,先吃餅乾三口,作三念存五觀。吃飯的規矩:不說話、不看書、不寫日記。只准傳遞食物,吃八成飽就停止。隨供養不同,每天的菜也不同。

十二點十五分:   

結齋。恒實翻譯上人的偈頌、開示語錄或教誨。

十二點三十分:

收拾乾淨,刷牙,默念十至十五遍大悲咒。返回拜的地方。下午一點至黃昏:(最早五點,最晚六點半),一心頂禮萬佛城。三皈依,迴向偈,頂禮上人 

六點:

打坐,四十二手眼。

七點:

晚課、誦經、翻譯華嚴經。

八點十五分:

研讀經典、寫日記、打坐、念大悲咒。

九點三十分:

念楞嚴咒裏面第一會前二十九句四十九遍,三皈依,頂禮祖師。

十點十五分:

站立運氣,大悲咒(完成一0八遍)。穿上毛衣、大衣、長內褲,戴上帽子、蓋上被單、吹熄油燈。

十一點:

睡覺,不倒單——疲倦、自在、滿足

恒實

一九七七年八月二十四日

智慧之華以為莊嚴:

我們居住的宇宙,名叫華藏世界,裏面含有無量世界,重重無盡,包羅萬象,靡不莊嚴。華藏世界的國土,以諸寶物為莊嚴,如金剛,比鑽石還堅固;如摩尼寶,在修行中鑄煉的法寶等,皆非凡夫肉眼所能窺視。

在我們這個世界裏,一切莊嚴的寶物,皆為富豪玩樂的物件,或王侯公爵的消遣品。除了金枝玉葉、玉簪珠履等,世人也想不出更為新奇和莊嚴的妙寶奇珍。歷代著名的珠宮貝闕——如印度莫俄兒大理石宮,巴黎的凡爾賽宮,都是白石玲瓏,巍峨雄偉——但缺乏出世的清幽風格。餘如歐洲的天主教堂,中東的回教廟等等,雖屬奇偉壯觀,僅供信徒朝拜各該宗教教主和天神之用,沒有廣博地包含一切。北京的頤和園和書舫,是慈禧太后耗用公帑萬千建造的私人遊樂場所,這只能說是愚昧的揮霍,沒出息有「神聖」的氣氛可言;列寧格勒的宮殿,雖然樓閣重疊,美輪美奐,無非是帝俄沙皇唯我獨尊,窮奢極侈的作風和想入非非的寫照。諸行無常,海枯石爛,金宮貝闕,須臾即逝。

試想想看——妙寶幢世界、光明焰莊嚴樹世界、金剛華雲世界—— 這才是真正的聖土哩!

再想想看,當你的心境達到至淨莊嚴的時候,在三千大千世界微塵數的國土裏,每一國土上,皆有佛在演說妙法,一一法音,放敷天華;還有無量無邊菩薩,一一端坐寶蓮華台、持金剛幡、放金光雲、雨金光香——這不是不可思議的莊嚴嗎?

南無一心:

當你閱讀時,你會只用一隻眼睛嗎?

不會!

當你勞作,例如伐木,你會只用一隻手嗎?

不會!

當你走路時,你會只用一條腿嗎?

不會!

當你吃飯時,你會只用嘴巴的一邊來嚼食嗎?

不會!

那麼當你誦經的時候,為什麼只用半個心去念,另半個心則跑去遊玩?大悲陀羅尼經裏的第一個繪圖,是「觀音本身,必須慈悲用功讀誦,切勿心浮氣躁。」

可以保證,觀音菩薩誦念時,是專心一意,目不斜視無旁騖的。你能夠這樣誦持嗎?

修行者的消息(一九七七年九月~十一月)

修行者的消息

(一九七七年九月~十一月)

恒實、恒朝法師著

恒實

一九七七年九月一日  聖德巴巴拉

師父上人慈鑒:

弟子正在聖德巴巴拉海岸旁,專心致志地拜。在我的每一舉一動,發現自己有許多毛病要改過,很多外漏要節制,諸多煩惱和貪欲要斷除。在我心中,似乎有流不盡的貪、瞋、癡,但我立志要化煉它。正如每個金山寺萬佛城的出家弟子一樣,毫不畏怯地踏入戰場。要牢記六祖壇經和大悲陀羅尼經的教誨,揮舞般若劍,誓死不屈。這場戰爭似乎永久地持續下去,但是,我們並不氣餒。就算菩薩把自己的煩惱斷了,他的願行也會促使他繼續為他人奮鬥。往昔,觀世音菩薩就是抱著宏偉的志願,即時證得千手千眼,增長道業——多麼奇妙!

每天早晚課之後,恒朝和我相對彼此誦經。已經把萬佛城雜誌連載的華嚴十地品讀誦兩遍。現在再諷誦六祖壇經。今早誦完般若品。這本經妙不可言,明明白白地闡明覺悟之路。經文也充滿幽默,當你消沈時,它使你解愁忘憂。我們多麼幸運,能遇到這部經典!

晚上,研讀華嚴經。我們每天向華藏世界頂禮。晚上,溶化在華嚴境界的光明裏,就像沐浴在香水海的溫馨中一樣。

中午,鑽研大悲陀羅尼經,練習四十二手眼法門,每天念一0八遍大悲咒。觀世音菩薩早在我心裏,變成真實。觀世音菩薩的力量和慈心,能除一切苦厄。在我一生中,能知道觀音住在娑婆國土,是最光明、最可貴的發現。弟子也願意獲得千手千眼,為眾生拔苦予樂。但是我的心量窄小、迷亂,每當我試行菩薩道的時候,才發現自己的愚昧、煩惱、業障。當你真正要開拓心地,才發現自性中積凝的塵垢!

此刻,佛法變成浩浩業海裏的救生船、明燈塔。每當我誠懇地修持大悲法,我會堅強起來。這個法門是無盡燈,燭照幽暗,無遠弗屆。

三步一拜的時候,我會發現自己的思想已經越軌——不是憶念過去,就是幻想將來,或者憂慮自己尚未圓滿的願行。上人已屢次叮囑,不能再打妄想。於是,我下了決心要卸下腦子裏重擔。怎樣放下呢?金山寺的修行人會告訴你,放下妄想,並不像吃餃子那麼容易。我跟那妄想糾纏一番,然後心裏有個小聲音,說起話來:

「呆子!應該拔出智慧寶劍,默念三寶的無量功德,恒持中道,快醒過來,不要作白日夢。」

每當我切切實實去履行這個教條,心裏的狂思亂想便靜止下來,有如漣漪,漸漸回復平靜。而三步一拜,仍舊繼續不斷。如果沒有這個法門、沒有佛法、沒有上人和觀世音菩薩,我會永遠陷在污泥裏,不能自拔。而我也是過來人,糊塗的日子受夠了,我要一心皈命頂禮常住三寶。

有時候,我會發明一些方便法門來幫助自己。例如,我知道自己必要閉上嘴巴,才會入道。我已發願全程止語,但是不能時時刻刻把持得住。我的本能衝動極待發泄,我的舌頭像狡猾的蛇蠍,於是我發明一個遊戲。叫做:「佛口——閉上嘴巴,收穫才大!」

是這樣的遊戲:每逢有一句話。急欲脫口而出,而我能把它壓抑下去,雖經多次引誘也不作聲,這樣一來我便給自己加添一個佛。每一次,當一句話從我粗劣的口裏跑出來,我便減去一個佛。目的:願萬佛城的萬佛殿,供滿萬尊佛像,填滿所有空間。這次旅程完成後,如果大殿裏的牆壁上,還有空缺,我會引為畢生憾事。因為這是我的過失,我把諸佛「講」走了。在這個遊戲裏,我要穩操勝券。

弟子 果真頂禮

恒朝

一九七七年九月一日

恒實的傷風已經痊愈,我們的毯子被人偷去了,螞蟻已經離開車子;秋天日漸迫近。

在聖德巴巴拉二二五號公路上拜。這個鎮上的規矩,晚上不准車輛停在公路旁,只准人去公園露營。可是,鎮上卻沒有一個「紮營地」!恒實和我把這條法律,稱為「無住」的法律,專為修行人而設,助我們減去執著。有時候,我們在同一個晚上,要開到好幾個地方,以便避免警方糾纏。有時,我們在晚上也繼續拜。從十點拜到淩晨一、二點,然後小睡一會。晚上拜,無形中為這份工作「打氣」。修行要歷經險難,走投無路才有絕處逢生時之新的悟證。禪家所謂「大死一番」亦即指此而言。深夜裏,面對茫茫無邊的黑暗,更要拿出來真功夫、真勇氣,開啟心裏的慧日,消減重重陰影。

這次旅途中,最明顯的發現,是戒律的寶貴。前幾個晚上,黃昏時分,我在車尾誦讀菩薩戒,令我心神豁達,老老實實,充滿了慈悲心,又好像跟上人或者我的父母談話一樣——清靜、安詳。此時,紅色的太陽,在那神光藹藹、霞彩紛紛的雲彩中,徐徐而下。我微笑了。

恒朝

一九七七年九月五日  聖德巴巴拉摩度街

一群青年人,圍著我們嘻哈、訕笑。

「吃一把泥沙,怪物!」

「哈哈,也許他們正為我們祈禱哩!」

「嘻嘻,他們只懂得吻泥土,怪好玩的啊!」

青年人騎著摩托車,在四周喧嘩。我拿出一張新聞告示,他們不肯走近來接受。

「我們也想看看,可是,你的樣子太怪了——哈哈!」恒實和我只有微微一笑,繼續拜下去。其中一個青年人,終於耐不住:

「我不怕,我要看看那張告示上說什麼?」

然後,他小心翼翼地走過來。他們圍著一起閱讀親聞告示,默默地看。

幾分鐘後,他們各自騎上摩托車,其中一個轉過頭來,揮揮手:「兄弟,對不起!」

出家人微笑了,青年人也微笑了。

我們住在一個浮泡裏。外面是金剛,裏面卻很脆弱。稍有差錯,浮泡也會破滅,隨即會失去護衛。可是,我們若在一舉一動中,畢恭畢敬,臨事不敬,也能夠履險如夷,逢凶化吉。

能夠在每一個場合裏控制自己,並不等於獲得自在無畏。真正的無畏,是當你在任何一個場合裏,根本沒有一個「自我」需要去控制。

恒實

一九七七年九月  勞工節

師父上人慈鑒:

有一句偈頌云:「天龍菩薩來臨也不喜,魔障外道來臨也不憂。」

可是,某些日子裏,很難控制心中的喜悅。今天,我覺得充滿法喜——好像浴佛節、上人生辰、盂蘭盆節,都一併混合,帶給我們出乎意料的禮物——金山寺裏十四個師兄弟,在上人率領下,齊來慰問我倆。

有什麼特別喜慶的節日嗎?不是,只是菩薩「捨己為人」的表現。世上那有這樣無我的師兄弟,早上四點起來,駕駛三百五十英哩,為兩個「同學」打氣……不可思議!

我們在聖德巴巴拉市外靜寂的公路上,坐在濃蔭下,這班人怎樣找得著?今天早上恒朝和我為何同時有心血來潮的預感?恒朝還說:「我們今天應該坐在路上明顯一點的地方。」今天早上,為什麼我會默默地在由加利樹下選擇一塊蔭涼的地方,而在三個小時之後,金山峙全體又會在同一個地方共進午餐?他們開出三部車子,沿途詢問路人,卻能同時在午餐前一起抵達——感謝上人的慈悲,讓我們今天體驗到這樣一個「小奇蹟」。而這一類的感應,在金山寺是司空見慣的。

恒朝和我剛坐下來吃飯,念完供養讚,打開飯盒子我剛要咽下第一口飯。只見恒朝的眼睛大大的,高聲的叫了出來:

「師父!」

我心裏想:「這是絕不可能的,但……等一等,你應該知道,最不可能的事,常常也會發生。」

恒朝再喊了一聲:「師父!」

我轉過頭來,只見上人身穿黃袍,在溫煦的太陽下,閃耀著一團金光,慢慢迎面走來

然後,其他的人陸續從三輛車子裏步行出來——比丘、比丘尼、沙彌、沙彌尼,還有居士們。

那時候,我只想給他們每人一樣禮物。修道的英雄兒女,比我的家眷還親厚!

大家坐下來,一面吃飯,一面聽上人的教誨。小別重聚,大家暢談甚歡。然後,他們把東西收拾好了搬回車裏,開始三百五十里的歸程。這班同伴,只為了鼓勵我倆,不辭勞苦,長途跋涉,我很想說聲「多謝」,但我只能從心底裏默默感謝。

坐在上人身畔,如置身清泉,涼沁心脾。此時此際,萬念俱寂,大悲咒默默地在心裏往返縈回,有如心臟的跳動。一切都變得清晰,我的心神開朗,豪無窘迫之感,就算上人罵我、教訓我,也好像在我頭頂上灑甘露。我相信,佛在世時,在世尊的法會親聆法音,我們內心的喜悅亦不過如是。

上人伸手摩我們的頭頂,頓時覺得渾身發熱,一股電流,從頭頂沖到腳尖。上人問:「這瓜熟了沒有?」笑著用指節在我們兩個頭上輕輕敲了幾下。

那一天下午,在路上拜時,覺得輕鬆爽朗,飄飄欲仙。仰望晴空,只見萬里天空中,浮著一朵大雲彩,壯似天龍,栩栩如生,在空中盤旋賓士。龍的每一部分,都剔透玲瓏,尾巴、耳朵、足爪等等,配合得非常勻稱,惟妙惟肖。傍晚,看著天龍朝北去了,好像佑護著公路上駕駛的師兄弟。

在人生中,有些日子,特別難忘。而一九七七年的勞工節,將會深深地鐫刻在我們腦海裏。正如華嚴公路上的由加利樹,會仃立良久,我們的願力,也恒不退轉。今生中能與不退菩薩為伴侶,為教增光,這一生就沒有白費了。

弟子 果真頂禮

恒朝

師父上人慈鑒:

星期日,金山寺的四眾弟子,都前來參加三步一拜,他們每人容光煥發,和藹可親,沒有半點憂愁。每人面孔雖然各有不同,但每人的心境卻是大致相同——都是清靜無染、誠敬慈祥。啊!法友同沾法喜,其樂無窮。

你們全體前來慰問我們倆,使我們感動得流下眼淚,滴到我碗裏的麵條上。

一位法師拿出一把小刀,在由加利樹上刻了一行小字,以便紀念今天的聚會。有一個過路的青年人,剛坐下來與我們共進午餐。突然,十幾位法友同時出現,令他驚奇不已。本來,他供養一個西瓜,預備與我們靜靜分享。就在此時,金山寺的法友蜂湧而至。上人用慈悲的手勢,示意請他留下來一塊用飯。他當時的感受與我相同,可以說是既驚又喜。

你們來得快,也離開得快。上人說:「沒有什麼大事情」,天際間那朵龍形的彩雲,盤旋了好幾個小時,而你們帶來的歡樂,也會在我們心裏蕩漾良久。

有一樁奇妙的事情,上人非常肯定地知道我們當天誦讀六祖壇經那段經文。也把在我心裏醞釀了好幾天的問題,逐一點破。事前我沒有跟任何人時論過,連恒實也不曉得。

「但我怎樣知道呢?」上人微笑著問。

上人慈悲願力,給恒實帶來極大的鼓舞。你們離開後,恒實的信心倍增,面上呈現出笑容,預備在公路上勇猛向前。

「但願我與我的法友,皆深入圓覺果海!」

弟子 果廷頂禮

恒朝

一九七七年九月八日

我倆拜過本鎮的中學,校門前的標語說「歡迎新同學」。一輛車子,疾馳而過,飛擲過來幾個雞蛋。恒實此時剛跪到地上,兩隻雞蛋打中他的袈裟。(蛋打到地上去,卻濺濕他的袈裟。)但他無動於衷,只是慢慢地站起來,口裏念念有詞,繼續拜下去。

我們在曠野打坐。一輛車子駛過,向我們扔石頭。我們只管繼續坐,還要牢記師父的一句話:

「修行,就是不發脾氣。」

一件日趨明顯的事實:凡是我們發出去的電波,一定會反射回來。你目前所受的果報,來自你從前種下的因數。為什麼要發脾氣?我們不能逃避果報,只好默默忍受著,並且不再招惹新麻煩。斷滅了貪瞋癡,終有一天,裏面的「珍寶」,會晶瑩閃爍。又像湖裏的水,寂而能照,照而能明。

我把車子的引擎關了,車頭燈熄掉,靜靜地走到僻靜的住宅區的一隅。(這個鎮上的規矩,晚上不准路人在車子裏睡覺。)午夜,忽然從睡中驚醒……一片嘈雜和笑罵聲。周圍都是車輛,一群青年人,正在開聯歡大會,在我們四邊,抽煙喝酒。

淩晨一點半,又醒來了。警察巡邏車的探照燈,照著我們。他們等待著,我們也等待著。五分鐘後,警察車終於離去了。

恒實

一九七七年九月九日

上個周末,在金輪寺,聆聽上人開示中道法門。剎那間,如閃電光,我心裏似有契悟。稍後,上人轉過身來問:「果真!你有什麼話要說嗎?」

此時,我掙扎已久的心坎,痙攣一陣,熱淚不覺簌簌流下。我的心,恍如打開了一扇門。我被上人的慈悲和威德,深深感動。他的力量,就是住持正法的力量,他不用絲毫造作就能化度我們反迷歸覺,改惡遷善。

佛法,是世間上最玄妙的東西。慢慢地我相信自己終有一天,能回復原本清淨。這種信心令我感到既謙卑又喜悅。同時,也深深地羞愧,暗歎自己改變得如此緩慢,這樣不成器和自私。上人不惜苦口婆心,諄諄善誘,而我只是用滿腦子的困惑、愚昧和自私去報答他。上人是大公無私、正直莊嚴的。他的光明,終於

打破我心淵裏的暗昧。此時悲喜交集,不能自禁,因而熱淚盈眶。弟子要開始新生命,從法化生——願法雨普潤三千大千世界!

恒朝

一九七七年九月九日

清早,一蓮友夫婦和孩子把我們接回洛杉磯去,原來上人今天抵金輪寺。這是出乎意料的好消息!

在機場,當我與上人睹面相向,我內心的感觸,是前所未有的,那一種靈犀相通,心心相印的契合,超出任何親眷的感情,伸展到浩瀚遙遠的過去。在這幾秒鐘內,我感到周圍的一切,頓時消逝,面對著上人怡然微笑的面孔,我想入玄虛,沈浸在深遠而不可說的境界。上人究境是誰?如此熟稔,卻無法點破………或許,終有一天,我會明白。

恒實

一九七七年十月

師父上人慈鑒:以下是近來發生的一些境界

十月三日:

在我生命的過程中,我經歷了很大的轉變,因此我對事物的看法截然不同了。在我的嘴巴裏、肚子裏,我嘗到修道的滋味,而我不願意放棄這個滋味。我要盡我所能,降伏這個猿猴之心。我要為一切眾生爭取智慧、慈悲和覺悟,但要從我本身做起。我要助一切眾生離苦得樂,要與佛法契合為一。我要效法歷代聖賢,報答諸佛之恩、父母師長之恩。上人的誓願,是要一切弟子成佛後,他才成佛。為了圓滿上人的宏願,我必先要成佛。

我要把習氣除掉,但是集中精神,收攝心念,很不容易。稍為分散精力,就要過很久才能恢復。吃得太多,作白日夢,在腦海裏和自己講話,向外東張西望——這一切都沒有意思,都要放下。但願如此。娑婆訶。

十月五日:

今天,我發現「返本還源」是超越言語的境界,我要把情愛之流,倒旋回到天真無邪,織塵不染的地步。童年時某些回憶,現在顯得異常清晰,有時候像親身重覆二十多年前的境界。這個境界歷久分明,有如聽錄音帶、或看電影。身體上官能的印象,都會從八識田中浮現出來。這種情形不是常常發生,間或出現,但卻足以給我們一種鼓舞。

十月七日:

看到另一個景象,自己是個純樸清淨的人,沒有半點淫欲——我的心已回復本源真性。智慧劍已從習性的汙坑裏,劈出一番新天地。長期性的毅力、願行、苦功,把淤泥化煉成金剛。但當我稍為鬆懈,企圖用識心去研究這個境界之時,老毛病又出現了。我需要專心一志的拜、恒長不斷的拜,才能夠把這個境界變成現實。這是我在華嚴公路上的使命。

恒實

一九七七年十月八日

師父上人慈鑒:

剛念完晚課,誦讀華嚴經,現在可以寫信向師父請安。弟子們盼望寫信好幾天了,但時間表很緊湊,就像金山寺一樣,一舉一動都要小心衡量分配。否則會失去打坐、睡覺,或吃中飯的時間,而翌日拜起來便會出紕漏。例如今天,就不夠時間練太極拳。

在加維奧德市以南,預備朝北拜,再接上一號公路。上人,五個月前和今天,有顯著的不同。最大的轉變,是我們擁有個人的宇宙。當我們陷在泥濘裏拜,知道這是雜亂無章的妄想構成的境界。當強風把我們吹倒,當汽車不停地響喇叭,或者當一切靜止下來,骨節裏的痛楚完全消失——一切一切,我們知道應該埋怨誰,或者感謝誰。

很奇怪——每天我把妄想斬斷,滿以為自己做得不錯。忽然「叭」的一聲,一輛油渣貨車會在我肘子四寸外按喇叭。每當我仔細反省,發覺就在那時,我正在打妄想。於是把金剛劍一揮,斬斷這個不速之客。這份工作,要念茲在茲,持續不斷。現在,要把「無念、無相、無住」的境界,打成一片,逐步邁進,自強不息。從早到晚孜孜不倦,包括早晚課及吃中飯的時候。為什麼從前我沒有這樣做?因為我現在正內攝其心,外抑其身,不說話,迴光返照,念茲在茲,不離本位——這都需要精神集中。老實說,往昔我一向沒有拒絕貪、瞋、癡,他們是我三個老朋友。正如上人慈悲地訓誨:

「果真!假如你有細如毫髮的空隙,你也會從那兒溜出去,逃出道場。」

在三步一拜的時候,我沒有逃避的餘地。當你不能逃跑,要面對現實,你才知道自己一直沒有改變,仍舊被貪瞋癡,三個老毛病,緊盤著翅膀,令你不能高飛。在修行之前,誰會想像到:使你輪迴不息的心,也是令你解脫的心?而中間的過程,就是:遇上善知識,遵從訓誨,具足信心,選擇恰當的法門,躬行實踐。這種工作在起初會進行得很緩慢。以下的文章叫做:

電話支柱、欄杆、樹業:借假修真

按照佛教的說法,心是宇宙萬有的根源,包羅萬法。心裏還有一顆智慧的種子,叫做佛性、自性、真如實相、「零」等等。所可悲者佛性被妄塵遮蓋,無法顯現。自性,原本清淨光明,織塵不染,卻被塵勞所覆。修行,就是堅信佛性的存在,耕耘心地,開闢自性的智慧光明。

三步一拜開始時,上人曾叮囑我:「不要打妄想!」為什麼?因為妄想在自性的明鏡上,蒙了一層陰影。若一念不生,迴光返照,破執修真,自會慢慢消除了污染的黑幕。

跪拜,能發動熱的能源,而戒律,能防止能源的外溢。時刻迴光返照,能夠淨化火焰,倍增光明。迴光返照,有多種方法,例如不說話、不張望、不發脾氣、不淘氣。最要緊的,不去胡思亂想。怎樣去控制自己的思想?這是困難的工作,不能一下子完全放下。智慧劍,是自性光明鑄煉的武器,每逢妄想生出來,可以用劍把它斬斷。這把劍不重,也不難用,但你要記得常常運用它。它是金剛鑄成的——牢固、鋒利。起初,你應該選擇一個合理的速度,然後,慢慢地增加速率。例如,在一分鐘內,嘗試完全專一;或者,每念一次咒,便猛力一揮。慢慢地增加專一時間,把妄想打回虛空裏去。

首先,把精力集中在最大的妄想:貪欲、自我、小器等等。金剛王的寶劍,能夠把一切妄想產除,使心智靈明,返本歸元,恢復本有光明。

這條僻靜的小路上,在我這一邊,是一行綿延不斷的欄杆、電話支柱和樹林。下午的斜陽,把欄杆的影子拖得很長,在大地上映下了斑爛的花紋。於是我便想:「我應該管制著思想,從這一個到下一個支柱,大約有十次的跪拜,每一個妄想來臨我便把它斬斷。好了,開始……斬!不要讓一個妄想溜過,把它完全送回方寸佛之間。行嗎?好,繼續。現在要拜到那棵樹,而不能打任何妄想。、斬!南無常住十方佛……斬!娑婆訶!波羅蜜!現在拜到那條支柱……斬!」

每多拜一次,內裏愈多光明。心裏除了愚癡黑暗,還有別的東西。我要閉上嘴巴,才能發現它的真實面目。一旦能夠停止了腦海裏絮絮不休的吵嘈,那是多好的勝利。

在旅途中一個深刻的意象:

我在一0一公路的乾草業中小便。早晨五點,旭日初升,燭照大地,綠野晴川,泛金流碧,無遠弗過,光景綺麗。公路上賓士的貨車,映射著陽光,反照到山丘上的檸檬果園。恒朝站在路口,肩膊上背著金黃色的布囊。他一面在等待我,一面在閱讀萬佛城金剛菩提海雜誌。他看得入神,全神貫注,儘管迎面駛來車子,他也渾然不覺。他像小孩子一樣天真無邪笑靨迎人,他正在閱讀上人在某次禪七開示的語錄:

「如果你要學佛,必須勇猛精進,像一頭老虎,從高山跑下來,把自己的業障吞噬!

恒朝最喜歡陽剛之氣,而上人的開示,是陽氣十足。這個景象,似一幅圖片,深深地印在我腦海裏。

十月十一日

如果你沒有絲毫淫欲,你有什麼需要隱藏?你怎會覺得恐懼或羞恥?那時,你只有祥和的喜悅。一旦被私欲所縛,你便不能隨心所欲地應從生命的召喚。這就是一點污染,使我們和佛陀有了隔離。淫欲,是障礙輪軸滑行的沙石,是明鏡上的塵垢,是湖上的波浪。淫欲是虛妄的。

如果我要獲得清淨,我就得洗心革面,把大男人主義的自我形相連根拔除,克己復禮,與天地合其德,與日月同其明。在一言一念行中,我都要潔身自愛。當你明白這個道理後,你會發覺自己的習氣多麼深重。習氣自無量劫來薰染積聚,根深蒂固。現在,要培養新精神,並除去老毛病。要時刻精進,恒常觀照,堅忍卓絕真誠,日久功深,終能改頭換面。

十月十四日:

恒朝和我對昆蟲的態度並不慈悲。我們發願改過,面對細小的蚊蟲、蒼蠅,甚至長達八寸的青蜘蛛,也要生出慈悲心。於是我們在車裏懸上這個告示:

注意:

凡一切爬行、飛行、跳躍的昆蟲,請勿畏懼,我們的不會傷害你。法界寬廣,歡迎你來去自由,但是,當你住在這個道場裏,或者在我們的身上求宿,請遵守下列規矩:

(一)時刻奉持五戒。

(二)不准油燈、飲料,或油膩的東西裏自盡。

(三)一切飲食,是供養三寶的,不得隨意啖食。

(四)可以咬我們的肉,喝我們的血,但事後要發菩提心,度一切眾生。

我們把這個告示釘上之後,立刻,本來在車子裏聚集的蒼蠅們,全部飛出車外,然後降落到一幅窗簾上。以後,即使吃中飯時,它們也不再來騷擾。

我看著窗簾上的蒼蠅,突然覺得自己對蒼蠅,一向懷著一種憎厭心。於是,拿出智慧劍,把這個念頭斬斷。在迴光返照之下,它像一股黑氣一樣完全消失了。

上人,這只是一個妄想。弟子感到三步一拜的旅程,和西遊記大同小異。孫悟空和唐三藏,都在外面跋山涉水,歷經重難。但到了最後,還是要回光返回照,反求內心的寶藏。而我們途中,一直有大善知識指引。在西遊記裏,一條天龍化為良駒,為他們載運行李。我們這部五六十年代的老爺車,也是勇猛如天龍,發願把我們載到目的地。唐僧背負整套三藏,而我只背上一部經典——華嚴經。但這部經是經王之王。還有一個有趣的對比:恒朝宿世跟猴子有緣。在他過去生中,曾把猴子堵塞在山洞裏餓死,等他轉生為梁武帝時要抵賞惡因而遭受到殘酷的果報;恒朝也和孫悟空一樣,精通武術。恒朝是個武術專家,但他已發願,不再運用外在的武功,而要鍛煉內裏的功夫。西遊記裏的唐僧過分怯懦矯情。如果弟子恒常真實,便會一無所畏。二十世紀的三步一拜,好像是西遊記的續篇,正如大學畢業生現在去攻讀研究生一樣。

以上所寫的,僅供談笑之資,弟子已經打了太多妄想。

弟子 果真頂禮

恒朝

一九七七年十月  加州海濱

三步一拜途中某些統計表:

(一)水分——每人每天用一加侖半,包括一切:洗漱、飲水、煮食、洗碗碟。車子每兩需要半加侖。

(二)速度——每兩小時拜四分之一里。每天拜一里至一又四分之一里。

(三)開車速率——最高時速不會超越三十五至四十里,通常時速是二十五里。

(四)睡眠——五至六小時,很少六小時,通常是五至五個半小時。

(五)食量——日中一食,近來食量減低,目前是每天一缽。

(六)飲料——清水、茶、果汁,不喝汽水和牛奶。恒朝間或在乾糧上用少許牛奶。恒實午後只喝清水。

(七)講話——恒實止語,恒朝隨時答復路人的問話。彼此之間不說話。但必要時可以寫便條互通心意。

(八)拜——從日出至日落,除了每天抽出兩個半至三小時,吃午餐,整理行裝,寫日記,和打坐。

(九)拜的地點——路旁、鐵道旁、人行道、腳踏車道、水渠邊、路口、停車堤壩、公園、公路……無有定處,隨遇而安。

(十)打坐——打坐和站立運氣(太極養生樁),每天二至三小時,平均二小時

(十一)早晚儀規和諷誦經典——周日三小時,周未四小時。

(十二)公路上的規矩:

1、腳不踏入在家人的住宅、園子,或車裏。

2、脅不著地。

3、不蓄金錢和貴重物品,隨身只帶少量零錢。

4、有緊急事故,才寫信或打電話到金山寺。(恒朝寫信給他雙親。)

5、不求利養和名望。

6、不在同一地點,留宿超過三夜。

7、不把東西放在車頂上,忘記了而去開車。

8、幫助彼此迴光返照。

9、任何境界來臨,不要發脾氣。

10、努力不懈,迴向功德予一切眾生。

11、時刻運用慈悲喜捨——四無量心。

恒朝

一九七七年十月二十一日

師父上人慈鑒:

近日來秋風乍起,朝露已寒,我們已從箱子裏拿出長袖的毛線衣。晝短夜長,秋空遼闊,萬木蕭索,路上只見落葉紛紛,飄紅點點。我們沿著僻靜而崎嶇的海濱,朝北拜向萬佛城。

從表面看來,修道有時候似乎呆滯而空虛。前幾天,我向一群孩子解釋金山寺的生活,他們異口同聲地說:「那簡直像死了一樣!」其實修道會給你帶來許多新奇的經驗。「外面假,裏面真」。以下是在聖德巴巴拉鎮發生的一樁事故:

我們慢慢地在市區邊緣拜。忽然一輛貨車在離我們幾碼遠的前面的一個門口煞車。

「你們這班XXX流氓,快滾!」

一個魁梧漢子從車子跳下來,阻擋著我們的去路。

「這是我的家……你快給我滾!」

恒實只是默默地繼續拜。當他拜到貨車的後面,那漢子便走上車,開了回動齒輪,企圖把車子倒開,來嚇唬恒實。恒實只輕聲念著:「華嚴海會佛菩薩……」,然後,走三步,跪到地上拜。

此時,貨車已駛到人行道外面。……一片沈寂。

「快點離開我的圈子,否則……」他惡狠狠地提出警告,我們無動於衷。到了最後,正當我們要拜出他的地盤時,那個男人用和緩了很多的聲音問道:

「喂!你們究竟在幹什麼?」

我向他發了一張新聞通告(簡略解釋三步一拜的目的),然後又回答他幾個問題。

「一直要拜到三藩市之北?!」

他不禁喃喃自語,然後,他跟我握手道別說:

「好,請保重。」

在整個過程中,我心裏不停地念「南無觀世音菩薩」,把他當作父親或者叔伯看待。而這個方法頗為有效。但更加有效的,是耐心、止語,和緩慢地拜。靜寂,能深深感動很多人,令他們暫停下來,自我反省。因為、恒實所發的誓願,沿途中在路人心裏留下深刻的印象。

我見到很多人,在他面前就變得沈默起來,若有所思。他們心裏一定在想:「如果要我一年內都不說話,我會在內心發掘到什麼東西?」

就在那靜寂的一分鐘裏,如果他們將以上的問題,反問自己,那麼,他們已「發現」了一線新希望。

晚上,諷誦華嚴經,我對這首詩頌有更進一步的瞭解:

「不取眾生所言說,一切有為虛妄事,

難復不依言語道,亦復不著無言說。」

—華嚴經十迴向品—

一個衣衫襤褸,鞋履破爛的男人,在路上停下來,看著。沒有交談。

然後,他說:「我沒有像你們這樣深入,但我知道,你們是真誠的。」他把口袋裏的零錢全部掏出來,「並不很多」,他還道歉,「但有些事情是不可數計的。」

無言的交換,真玄妙。

上人,我們跪拜時,會偶爾情不自禁地流下眼淚。我為了如今能夠懂得回家,能夠修道,欣慶而哭;也為了過去背覺合塵,飄泊異地,起惑造業,哀傷而哭。現在更明顯的:每當起心動念,我剛在種因,果報也會立刻呈現。往往,在幾秒鐘之內,即有感應。而且這種感應在我心中往反激蕩,翻雲覆雨。一時煩惱,一時清淨;一時清淨,一時煩惱。明白這是怎樣一回事,是控制身心的第一步。我需要修養耐性,正如上人所說:

「貓終有一天會捉老鼠。」

上人上周在金輪寺的開示,正中要害:「世界上所有的問題,皆由自我產生。沒有了自我,就沒有不自在,也不會害怕:你既然知道不能再打妄想,便應該停止了。」

怎樣去停止?怎樣去截斷胡思亂想?恒實和我發現一個最簡單的方法——學習!正如六祖壇經上所說:「感應道交難思議。」

最後,還有一位小朋友來提醒我們。在人行道上拜,小朋友騎著腳踏車,停在我們身邊:

「嗯,還未到哩!只要拜、拜、拜、拜,念、念、念、念!」

弟子 果廷頂禮

恒實

一九七七年十月二十一日傍晚

師父上人慈鑒:

今天果佑師兄來探訪,還送來最近出版的英譯經典。經典既美觀,又莊嚴,希望能夠廣泛流通,普益眾生。

前幾天,弟子未經上人許可,發了一個願,希望上人垂慈俯允。我們拜過的土地,非常乾枯。這個旱災,危害了很多飛禽走獸和昆蟲,甚至人類。幾個星期前的某一天,我切身感到自己與萬物是同性同體的,弟子覺得很慚愧。自己享受充分的水分配給,而在我腳底下的萬物卻忍受饑渴或乾枯而死。這次朝山的目標是為世界消災解難。為了實踐這個目標,弟子發了心願,每天午飯後不喝任何飲料(也不喝清水),直至次日早晨。這個願望或者很愚癡,或者毫無用處,但弟子願意行持,盡我所能去減輕周圍的疾苦。如果這方法有任何功德,願迴向予世上所有鬧旱災的地方,讓它們快些得到雨水的滋潤。我也深願眾生趕快覺悟:天災人禍,都是眾生互相殘殺的果報啊!

弟子願意行持這個願,直到雨水下降,或者直至此次朝山完畢。

上人在水鏡回天錄序文說:「靜觀三千大千世界,惡業彌漫……無量浩動,莫不皆由殺業而造成。」

我的志願,是抵賞從前的罪報,修冶身心,加強身語意的控制,以便減輕世上的戾氣,但願如此。

轉蒼蠅、轉風向:

昆蟲:似乎帶來很多麻煩。這個「麻煩「,是從分別心所起的。若觀一切法平等,一切麻煩也隨即消逝。為什麼因昆蟲而不高興?真是浪費心光,是攀外緣而造內患。這什麼不把一切眾生一視同仁,依止法界而住?佛陀、鷹鳥、螞蟻、人類,都是同一法身。不要緊皺眉頭,不在不停地追捕拍打蚊蟲。

忽然間,世界似乎光明多了。我的眼界也拓寬了一點,在蚊蟲包圍之下還感到自在,不再懊惱。

風,也是個大麻煩。當風吹起的時候,整個世界似乎隨著它旋轉。袍子飄來拂去,身體覺得時冷時熱,鼻涕不停地流。颯颯寒風,刺到皮肉上,筋肉僵硬起來。

不過,等一等:你能不要風嗎?你能把它趕走嗎?這什麼要在天氣上生分別心?分出舒服和不舒服?你是自討苦吃。每當風吹時你就不高興。你應當好好地照管你自己的工作。不要去攀外緣,否則你的心靈變成身體的奴隸。沒有執著,便沒有問題,只有安樂和清淨。

我作如是觀照,身心立刻集中,煩惱消失了,風也不再成問題。

為什麼我不對淫欲,作同樣的觀想。

弟子 果真頂禮

恒實

一九七七年十一月十六日

師父上人慈鑒:

有時候,修行菩薩道,是「不可思議」的。現在,我們在荒蕪的田野露營。疏煙淡日,映照到一片乾沙蓬草間。過了這個山丘,是國立監獄。在我們北邊,是空軍基地。十一月的傍晚,愁雲黯淡,天空中已顯出一片蒼涼,今天已拜完畢。夕陽緩緩下山,我點上油燈,寫下這幾行字。

菩薩的工作,永不停止,不是九至五的工作,不限於週一至週五,也沒有六十五歲後的退休金。華嚴經上說,眾生無量無邊,菩薩發願拯救一切眾生。菩薩是個自找苦吃的人嗎?不是,他自度度他,依教奉行,證得慈悲智慧和方便善巧。他在塵寰裡拯救水深火熱中的同胞,然而他身在塵,心出塵。菩薩不執取自己,捨棄知見,能放下一切富貴享樂,孜孜不倦地度化群倫。他在工作中休憩,在休憩中工作。生命就是工作,而工作就是快樂。

寫到這兒,忽然,在黑夜裡,聽到有人敲車門,求援聲聲急切:「兄弟,我們陷到泥堆裡,請幫幫忙,把我們的車子拖出來好嗎?」

恒朝毫不猶疑地答應了。他走出來,安慰兩個神態不安的男人:「好的,我們立刻就來了!」

我們把紮了營的行裝,重新收拾好,放回車子裡,然後把車子駛到荒野間,企圖挽救陷在泥沼裡的小貨車。當我們不拜或者做早晚功課時,心裡恒持大悲咒。而今,大悲咒的力量,輕而易舉地把貨車從沙泥中拔出來。我們的老爺車非常有用。兩個男人的面上,現出如釋重負的表情,難以形容。

「謝謝,你們真是救星呀!」

「不要客氣,小小意思而已!」恆朝說。

雖然是小小的事,但在這一片荒涼的海岸邊,卻帶來少許溫暖。

有時候,修道的感應道交,不可思議。在感官覺知的煙幕遮矇下,我們不能透視世界的真相,我們只能一步一步,把修行得來的成果,砌成圖案,積少成多。

星期五下午,突然間有一股強烈的靈感,覺得上人在我的心窩裡。上人結了雙跏趺坐,口裡持咒。這個境界,大大地安定我的心。

忽然,在五十呎外,只聽到一陣煞車聲,路上塵土飛揚,然後,四周寂然無聲。稍後,恆朝描述當時的情景:在公路上,一個駕駛人睡著了,他的車子便越出軌道,凌空六呎,躍出公路堤壩,然後迅速地朝著路上兩輛車子和大貨車相撞。但巧妙得很,那凌空的車子居然以毫釐之差,閃避了兩輛貨車,然後平安地降回路上。周圍的駕駛人,都嚇得面色慘白。他們也深深慶幸,能夠撿回生命。如果車子撞去,就在這個路口,足夠閻羅王忙一整天了。

更奇妙的,當時上人在我心裡出現的景象,在這一剎那後,隨即消逝。上人的顯相和這事情有何關聯?神通法力的幅度何能計算?在四百哩外,他能拯救這些性命,無聲無息地,連一聲「謝謝」也不要。

我心裡確信無疑,上人在這千鈞一髮中,特地顯現來挽救這些人。你要證明嗎?你能用其他辦法,去解釋那輛車子微妙的脫險方式嗎?

我只暗暗慶幸,在那一剎那間,心裡有上人駕臨。我現在努力收拾心地,好使它成為佛菩薩安居的清淨道場。我必須回復到學習的初步。例如,每一個新入門的佛教徒,都學會合掌禮敬。合掌是象徵專心一意的崇仰。修道,既然在心地上用功夫,時刻攝念是最重要的。我發覺自己合掌的時候,動作苟且,手指間還露出很多裂縫。上星期在金輪聖寺,站在上人身旁,曾觀察他禮佛的神態——那是心無旁騖,全神貫注的禮拜。只有心念歸一的人,才有如此莊重的威儀。於是我便仿傚上人的榜樣,真正的合掌拱手,仰念佛身,如在目前。頓時,這個動作產生效果;合掌恭敬,能減輕妄想。一切一切,還是要回復到基本的道理。

目睹上人禮佛,能深深地感動人。上人的一舉一動,能對治我們內心的憍慢。他以至誠禮佛,彷彿與諸佛契合,消失在虛空裡。

當然,身為弟子的,不敢測度或者想像上人的境界,但可以確定地說,上人禮佛時,面上顯得分外清淨端嚴威儀具足,為人所共仰。

現在,回到公路上,弟子要重新學習禮佛的姿態。跪下去,低首下心,施捨自我,心與佛冥冥契合;一心禮拜萬佛聖城。這就是「能禮所禮性空寂,感應道交難思議」的勝妙作用!

弟子 果真頂禮

恒朝

一九七七年十一月

師父上人慈鑒:

弟子正在龍樸鎮的加油站,等待技工修理車子。在我面前,是一望無際的郊野,杳無人煙。恒實在一個長滿蓬蒿的高原上拜。山後可以眺望國立監獄和空軍基地。

在這個旅程中,我發覺自己愈來愈喜歡清靜,不喜歡說話,覺得更加自然和老實。不是說弟子沒有思想和感受——我的內心充實而喜悅——然而,不需說話。這是個新的階段,所以有時候覺得寫信很困難。弟子最喜歡聆聽經文,尤其是華嚴經。經文與我的心聲呼應,絲絲入扣;最後,溶化在靜寂中。其他的音響,來來往往,唯有經典的音響,永恒存在,契合我們每天的境界,有如風嘯與松濤,自然地形成宇宙的嘆息。

每一天,華嚴境界,愈顯幽微,事理契合,性相一如。很多時,恒實和我都充滿喜悅,欣然對視:「經典上說的完全真實,正如我們親身體會的一樣!」

往往,經典和我們每天的經歷,配合得天衣無縫,每當我們悟到一個新階段,當晚的華嚴經便會淋漓盡致地演說,句句中肯扼要。

星期二黃昏,在范登堡村拜。有三十多個市民聚合在一起,唧唧咕咕,有些討論著,有些瞪望著,他們都非常好奇。一個身材細小的老翁,從他的家裡走出來,恭恭敬敬地奉送供養。在他清瘦的面上,浮出慈祥的微笑,無聲地用手指著北部,好像說:「奮勇直前,祝你們好運!」

忽然間,街外的人群都隱沒到他們的房子裡,然後,各自送來供養——食物、金錢。男女老幼、老祖父、小孫兒,大夥笑容滿面,頻頻為我們祝福。

從加油站,駕駛車子,開回公路上,只見恆實獨個兒在風聲瑟瑟的二百五十號公路上拜。他臉上洋溢安詳和莊重的微笑。我們靜靜地坐在老爺車裡吃午餐——麵包、水果、胡桃、素菜;儼然踏進另一個世界——晶瑩、清淨、喜悅——而我們還是剛剛開始哩!我的心憶念著金山聖寺。不久,上人的面孔,和整個華嚴法會四眾的面孔,一一在我眼前浮現,而大家都充滿法喜,誓願同舟共濟,躍出紅塵。十方常住三寶,超越時空的限制,才是我們真正的家鄉。

總有一天,我們途中所見到的面孔——警察、小孩子、新聞記者、麋鹿、螞蟻、雲霞——都會溶為一個面孔。一切眾生,都會皈依自性的常住三寶。一切眾生,皆有佛性,皆堪作佛。

今天是快樂的一天。

一個婦女,在高速公路上朝我們走來。她走過四條馬路,越過高峻的堤壩,送來一籃自己烤製的餅乾,和五塊錢——一路上還充滿笑容。

弟子 果廷頂禮

修行者的消息(一九七七年十二月~七八年二月)

修行者的消息

(一九七七年十二月~七八年二月)

恒實、恒朝法師著

恒朝

一九七七年十二月十六日  海洋鎮

師父上人慈鑒:

我正在海洋鎮的自動洗衣店裡烘乾衣服。恒實在車子裡洗衣服和打坐。外面下著傾盆大雨。這是連接第三天的豪雨,路上太窄太險,路旁兩側,泥濘既深又軟。在一號公路的東邊,有一個由加利樹林,幸好我們可以在樹叢裡拜。這時候,驚天動地的風雨,正從海岸飛灑過來。

在我還未開始三步一拜的時候,我曾想到這種天氣,會令人難受。在烈日炎蒸之下跪拜是一回事,但在狂風暴雨下跪拜,一定更不堪設想。可是,現在我們內心已有所轉變。今天,我倆在雨水和泥巴裡拜,卻感到真正的快樂。這不是自我安慰,或者勉強應付現實,而是真正的安穩。奇怪,從前認為安樂的,現在反成痛苦。最初,拜佛和坐禪,令我最不舒服。我的狂心,比狂風更難調伏。輕而易舉的事,是吃飯、睡覺,讓心猿意馬遊蕩。可是,時到今日,不刻意節制吃飯、睡覺,或者打妄想,便會引來一連串的疾苦。目前,唯有時刻專心一意,才會使一切安然無恙。

這個星期,我們拜過瓜打盧毘的小市鎮。這個鎮的情況如何呢?以下是某些人的評語。

警察:這鎮上很麻煩,很多流氓、酗酒徒,你們要小心,我們都很擔心關切的。

牧場人:你們怎樣拜過來的?那鎮上的人最不好惹,你們真的打那兒拜過來?

學校教員:全山谷最漂亮的景緻,就可在這鎮上看到。

出家人:瓜打盧毘,只是一個寧靜、栽葡萄的小鎮。

新聞記者:你從那兒拜過來?有時候,街上也有危險,那是海洛英的販賣中心,毒品從墨西哥運送來在此地批售。盡人皆知,但毫無對策。這是一個罪惡和暴力的淵藪。

教員:是個鄉下地方...市民未曾見過場面,沒有遠大的眼光。

在瓜打盧毘,我們發現些什麼?沒有騷擾威脅,只聽到村民一兩句閒言閒語,這是不可避免的。村民有的送來金錢、食物,有的贈送免費汽油,很多市民對我們產生濃厚的興趣。今早,從洛杉磯來了五位居士,隨著一起拜,這情景感動了很多市民。我們也打了很多妄想,但比上一個市鎮少一些;我們有時拜得特別得力,虔誠懇切,精神集中。總而言之,瓜打盧毘,跟別的地方沒有兩樣,一切都是我們內心的反映。恆實今天晚上在華嚴經裏選讀左列經文:

「若人知心行,普造諸世間,

是人則見佛,了佛真實性...

若人欲了知,三世一切佛,

應觀法界性,一切唯心造。」

—華嚴經夜摩宮中偈讚品第二十—

瓜打盧毘,是整個法界的縮影;一沙一塵,也包含整個世界。在洗衣店前,跟著我們一起拜的居士說,他在一粒沙石裡,發現「一個閃耀的琉璃世界。」

現在,我們更充分了解,萬法唯心,三界唯識。而「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一切境界,都闡明自我的虛妄。

上人,我的語言也屬於虛妄。雖然我漸漸了悟人生的空虛,但是在言行方面我仍然背覺合塵,隨波逐流,失之放逸。我還未完全體會到行住坐臥,都要轉智慧輪。盡管修道,沒有假期,也沒有所得,而我還是想找個地方去玩耍;故云:差之絲毫,謬之千里。長此以往,後果何堪設想,正如華嚴經說,不應說的還要說,是欺騙自己。未滿自己道業,焉能使他人安樂?

如果今生沒有遇到上人,不知我會淪落到什麼田地?弟子衷心慶幸自己有如此深厚的福報。

弟子 果廷頂禮

恒實

一九七七年十二月十八日  泥波武高坪

師父上人慈鑒:

弟子深信,在上人的指引下,終有一天,我們會度一切眾生回復自性三寶。每一天,朝向上人浩瀚無邊的願海邁步。能夠行持這個使命,令我享受到前所未有的快慰。

每天早上和下午,在第一拜之前,我首先默默禱告如下:

「上啟諸佛,弟子果真和果廷,一心禮拜萬佛聖城,以此功德供養一切諸佛,及迴向法界眾生。願諸佛慈悲曉示,照耀我心,願一切眾生反迷歸覺,息止身語意惡業,並平息災難。弟子願報答上人持法西來之恩澤,願萬佛聖城早日圓滿功德,願眾生回復本來清淨,破除執著污染。弟子『不為自身求安樂,但願眾生得離苦』l,弟子願獻身三寶,為教增光。」

雖然說得笨拙,但這是我們衷心的祈求。

心地,對我來說是一個陌生的名詞。我在學校裡念了十八年書,只在意識心上用功夫。對於人性的根本和良知,卻離開得愈來愈遠。我屢次觀察上人的榜樣,都有無限感觸,我發覺自己若不做一個真實的人,便無法修菩薩道,或者學佛。做一個真實的人,即是擴大心量,勤習布施,恒持中道。修道時要順其自然,不能有絲毫勉強,我法不立,心與境冥,才能體會宇宙的和諧與平等。當我真正懂得布施,也不矯揉造作的時候,我會自然地為其他眾生著想;而執著、驕慢,和恐懼,也會逐漸消除。上人在金輪聖寺曾開示:「修道時不用強力去對抗障礙,如果你真誠,障礙會自然地冰消瓦解。」

修道,千萬不要貪心——不要像宋朝的傻農夫,揠苗助長,把未長成的秧苗拔高兩寸,結果糟蹋了整塊禾田。恒朝和我,發覺修道時不能心浮氣躁急於求功。我們習慣了西方人「分秒必爭」的態度,現在卻要學習忍耐,一切順其自然。當然,有時衝動起來,想標新立異,想「闖過大關」,但發覺效果不佳。這是幾經挫折才體會到的。急切強求,欲速不達,只會耽擱更多時間。唯有朝夕不懈,循序漸進,無功用行,才會有真的進境。好似「兔子與烏龜」的賽跑,要朝於斯,夕於斯,鍥而不捨,終會到達目的地。

我們也從上人的一言一行中學習了很多。上人的教誨,有時候辯才無礙,有時候不動聲色。記得某一個晚上,我們幾個人坐在車子裏,駛回洛杉磯省。忽然,車子緊急煞車,而上人結跏趺坐的身體,直衝向前。我很自然的伸出雙手,捉著他的肩膊,以免他衝到車子的前排坐位。片刻,一切回復正常。但那一剎那的觸覺,卻深深地印到我的腦海裡。當上人衝向前面時,他的身體卻極端柔軟,有如一個小孩子般柔順,沒有絲毫緊張和恐懼。這種反應,只能出於一個時刻自在無礙的心靈。

可是,行中道的自在,不是懶惰昏沈,而是時刻不懈。戎從未目睹一個像上人這麼精進的人,然而他是時刻祥和、集中、心安神泰。恒朝和我卻剛剛相反——扳起面孔,咬緊牙根,在龍樸市與妄想掙扎。三個小時後,在極端疲乏和焦躁的壓迫之下,我們終於在路旁一個加油站小息。

在洗手間內,對著懸掛在牆上的鏡子,看到彼此如鬼一般的映相,我們兩人不約而同地笑起來。

恒朝說:「這絕不是中道!別人看見我們懊喪的樣子,怎會對佛教起信心?用功的地方不是臭皮囊,而是本源心地。」於是我們發願放鬆身體,而集中精神。當天傍晚拜完後,覺得比早晨出發時更安詳、爽朗。很慚愧,弟子們從未盡其所能去用「功夫」,就像上人在法華經法會上曾說:「我的第一個弟予,可以說是一半精進,一半不精進。比起西方人,他是很精進;比起古代的老修行,他是一半精進。」

恒守中道,不是說永遠牢守在某一個階段。在某些情形下,為了圓滿願行,我們要超越一般人視為「正常」或者「自然」的階段。「難行能行,難忍能忍」,一向是金山聖寺修行人的座右銘。就像上星期,金輪聖寺的一群信眾,清早三點半起來,駛車四小時,趕到我們這兒,與我們一起拜。那天早上,上人的七位在家弟子,隨著我們後面拜。在風塵僕僕,寒風蕭蕭之泥路上,效法兩個滿面塵垢的出家人,他們的精進,可見一斑!弟子 果真頂禮

恒朝

一九七七年十二月二十七日  海洋鎮

師父上人慈鑒:

我們在第一號公路,拜過海洋鎮。豪雨不停地下降。昨天,渡過一條橋,見到橋下有清流激湍淙淙作響的小溪。自本年五月離開金山聖寺,這是第一次見到橋底下有流水,令我們興奮,也不介意被雨水淋濕。

老人阿倫在這個月來常見到我們拜,在大雨中,他走過來與我說話:

「這麼壞的天氣,你們仍舊拜?」

恒朝:「不可以說是惡劣的天氣,已經好久沒有下雨,現在雨水正普潤大地。」

阿倫:「當然啦,雨水對我們大有裨益,但對你們卻不大方便,不對嗎?」

恒朝:「如果對大家有所裨益,就等於對我們有所裨益——沒有分別。」

上人,這幾個星期以來,有一些特殊的事情發生,似是小奇蹟;總而言之,不能以普通的邏輯來解釋,以下簡略報告上人:

(一)護法:每逢面臨大考驗或危急的處境,如重病、意外、危險的道路等,便會有人出現,帶來忠實的勸告和指導。這一切都難以形容,他們有一種特別安詳的氣度,對我們也分外關心,照拂有如至親好友。他們的態度率直、無畏,沒有猶疑。每逢緊要關頭,這些人會走過來坦率地說:「前面的路不可走,走這一條比較安全。」說罷便離去。與旁人最不同之處,是他們的神態。他們的眸子,都是澄清、瑩澈、安穩;他們洋溢著溫和、善良、樂於助人的熱情。每當這些「護法」出現後,我們會感到更有精力、更輕鬆。往往,他們會說:「從開始到現在,我們都看著你....」或者,「很多個月了。」然而,我們卻從未謀面。

例如,上個月,在聖德瑪利亞鎮裡,我接受了牙科手術,然後駛回到山上,在一個僻靜的山頭,把車子停下來。恒實找到一塊空地,獨個兒拜,我坐在車子裡休息靜待復元,口裡稍覺痛楚,我又昏昏欲睡,暫時失去了晃耀的火光。就在此時,忽然聽到一扇車門砰然一響,睡眼惺忪的我,見到一輛舊式的露營貨車,停在我們後面。一個年長,身材壯健,容貌端詳的男人,穿著牛仔褲和舊式法蘭絨襯衣,迎面走來。他從車子的窗口窺視我。這一帶非常僻靜,但他的態度很友善,像一個伯父或者父親。

「你沒有什麼事嗎?」他問道。

「我們的車子是不是阻擋你的出路?」我還半昏迷地問。

「啊,不是,請不要憂心。你們是祈禱的那兩個人,我早在加維奧已經看到你。」

「是的....」我開始回答。

「只是來看看你們有沒有生病。」他友善地說。

「啊,沒有....」我急急地回答,心裡好驚奇。

「不過,我看見一切還順利,你們只要盡心盡力,努力祈禱吧!」

我到處找新聞告示,但轉眼間,他已經離去。

這個老人是顆定心丸,他充滿清淨的陽剛之氣,他的神態對我們來說似乎很熟悉。和他晤面以後我立時覺得強壯多了,不再昏迷,可以打坐。恒實說:當他看見車子駛過來的時候,本想跑回來看看是怎麼一回事。可是,下意識他感到這位老人全無惡意,於是他便繼續拜下去。這位老人怎樣找到我們的老爺車?車子隱藏在濃密帕樹蔭下,從路上根本看不見。為什麼他會問我們有沒有生病?為什麼說一句「盡心盡力」?以上是十一月二十六日的事情。

(二)比利來自高華城。在一個早上,他送來供養,並且關心地問:「你們倆沒有麻煩嗎?」

「還好——為什麼呢?」

比利解釋、這兩天來,大雨滂沱,一股大風暴,侵略全加州。強風時速一百哩,在公路上,大貨車也被吹翻。還有幾個小市鎮被風吹毀了。在我們南面的范登堡空軍基地(早些日子從那兒拜過),風力時速達九十哩,吹毀了幾個飛彈發射場,還造成幾個人死亡的慘劇,包括基地的總司令在內。一路上,狂風拔樹毀屋,傾瀉山泥,損傷嚴重。然而,我們對以上的事物毫不知情。在我們四周,偶爾有陣陣強風,卻沒有大風暴。我們在高原上,安全順利地拜過了。

比利說:「奇怪得很,在這個高原上,似乎有特別的安全措施。你們彷彿置身於特別安全區——你說奇怪不奇怪?」

(三)十二月十五日,有驚無險的「交通事故」:

那個晚上,一直下雨。早晨,我們拜了兩個小時之後,雲收雨散。但路旁的泥濘又濕又滑,於是我們步行到瓜打盧毘高原的邊緣,在一座高山的腳下拜。一個從高華城來的人,送來供養。恒實在十五碼前,獨個兒拜。我們正在交談之際,只見一輛正在高原上行駛的車子,突然失去控制,從高原掉下,正迎著山腳衝下來。此時,公路兩邊都塞滿了汽車,又沒有路肩,路滑如冰,想必定有嚴重的衝撞,死傷難免。那輛車子,以五十哩高速,凌空飛起,朝恆實撞去。此刻,忽然覺得一種不可言喻的力量,好像一隻大手掌,托起車子,然後,把它傳送到對面的馬路上;車子又迎著送供養者的汽車飛來。

「啊呀!不要損壞我的車子!」那人大聲喊道。

當時又覺得同樣的力量,像隱形的磁鐵石,阻擋著車子。那輛凌空的車子,就在他面前忽然煞車,停下來了。

在原則上,依據這輛車子的衝力,本來一定會撞得粉碎,但其中計有六輛汽車、三個行人,都安然無恙。以上的交通故障都是在高速下發生,而車子交馳的範圍不出四十至五十碼之外。兩個在車裡的男人,已經嚇得面色慘白——真的不可思議!

(四)雨:

已經下了一個星期的傾盆大雨,可是,我發覺一個奇特的現象:別處下微雨,在我們周圍便不下雨;別處下大雨,在我們周圍只下小雨。三天了,天空烏雲密佈,但在我們頭上,卻出現一片玄妙的藍色。起初,我們以為這是偶然的現象,但每天仍然如此。每當我們吃中飯,或者傍晚拜完,大雨會不停地下降。但每當我們要拜時,雨又立刻止住。在天際出現一個藍色的空隙,像個圓形的燒餅。前幾個晚上,傍晚時分,剛唱了迴向偈,便有兩朵奇艷鮮紅的雲彩,在藍圈子的旁邊出現。當我們唱罷,藍色圈子已有部分被紅雲遮蓋,等到我們抵達紮營地點,豪雨挾排山倒海之勢傾盆而下,平常,雨下得很大。到我們拜時大雨會變成小雨。但在吃飯或者小息時,小雨又會轉為大雨。昨天,拜的時候下著微微的細雨,一旦拜完走進車子裡,驟雨頓時傾盆而下。霎時,街道成渠,波濤洶湧,結果附近有很多地方被水淹沒。此外山路也被雨水侵蝕,坍塌成溝渠。

在洗衣店我們一面等著衣服烘乾,一面練習太極拳。只見公路緊急巡邏隊,忙個不停。次日,恆實開始第一拜的時候,天上最後一團雲彩,隨風飄向內陸,然後太陽出現了。到了下午六時,正在車子裡坐禪,又開始下大雨,直至天明。

(五)我們兩人都需要一種特別的塑膠手套,在沿路的商店都找不到。在海洋鎮,正經過一個店舖,店主人非常和藹地供養兩雙黃色的塑膠手套——正是我們心目中想要的那一種!

我本人也需要一件雨衣。我的外套不能防水,拜了幾下,全身便會濕透。今天,從車子裡走出來,我的棉外衣已經濕漉漉,黏到皮肉上。仰望天際,只見烏雲密佈一片漆黑,顯然又要來一個風暴。我作了一個鬼臉,對自己說:「今天你可糟糕了,但不要被境界動搖,只要盡心盡力去做好了。」

步行到山上,過了橋,見到路肩上有一堆東西——是一件雨衣!還有我需要的那種袖子,太湊巧啦!我到處張望,是否附近的汽車或貨車遺失的?但四周沒有人影。我把它穿上,正合身,連袖子也剛合長短,太不可思議了!就在這時,大雨又來了。在傾盆疾雨下,我的嘴角掛著會心的微笑,看到鑲在鏡框子裡的觀世音聖像。我們立時感到心裡暖烘烘的。而奇妙的事情,接踵發生。

從那時刻起一直到現在,每次前來詢問或者供養的人士的態度,大有改變。數十人前來供養,也帶來數十個問題。可是,恆實和我的信心,日益堅固。這些經典和觀音聖像,是從那兒來的?是從九百哩外,一位不可思議的導師和法友們那裏來的。我們多麼幸運,能夠一同走向涅槃之路!

最近,又踫到一些不大友善、陰陽怪氣的人物。在高原下,差點被一輛失去控制的車子撞倒。在高原兩旁的公路盜匪出沒,危機四伏,很多護法都前來勸誡我們,所以我們另選了一條路拜。十二月二十五日的清晨,看見一輛車子,迎面向我們飛來;車子轉了路彎,失去控制,筆直地朝著我們撞來。在那一霎那,我們根本沒有時間去逃避,只好眼睜睜地站在那兒,有如置身於慢動作的電影裡,看著那龐然巨物,向我們飛馳過來。

忽然間,似乎有一把隱形的掃把從空中掃下,把車子倒轉了一百八十度,然後又把它送到幾碼以外的椰花菜圃。那司機是個「壞蛋」,他開始暴怒地咆哮起來。雖然我們趕快上前幫他忙,他還是大聲地咒罵。他冷笑著,向我們投石子,但是每當他企圖過馬路,向我們走來時,似乎有一股力量在阻擋著他;他只好喃喃地咒罵——好奇怪的場面!自此之後,恆實和我更深深地感到,要兢兢業業,「一心禮拜」,毫不苟且。

(六)最玄妙的奇蹟:

每次,上人預先給我們勸告,到時都會應驗,分毫不爽。譬如他說:「將會下很大的雨!」或者「帶多一點衣服,會很冷的。」或者「會有一個很醜陋的男人,和一個漂亮的女人...但不要被境界轉。」等等,結果都一一應驗了。上個月,上人給我們一點花旗蔘,和一點高麗蔘。恆實和我在心裡想:「為什麼上人老是給我們這些東西?根本不需要的。」過了不久我們的疑問便得到答案。在修行過程中,我們常常體驗到新的境界:有時候,混身像著了火;有時候,冷得發抖。現在,正好服用花旗蔘和高麗蔘來調理。

不知有多少次,我們發覺上人能夠洞悉我們的思想,他一一說出我們的行為,或者預言我們日後的行動,到時都會應驗。他的慈悲方便法,像一枚計定時彈自會產生時效,每一個新階段的教誨都影射未來的發展。幾個星期以後,當我們獨自在公路上跪拜的時候,事情就開始轉變了。很玄妙地,此時此際我的腦海裡自然而然浮現出下一步的藍圖。每次上人與人酬對,他的反應都是從容不迫,神態自若:「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事!」但是,對弟子而言,這已經是很大的一件事。

弟子 果廷頂禮

恒實

一九七七年十二月二十七日—三十一日  海洋鎮

師父上人慈鑒:

首先願所有法友們在彌陀佛七精進愉快。恒朝和我在公路上拜,也感受到你們放射的光芒。打一個佛七,對世界有什麼重要呢?一個人專心致志地念一聲「阿彌陀佛」,對世界會產生什麼樣的影響?正如華嚴經上說,此種功德,是無量無邊,不可數說的。雖然,我沒有科學的證明,但我內心確信無疑;正因為世界上還有佛七的傳佈,所以地球還不致完全殞滅。諸行當中,最好莫過於一心念佛,並且迴向所有功德予眾生。我們應該摒除俗慮,攝心念佛。

最近有很多奇怪的事情陸續發生,恒朝把它們列為奇蹟,因為在他三十一年的生命歷程之中,從未見聞如此奇異的事情。平常我只管拜,也不去留意路旁的事情。我拜的時候沒有戴眼鏡,所以看不清楚;這個故事還是讓恒朝去敘述好了。

不過,我順便提一提一些殊勝的感應:有時候,我們四周有一股祥瑞之光,不容我們忽略。在尼本毛高坪上拜,這是一個特殊的地點;一片低窪的沼澤,佈滿瓦礫和垃圾。在高坪上吃中飯時,我們默默感到此處本有的一股強烈的戾氣,被一種更強烈、更純潔的光芒力量所攝伏。我倆都感到善神的庇佑,雖然四周風勢強勁,我們卻安然無恙。

星期五,一個住在本地的護法,巴利紐曼,把貨車駛出來,向我們問安:「你們好嗎?沒有麻煩吧!」

我們回答:「很好,沒有問題,有什麼不妥嗎?」

「昨晚是加州多年來最惡劣的風暴,風力強達一百海哩,到處造成重大損害。」

「我們根本不知道有這樣的一回事,我們只管在這兒拜,沒有半點麻煩。」

「是的,我也覺察到高坪上似乎有一種特別的保障力量。這個星期都沒有受到風暴的侵擾,你說奇怪不奇怪?」

一個星期後的今天,巴利又跑過來跟我們聊天:「幸虧你們已離開高坪。昨晚整個地方被淹沒了,山路都崩潰了。」

我們發覺,下雨有特別的時間表:

早上七點左右(我們剛開始拜),雨勢便減輕。中午(吃飯的一小時),雨勢較大;下午,雨散雲收;直至傍晚五點左右,我們一念迴向偈,雨水便傾盆而下。

平常,我們只顧向佛頂禮,祈求洧災解厄,也不理會外緣。單是做內裡的功夫已經應接不暇。但這天氣的象徵,是那麼奇特,令我們不得不加以注意。最值得慶幸的,是三年多的旱災已告結束。我們常與土地接觸,深深了解泥土裡每一粒沙子的結構,多麼感謝上蒼賜雨。兩年多未曾嗅過的香味,忽然隨風四溢,普薰整個空氣層。一不小心,我們又要被嗅塵所轉。整個法界都被雨水滋潤,我們的燒香、衣服,一切都淋濕了,但這不是問題。

三步一拜值得憶念的片段:

深夜十一時半,在海濱兀立運氣,一連十三個流星,橫掠空際。有一盞明亮的燈,卻長久不滅。仔細再看,原來是當地巡邏警長的探射燈。他看見我獨個兒站在那裡,手臂結成一個環狀的太極式,模樣怪怪的。

「這麼晚你在這兒幹什麼?」

「是比丘他們,沒有問題!」

午夜,恆朝正在念楞嚴咒,懨懨欲眠。他睜開惺忪的睡眼,拾起木魚,然後充滿自信地說:「恒實,你忘了念三皈依。」說完,又睡著了。

十一月底,深秋月夜,練太極拳,隔壁是空軍基地。忽然,三顆飛彈,朝空發射,響了三聲...

打坐良久,結雙跏趺,練習四十二手眼。到了此時,我一方面可以放下痠痛的雙腿,一方面也可以繼續坐下去,何去何從我可以自作抉擇。還有十五分鐘,才到做晚課的時間。我每天循例念一百零八遍大悲咒,現在還剩下十五遍。好吧,先把它念完。這一次的忍耐,卻帶來意想不到的收穫。多坐了十五分鐘,躍出了「痛關」,不再痛了。此後感到一片清淨安寧,還可以繼續久坐。

恒朝說:「我們向恒順法師請一部楞嚴經來研究,尤其是五十陰魔那一段,好嗎?」

我剛寫了一張便條,預備寄到金山聖寺。不到四個小時,果珪、果中、果方(長居萬佛聖城的居士),在傾盆大雨中出現,他們帶來一大包的經書,包括新譯的楞嚴經第一冊;還有一幀十分莊嚴的觀音菩薩聖像。金山聖寺裡的一位好同參,特地把圖像鑲在畫框裡。楞嚴經和觀音圖像的光臨,使老爺車裡的氣氛更顯得莊嚴。恒朝和我也拜得更起勁...這是冥冥中的感應。

在燕麥包裡,發現蒜頭的味道。原來在麵廠包裝時,工友誤把鹹餅乾,放進燕麥的袋子裡。

恒朝說:「我真需要一雙塑膠手套。這雙舊的不能防水,已經濕淋淋的像塊海綿。」

過了片刻:

「恒實,你看,雜貨店老闆剛送給我們的!」

是兩雙鮮黃色、堅固、嶄新的塑膠手套。

在同一天,我心裡正在想:「恒朝真需要一件新雨衣,他的棉衣完全濕透了。但他一點也不抱怨。」

過了一會:

「恒實,恒實,你看!在路上撿回來的,剛好是我的尺碼,雖然舊了一點,但有袖子,可以防雨。」真像是中了雙重彩。

我一邊拜一邊想:「你要專一,這個工作不是為自己做的。你不能像往昔一樣馬馬虎虎,得過且過。這是真實的工作,不要在心裡嘀咕不停。」

跟著,腦海裡一片寧靜。六根不動了,官能感覺的範圍隨之擴大,內外通徹打成一片。跪下去,爬起來,連綿不絕。我可以透過耳根,任運自如地觀察周圍的事物,不似以前的知覺那麼狹隘,我已經踏進更深一層的感受領域。

過了一陣,我的習氣又來了;我開始把新境界分析、較量。跟著我便失去了這份寧靜,腦海裡又填滿了連綿不斷的煩惱思緒。

清晨四時,打開車門,冷月無聲,霜雪皚皚,剛巧踩到一頭土狼的尾巴,牠嗚嗚地嗥吼起來。樹上,有一隻大貓頭鷹,也「嗚、嗚」地低鳴...是隻貓頭鷹的「話頭」。

在聖德瑪利亞山谷,拜過無數哩的西芥蘭菜園。遠遠望去一片深綠,有如長絨地氈。七天以來,我們就地取食,每天以西芥蘭菜充飢。

中飯後,吃了一塊糖。肚裡的饞鬼很貪婪,不斷地央求:「多吃一點,多吃一點!」於是,我再吃了一塊糖——這是致命傷!

雖然,甜品可以暫時滅除煩惱,但也同時消滅人奮發向上的菩提心。那天下午,直到傍晚,甚至翌日早上,我像個醉漢,腦子昏昏沉沉,身體散漫,精神萎頓,有如遺失了智慧劍,而無法斬斷妄想。吃了甜品,把我辛苦積聚起來的功夫,一掃而光。含有糖分的食物,在我身體裏產生強烈的反應,我像喝了酒精一樣,頭重腳輕,天旋地轉,足足過了三天,我才恢復正常。修行,就是要轉苦為樂。沒有痛苦,也沒有快樂,更沒有契悟。

在我身上,出現一片痧子,從左腳長到膝蓋、腰部、肚臍上面。恒朝認為這是空軍基地外洩出來的化學品,引起我不良的皮膚反應。我認為這是自己的業障。過了三個星期,痧子又慢慢地消退了。

在高坪上,寒風習習,大雨滂沱。我們暫時在一行由加利樹叢下拜。整個下午,我心裡在盤算:「我們應該找一些更堅牢的防雨具。上人早已警告,說雨會下得很大。」我們在濕漉漉的海岸旁拜,附近沒有自動洗衣店。怎麼辦?要忍耐一點。

看見一輛巨型的火車頭,後面還拖著大貨車,向我迎面駛來。看看你的定力如何?假如這火車頭是個魔王,你能夠如如不動嗎?時正黃昏,我們在火車軌道旁邊停車,火車在我身邊掠過,地上震動了幾分鐘。我冷靜地洗臉,心裡持著咒。到了最後一刻,我抬起頭來,東張西望——那火車走了嗎?就在這一剎那,我失去重心,水盆和肥皂也被打翻了掉到泥巴裡去。這次我失敗了,考了個不及格。

今天坐禪特別困難,日間心煩意亂,精疲力竭,不能降伏妄想,前塵往事湧現心頭,川流不息。(中飯吃得太多,最後一把花生米,使我失去了平衡,好幾個小時過後我才能恢復正常。)

我決定,就在此時此地,打破這個障網!我反省自己:你已把身心奉獻諸佛,在公路上隨時會遇到意外或死亡,為什麼你還不好好地專心用功,連坐一會兒也熬不住?為什麼要恐懼?太可笑了。

這時,內心裡有了一個轉捩點。堅定的意志,像紫外線那樣強烈,把煩惱統統照得煙消雲散。整天所打的妄想,濃縮成一團黑霧,被願力的光輝遮蓋了。跨到彼岸,是一片靜寂光明。

祝大家有一個快樂的禪七!

弟子 果真頂禮

恒實

一九七八年一月二十一日  加州海岸

師父上人慈鑒:

弟子們已拜過了聖露易奧比士寶區。離開此地北行十二哩,即是摩洛灣。然後是綿亙不斷曲折蜿蜒的海岸,直到三藩市為止。在通過聖露易士那一段路程中,我們的經歷非常奇特,彷彿走進無人之境,險難重重,使我們領受一連串的考驗。在萬佛聖城,人們正打精進禪七;在海岸公路上三步一拜,也要同樣地下苦功。禪七有如收割的時期。平常用功不得力,到禪七時自然會露出破綻。在緊湊的時間表的壓力下,很多人支撐不住,暴露原形,破綻百出。在禪七中可能有大收穫,也可能經歷一些難熬難耐的考試。在都市裡三步一拜,亦復如是。從前未曾察覺的毛病,現在都顯露出來了,所以我們說:

郊外市井,鑄冶不斷,

成敗一如,努力不懈,

理事齊修,圓融無間。

我們也深深地體會到上人所作偈子的涵意:

「一切是考驗,看爾怎麼辦,

覿面若不識,須再從頭煉。」

有時候,得失之間的區別,非常微細;差之絲毫,則謬之千里。恒朝剛剛體驗到一個境界:在一個海旁公園裏,四周杳無人煙。此時東方的天際,呈現一輪宏偉綺麗的彩虹。恒朝目不轉睛地凝視這彩虹有幾秒鐘之久,那個美艷的光色吸住了他的眼神。剎那間,他的腦海裡充塞了往昔的習氣和妄想。他又掉到塵寰之海裡,隨波逐流與世浮沉了。所謂:「見事省事出世間,見事迷事墮沉淪。」亦即指此而言。

在我身上,也有同樣的過失:一個傍晚,我看見一輛綠色的小型貨車停在路邊。這是金山聖寺的汽車。雖然我沒有戴上眼鏡,但我能很肯定地認識這輛車子。剛拜完了很長的一天,我的「自我」正找尋洩漏光芒的機會。

「多好!我們的大家庭來探班!」

許多妄念在我腦海裡打轉,我大膽地猜測:這位師兄給我們帶來新出版的佛書、食物,或者上人的口訊。

過了片刻,沒有動靜。

「奇怪,為什麼車裡還沒有人出來?恒朝為什麼不去歡迎他們?不要管了,好好拜完最後一拜,然後去享受你的報酬吧!」

就在此時,車門開啟了,迎面跳下來一個人:

「喲!你們好嗎?有沒有信受耶穌——我們的救世主?」

原來是個基督教傳教士,他駕駛著同樣的綠色貨車。

唉!墮落到塵網中,唯有從頭再煉。

每一天,從每一處,都送來考驗。我們不急不徐,把毛病逐步改掉。例如:凡事要準時,不要講話,不要吃太多,時時刻刻一心一意履行中道,時時刻刻降伏妄想。我們若專一辦道,效果便會加速。譬如打禪七,跟平常修行沒有兩樣,只是更加勇猛精進些。

我有沒有降伏了好名的貪心?每當新聞記者前來採訪,照相機「喀喳喀喳」地響的時候,我會不會動心?會不會開始裝模作樣起來?

吃飯時又怎樣?有沒有貪求好味,貪吃得飽?果佑法師的祖父祖母來了,手裡捧著一盤剛出爐、香噴噴的玉米餅:「六根忽動被雲遮。」

睡欲呢?時已晚上八點半。念過了華嚴經,身體上每一根骨頭都疲乏不堪。應該打坐了,但是我一定會睡著。啊!上人,這個弟子該怎麼辦?我的業障多麼深重!我被逼得走投無路。我鑽得愈深,腦裡的垃圾愈多。這兒沒有蓮華,只有污泥!

可是,我只有盡心盡力祈求上人加被了。他的慈悲願力,比我的愚癡更廣大。眼前有一本佛說四十二章經,翻開來看,經文上說:

「佛言,夫為道者,譬如一人與萬人戰,挂鎧出門,意或怯弱,或半路而退,或格鬥而死,或得勝而還。沙門學道,應當堅持其心,精進勇銳,不畏前境,破滅眾魔,而得道果。」

讀完這段經文,就像聽到上人親身向我訓誡。此時,耳邊又聽到上人的囑咐:

「果真!你這個懶蟲,你還未做功課,怎可以睡覺?你今天疲倦,有沒有因為疲倦而不吃飯?為什麼不打坐?你的師兄弟們都在禪七裡精進用功,你還有什麼藉口?」

我立刻挺起腰骨,正襟危坐,結雙跏趺,端坐如鐘。疲倦、疑惑,須臾頓消,有如旭日初昇,照徹幽闇。這個法太妙了。只要聽從善知識的指引,一切問題都會迎刃而解,這不就是百分之百的捷徑嗎?

弟子 果真頂禮

摩洛灣

蒙得里

三藩市

萬佛城

十三哩

一三五哩

二四九哩

一念

 

恒朝

一九七八年一月

師父上人慈鑒:

以下是今天的時間表:

△早上三時四十五分:起來,念早課。早上要穿上羊毛衣禦寒。公路上很僻靜,只聽靜,只聽見附近溪澗清流激湍的淙淙之聲。

△五-六時:誦經、寫日記,點上油燈。

△六-七時:在油加利樹叢內練太極拳,地面很滑。

△七點十五分:駛車到拜的地方,走近聖德露芝亞山峽,迎而吹來一股清風。

△七時半:又駛車回到紮營地點;忘記了一雙鞋子。

△八時:從洛杉機市,來了四位居士,他們都穿著毛衣禦寒,前來參加三步一拜。

△九時:一位名叫李察的男人,前來參加跪拜。他說:「我覺得你們洋溢一種至誠懇切的神色,我願意跟你們一起拜,可以嗎?」他曾練習過瑜伽、太極、打坐等。他送來供養,到十點他便去上斑。他是位園丁。今年春假他曾去參訪萬佛城。

△十時半:小息;念迴向偈。在路邊準備中飯。

△十時三刻:車子的汽油用完了,原來汽油計度器壞了。

△十一十一時半:坐禪。

△十一時半—十二時一刻:念供養,吃中飯。此時路上一個男人,畢恭畢敬地走上來,拱手作揖,供養一包水果和紅玫瑰。

△下午一-二時:詠觀音讚,大悲咒;恒實翻譯華嚴經的兜率天宮品。

△二-六時:三步一拜。拜完了,便駛車回到紮營的地方。行車時,我似乎「入了定」,心裏正盤算如何將供養食物運回萬佛城。在高速公路上,我看到一支小烏龜,它伸長脖子,好像很迷惑困窘地四處張望。當我清醒過來,要去救它的時候,已經太晚了。我把車子轉過來,還未來得及救它,只見迎面來了一輛巨大的粉紅色房車,把它輾得粉碎。我的肝臟一陣絞痛痙攣,深深痛惜小烏龜的死亡。差之毫釐,謬之千里。若不是我精神恍惚,還可以及時搶救這小動物。可是我打了妄想,「入了定」,晚了幾秒鐘,卻斷送一條生命。

△三時:一個男人,走過交通堵塞的馬路,送來供養。他說:「我從來不曉得加州有一個萬佛城,我願意支援你們」

△四時:在國立監獄的門前,一個女人向我們走來,恭敬地供養一卷福利糧票(美國政府發給貧民的補助)。她說:「請你替我的丈夫祈禱好嗎?他在牢裏。願主祝福你們!」

△五時半:過路的車子裏有人嚷道:「你們這些混蛋,快給我滾!」

△五時三刻:一個男人,沿著公路旁的峭壁,朝我們走來。路又滑又崎嶇,他差點摔了交,仍舊走上來供養金錢,然後說:「若有誠心,即使是狗的牙齒也會放光。」

△六時:迴向功德,三皈依,禮拜上人。

△六時半-七時半:坐禪。

△七時半-八時半:念彌陀經、佛號;恒實翻譯華嚴經。

△八時半-九時半:小睡。

△九時半-十時半:練少林拳腳、運氣。

*十時半-十一時一刻:念楞嚴咒、頂禮歷代祖師。

△十一時一刻-十二時半:坐禪、閱讀萬佛城雜誌。

△十二時半:吹熄油燈,樹上的梟鳥「嗚嗚」低嗚,我隨即入睡

弟子 果廷頂禮

恒實

一九七八年二月二十二日  和諧市

師父上人慈鑒:

我們到了和諧市,這是僅有十八個人的小鎮。每天跪拜而行,但見四周山巒青翠,天空蔚藍,晨霧越來越濃。附近一帶的山地,還有響尾蛇。星期日,恒朝確實見到一支美洲豹。

近日來,弟子知道的越來越少。眼觀鼻、鼻觀口、口觀心,每天只採摘路旁的野菜充饑。在路邊採食野菜,正如受佛法的洗禮一樣,全靠緣法,不是用金錢買來的。從前,我不知道「一切唯心造」的涵意,整日心猿意馬往外賓士。到了現在我才領會如來藏性,不外自心,只要揭除情識的障幕,自性便全顯,了了分明。在路旁採野菜也是一樣。我們不會過分貪心,只要認清楚五、六種野菜,隨時隨地採摘一籃(但要留意小昆蟲,這也是它們的世界),洗滌乾淨,經過五分鐘的沸,便可以進食。近日來打坐時常常覺得虛火上升,正想找一些較為苦澀的素菜來對治,碰巧我在田野裏找到蒲公英和野芥菜,煮食起來蠻合胃口。

我們每天不斷地拜,生活越簡單,因而多年來積聚的虛偽和習氣逐漸消滅。最明顯的真理:一切有為法,皆會殞滅。人的身體,是由地、水、火、風,四大假和合而成;不管你如何保命全生,大限到來身壞命終、毛髮不存。近來在美國民間興起「歸返自然」的運動,它的出發點是對的,但是走的路徑卻有偏差,在二十世紀「歸返自然」的運動裏,佛教將會扮演一個重要的角色。自性永恒不滅,是天下眾生與生俱來的珍寶。修道,是循著諸佛指引的路途,回復到最廣大、最「自然」的自性園地的法門。這是超越感官經驗的一種精神境界,別有一番風光。我們想就路還家,領略這種本地風光,必須回光反照。所謂「苦海無邊,回頭是岸」即指此而言。上人在水鏡回天錄上形容的菩提樹,是在心地上栽培的。

品種:覺悟                      性能:玄妙

產地:一切眾生的真心裏          時節:永恒

描寫:參看華嚴經,妙不可言。

我們的老爺車,不是一輛普通的車子。它是護法天龍的化身,誠心來護衛三步一拜的我們。在某個月白風清的晚上,我不經意的看去,這輛車子簡直像一條龍!本來這車子早應壞了,但它要堅持到底。今年二月初,有一天大雨滂沱,雷電交加,車子不能發動,只好把它停在路邊。附近加油站的修理技工,想盡辦法,也未能把車子修好。我們只好留在附近拜。那天早上,我們本來打算開車到摩洛灣,找家洗衣店來烘乾衣服。但是後來不得不改變計劃。事情是這樣發生的:忽然間,一部藍色的車子在我們身旁停下--原來是果才(駐萬佛城的藝術家),車子裏還有三尊金黃色的佛像。他預備載我們一齊到洛杉磯金輪寺去。如果恒朝和我去了洗衣店,果才便沒法子找到我們。好吧!再試試車子。一發動引擎,車子毫無困難地開動了!

果才說:「你的意思,是說那車子早知道我會到這兒來,於是故意不肯發動?」

還有什麼方法來解釋呢?世間上奇妙的事情多著哩!一切玄妙,源於心頭的一個靈字。太不可思議了,南無阿彌陀佛!

弟子 果真頂禮

恒朝

一九七八年二月二十三日  摩洛灣

師父上人慈鑒:

今晨弟子寫了一篇短文,題目是「美國的佛教,摩洛灣的寫照」:

美國的國民,是由世界各地民族組合而成的。他們都有共同的抱負--改過自新,從頭開始,開創新天地。他們一同來到新大陸,寧可離鄉背井,割愛辭親,找尋失落了的人間淨土。他們都懷有壯志和理想。時至今日,美國人民仍然抱著這種熱誠來開創自己的命運,他們來自世界各地來建造人間的天國樂園。

可是一直到現在,他們尚未找到天國樂園。其中一個原因,是找錯了地方。這情形好比法華經裏的富家子,離家出走。在他尚未離家以前,他的爹娘早已預料孩兒會飽經窮困饑寒,於是特地在他的衣裳裏縫了一粒無價的摩尼寶珠。這個兒子在外地飄泊,窮困潦倒,但他忘記了衣裏所藏的如意寶珠。價值連城的自家寶藏,不知利用,因而徒受饑寒之苦。

美國人都像這個富家子:我們住在家裏日久生厭,便跑出來找自由。一味找尋更多、更大、更完美的事物;一味追求名利、跑車、房車等等,日新月異的新刺激。結果是徒勞無功--在世界上第一個富強的國家裏卻找不到極樂世界。物質的充裕,並未給人類帶來安息和自由。我們仍舊整日汲汲遑遑,莫知所適;我們的情緒要比二百年前開國時期更為低落。我們越向外追求,離家便越遠,失落也越甚;

差之毫釐,謬之千里。

目前,我們住在摩洛灣。這地方是典型美國人民的寫照;這個寫照,也很清晰地闡明佛教為何能在美國萌芽生長。

維真妮亞和約翰.麥更西夫婦,有四個小孩,是一個典型的美國家庭。夫婦倆都是大學畢業生,起初在帕沙第納(加州西南部富裕的住宅區)定居,過著豐裕的物質生活。

「那時候我們的欲海難填,我們不只要擁有彩色電視,而且還要追求其他的物質享受,欲望無窮,永不滿足」維真妮亞追憶當時的情況說。

他們的經濟,日漸寬裕,然而內心卻日感空虛。這種空虛,不是物質享受所能彌補的。於是,在全家商議下,他們決定把彩色電視機、豪華汽車等等賣掉,然後買回來一輛老爺車,搬到山上去,住了三年。

維真妮亞繼續說:「這三年來,我學會了節省,橡皮筋也不肯浪費,好像回復到純樸無華的幼稚園裏的生活。」

可是,孩子需要上學。於是,他們搬到摩洛灣來,覺得這個地方清幽恬靜,沒鬧市的喧囂。

不久,石油公司在此地開建寵大的工廠,地產驟然漲價,建築公司日夜督建,摩洛灣的人口頓時增加,而種種麻煩也紛至沓來,令人應接不暇。高速公路,日漸擁擠;從前是個安寧的小鎮,現在大部分的學生都犯了吸毒的毛病。

維真妮亞又說:「我們都有點憂慮,我的孩子,是好孩子,但是,當毒品普遍流佈於學府之間,教我們那能不擔心呢?」

麥更西夫婦從三藩市報章上閱到萬佛城的消息,又見到我們倆三步一拜,於是,他們在當地發起擁護萬佛城的運動。當地居民,每天送來電油、食物、水等。我向他們解釋,僧團是「福田」,在家人供養三寶,栽培福德。他們供養的物件,不是恒朝和我,而是通過我們,供養十方常住三寶。

「這個方法很好啊!」維真妮亞說,「就像栽種子一樣。我瞭解的不多,但聯想到萬佛城——這麼多快樂的面孔,肥沃的田園,堅固的建築物,我們的布施心自然被喚醒了。」她興高采烈的說。我為她略釋五戒。她說:「美國人若願意行持五戒,世上的毛病就少了很多,對不對?」

奇里夫和維姬,是一對年輕夫婦,住在摩洛灣一所高價而擠迫的公寓式樓房裏。他們的生活並不安樂。

「我們一直追尋一樣東西,希望能夠契合內心的理想。我們發覺傳統式的宗教,不能彌補這個空缺,沒有真正到『家』。很多人談玄說妙,卻不是真正行道者。」

當他們聽到萬佛城的消息,甚為興奮。維姬說:「好多天來,我情不自禁地欣然而笑。」

某一個周日的下午,他們攜同朋友,送來供養,跟我們一起念大悲咒,及誦持觀音名號。上星期,奇里夫正開車回家。在歸途中,暴風忽起,黑雲密佈,大雨滂沱,狂風疾雨,把他行駛在公路上的小車子吹得東搖西晃。一群飛過的鳥兒,被強風吹進他的車子裏來。

「我從車內的反射鏡,看到高速公路上,有一支鳥兒的死屍;原來在無意中,我的車子把它撞倒。我知道那支鳥快要死了,我很想幫助它。於是我不假思索,我徑自念起「南無觀世音菩薩」,如是者念了五、六遍。我知道觀世音菩薩是救難的菩薩。立刻,奇怪的事情發生了。在很短的時間裏,狂風靜止了,天際也轉晦為明,在一片祥和靜謐中,我安然駛回家去。

維姬補充說:「當他踏入家門,在他的臉上呈現出欣悅的笑容。

奇里夫說:「我知道這是念觀音聖號的感應。雖然我不能解釋,我從未遇到這麼奇妙的事情!」

剛巧一位從洛杉磯來的居士,隨身帶著大悲咒誦本,於是這群朋友都各請一本大悲咒誦本回家。他們還問了很多有關佛法的問題:

「什麼是清淨法身?」

「我們從那兒開始誦起?」

「什麼是菩薩?」

「誰是阿彌陀佛?」……等等。

在摩洛灣的邊緣,有一個小島, 島上飼養兩隻全美國僅有的某種野鷹。此地的居民,很清楚他們住在邊緣的邊緣上。他們再沒有其地方去發展、擴張,或者逃避。這可以說是整個美國情形的寫照:我們再不能往外找尋逃避的方法。曾有一位歷史專家,把這個運動稱為「大回避(The Great Evasion)」。我們不斷向外攀求,逃避自己的真面目;時至今日,我們離開目的地千萬里。可是,美國人是樂觀和富有彈性的,他們不會絕望。他們的思想實際,自力更生,他們願意從失敗中起來,從頭再來——這就是懺悔。

我們在路上遇到的人,並不感到羞恥或畏懼,他們願意承認自己的錯誤,願意改過自新。很多人願意明心見性,踏進「華藏世界」,願意迴光返照。但是從那裏開始呢?

「何有智慧人,於佛得見聞,

不修清淨願,履佛所行道。」

—華嚴經兜率宮中偈讚品—

上人一再呼籲:「把弘揚佛教視為己任!」每個佛教徒,要盡其所能,改惡遷善。惟有躬行實踐,以身作則,才能感化他人,激發信仰。單是說說,太不實際了。

目前,這兒有很多人,都像恆實和我,從未真正負起責任來。從前,是胡胡混混,人云亦云。宿世積來的福報,也被我們花光了。像法華經裡的富家子一樣,我們隨著業海的波濤飄泊流轉,極盡攀緣之能事。「狂心頓歇,歇即菩提」,現在我們要重新開始。

萬佛聖城,是個「淨治其心,培養德行」的道場,是芸芸眾生的皈依處。它能助眾生離苦得樂。萬佛聖城是自由的標誌,象徵二百年前美國獨立革命的成果。但是所謂自由是指精神的自由,所謂革命無非心地上的獨立革命。

一路上我們遇到許多人,他們聽到正法西傳和萬佛聖城的消息,都感到異常慶幸。實際說來,美國的獨立革命,尚未完成。美國人心裡也確實明瞭這一點,所以他們不斷地找尋,追求「自然的根性」,遺失的傳統,自由的解脫。有誰能猜到,無價寶珠,一直繫在我們衣袖裡?

如果這顆明珠,不是眼前的榮華富貴,它是什麼呢?這顆明珠,是我們的「性淨明體,妙真如性,常住真心」。雖然,佛教是初到新大陸,其實,佛教一直在這裡。就像明珠一樣,我們只是不懂得怎樣去找罷了。現在,「墓中僧」到了美國,喚醒了我們的迷夢;他告訴我們,如意寶珠本來就在我們的衣衲裡:「自身是覺地,自心是淨土。」

史丹他是愛達荷州的人氏,已有七十來歲,與他的妻子住在摩洛灣。他還是穿著樸素的襯衫,性格爽朗直率。他說:「我從報上閱到你們在瑜伽市以北所建立的大本營……」

「你是說萬佛城?」

「對了!我覺得在這個國家裏,正需要多一些像你們這類的人。」

史丹送來供養,並邀請我們到他家裏設宿。我解釋給他聽,三步一拜的規矩,是不踏進居士家門。

「能夠認識你們是一種榮幸,內子和我對萬佛城很感興趣,這就是福國強民的徵兆,祝你們好運!」

墓中僧不辭艱辛,長途跋涉到美國,可以說真是不虛此行。維真妮亞.麥更西,都很想造福眾生。我對她解釋,最徹底的報恩,是躬行實踐。在金山寺的門框上,寫著一句警語:

「自強不息——Try Your Best!」

她興奮地說:「啊!那是最好的格言。如果做錯了,就要更加努力,盡自己所能,改惡遷善。對不對?」

弟子 果廷頂禮

修行者的消息(一九七八年三月~五月)

修行者的消息

(一九七八年三月~五月)

恒實、恒朝法師著

恒實

一九七八年三月十六日  加州克士堡壘以北

師父上人慈鑒:

春天忽然降臨,從去年十一月開始,直至今天,是第一次把一層層的厚衣服脫掉。外面陽光匝地,郊野的昆蟲成群結隊蠢蠢蠕動,代表無限生機。很明顯的,一切唯心造。上個月,我從衣袋裏翻來覆去,找尋一雙羊毛厚襪子,輕薄的尼龍襪子不夠暖了。今天卻剛剛相反,厚襪子變成累贅,而薄襪子剛好。是不是襪子在四個月內改變了?不是,唯有我的分別心,時刻轉動,晝夜不停地為臭皮囊作打算。擁有一個身體,有時很麻煩的,老子說:「人之患在吾有身」一點也不錯。

可是,弟子還有好消息報告。恒朝和我已決定把上人於每月在金輪寺的開示,抄錄、整理、校定,由法界佛教總會出版,傳播流通。上人的開示,雋永有味,是無價珍寶。這些金玉良言,像計時彈丸一樣,在未來的時日裏應驗生效。往往,上人事先會給我們特別的教誨,起初聽起來並不覺得有何重要性;待我們回到公路上,時機成熟,境界驟然出現,那些訓話自然地與境界配合得天衣無縫,太玄妙了!

這些話都是大醫王對症下藥的藥方,以便接引我們;而話中有話,意中藏意,讚之彌深,仰之彌高。到目前為止,弟子才能進一步地領會我們初出發時上人的訓誨,快一年了,而這番話還是妙用無窮,取用不竭。

每一次,上人的教訓在我們心裏產生奇妙的感應。而因緣的巧妙,時機的配合,如電光石火,稍從即逝,更是耐人尋味!無論是新的經驗,或者打坐的境界,老早皆在上人的預料之中。他會指出一扇門,或者用善巧方便,或者用一句偈子,一個轉語之下,把我們引出歧路,護送到康莊大道。雖然,不能在言語中表達一切,但弟子們無時不感受上人悲智雙運所給予的庇佑。我們為了遇到大導師而慶幸!試想想,有史以來不少努力的修行人,因為不曾得到明眼善知識的指引,或執於有,或執於空,虛度年月徒勞無功,這不是很可惜嗎?弟子在辦道時,忽升忽落,忽進忽退,忽正忽邪,深知道路是不容易走的。而上人與慈運悲,時刻助我們反迷歸覺,有時鼓勵,有時訶責,語默動靜,都用超人的忍耐力,默佑度化。恒朝和我,每天向上人頂禮。我們對上人宏深的願力,日益欽佩。希望凡能聽聞上人法音,或目睹上人法相的眾生,不要再狐疑不決,蹉跎歲月,當面錯過!

當我的父親在世時,我沒有好好地盡孝。現在,弟子有一個機會來侍奉師父,從奉侍師父,可以得到侍奉諸佛菩薩的機會,令弟子深感愧不敢當,也深感慶倖。

弟子 果真頂禮

恒朝

一九七八年三月十六日  加州第一號公路

師父上人慈鑒:

春天來了。轉眼間,暖氣洋溢,和風徐徐,大地如錦。隆冬的肅殺已過,現在是青綠遍野,群芳吐豔的時候。隨著天地間的變化旋律,萬物生育萌芽,四周充滿了一片蓬勃的朝氣。

而我們呢?也隨順天地之變化,歸復自然。這個自然,是指我們湛然清淨的自性。生生世世,每逢到春天萬物復蘇的時節,我們都隨著生理的渴求,向外賓士;累劫多生,循著愛欲的激流漂泊流轉。可是,「溫巢」很快變成樊龍;不久,問題又來了。有多少人會追究:

「這是什麼?難道生命裏只有交配,然後死亡;死亡之後復生,又再交配,輾轉交替無有出期?難道生命裏只有吃飯、穿衣、睡覺?」

華嚴經上說:「若有眾生,不解如何脫離三界,只會哭泣和昏迷,菩薩便為其示現施捨國城財寶,出家辦道,恒常寂靜安隱。

昨天,果歸居士來訪。果歸說:「明天是特別的日子。」

「噢?」

「明天是釋迦尼佛出家日,他本來是得天獨厚的太子,然而甘願捨棄國城妻子,獨自到雪山修行。」

佛陀騎上白馬,飛越宮殿的牆垣,這是一幅多有詩意,引人入勝的畫面!佛陀處身在最富裕的「溫巢」,世間的享受,應有盡有,為什麼他願意放下一切?

華嚴經上說:

「家宅是貪愛、是縛纏;菩薩為願度生悉能捨離,示現出家得解脫,不受諸欲樂。

今早,在僻靜的海旁公路上拜,我突然能所感觸:弟子出家快一年了,而一天比一天快樂。在每個眾生的心靈深處,除了愛欲的渴求外,還有另一種渴仰。那就是渴仰正覺和究竟解脫。而這種渴仰,比起尋求配偶、家室之樂,更加強烈,更加深入骨髓。所以每個眾生,終於會走上這條路。「一切眾生,皆有佛性,皆堪做佛。」在這個春季,有些人會去找尋配偶,有些人會去修道。這僅是遲早的問題。待機緣成熟時,一切眾生,都會樂意布施一切,捨假求真,修無上菩提。

在這個春天,我們每人應該更加努力,掃淨自心,幫助他人。放下自我,返樸歸真,才是真正的道路。願一切眾生,同修共證,無上涅槃,是我至禱!

弟子 果廷頂禮

恒實

一九七八年四月八日  蒙得里省

師父上人慈鑒:

今年不能親向上人祝賀生辰,但弟子們在公路上向上人頂禮九拜,並祝華誕如意,法界無疆。以下是三步一拜最近的消息:

恒朝、果舟和我三人在拜,轉達一個彎,忽然,在我們眼前,出現一幅奇偉壯觀的天然壁畫——二十多里懸崖峭壁,千嶂疊翠、萬壑凝煙,間錯著那粼粼綠波,在斜陽下耀眼生輝。看著那山陵起伏,峻嶺穿雲,令人歎為觀止。在迂回曲折的山路上,車輪有如一條小遊絲,在峽谷中若斷若續,穿插隱現;夕陽西下彩雲紛飛,一半鑲在半空中,一半粘在山峰上……我們要打此地拜過去。

最初的反應,是心向外馳。但不像往昔那樣奔流放逸。在我心裏,有一股陽和之氣,日積月累,形成一股洪流,阻止我的心神向外流溢。昨晚,華嚴經裏有一段經文正在我腦海裏縈繞:

「雖令諸有悉清淨,亦不分別於諸有。

知諸有性無所有,而令歡喜意清淨。

於一佛土無所依,一切佛土亦如是。

亦不染著有為法,知彼法性無依處。」

—華嚴經十迴向品—

我玩味這段經文,片刻之前,我還在洛杉機的馬路上拜,忽然,又到了此地——世上那裏有依止之法?當我的人在洛杉機,這兒的碧山綠海,又在那裏?那一個時刻跟這一個時刻,有什麼不同之處?既然找不到不同之處,我要到那兒去逃避現實?為什麼還要打妄想度日?「自我」受不起日以繼夜、連綿不絕、步步緊逼的壓力,因而生出分別心,企圖逃避現實。難怪上人說:

「只要用功夫,一切便會如意,沒有問題。恐懼是毫無用處的。」

於是我睜開眼睛,重新觀看眼前的景象:「啊!是多麼壯觀的景致,多麼宏偉的道場!」我的心頓時覺得輕快,好似長了翅膀,飛越煩惱的淤泥。弟子發願,直至這些崖石化成微塵,直至海枯石爛。

現在,我們要緊精會神通過菩薩道最基本的歷程:布施、持戒、忍辱、精進、智慧、禪定。至於忍辱,在這兒有很多機會去練習。這個星期,果齋居士離開萬佛城前來參加三步一拜。他經歷過我們三步一拜途中最險惡習的一段路;此外最近氣候反覆無常,乍寒乍熱。有時候,我們翻山越嶺,經過崎嶇山崖,可說是有生以來所走過的最艱險的道路。可是,果齋卻愈拜愈起勁,任何困難也障礙不了他:刺人的荊棘,咬人中跳蚤、毒野葛、日曬雨淋,此地著名的狂風——都不能影響他的精進心。

上星期果舟居士來拜,這個星期果齋前來參加,都大大地鼓舞恒朝和我。這些居士們都有極度虔誠的信仰。

說到道場,在餐風露宿的生涯中,令我們更覺清淨道場之可貴。能夠住在乾淨的寺廟裏,有瓦遮頭,有壁擋風,這有多好!打坐時,當我遇到困擾,我只能怪自己業障深重,從前,在金山寺最靜謐、最理想的環境下,我沒有好好去辦道。現在,正想用功時,障礙便層出不窮:風暴、昆蟲、荊棘林、狹窄的山路、驟雨、烈日、吵嘈的交通、寒冷——這一切的挫折,都給我一種精神上的磨練,因此我的意志更加堅定。我們下定決心要擴展並光大萬佛城,為後來發心的修行人,鋪一條平坦的道路,讓他們在真正的:「阿蘭若」用功。弟子不是抱怨!恒朝和我從未感到如此快慰和健康。我們時間表雖然排得很緊湊,卻沒有一刻是呆板的,因為它和變化無定的大自然打成一片,息息相通。

總而言之,拖著這個軀殼很麻煩。為了照料它,不知費了多少時間。唯一補救的方法,便是利用這個身體,來成就道業。華嚴經十行品的第一行喜行中,菩薩發願受生時,要化作廣大的身軀,以身肉滿足一切饑渴的眾生,隨他們啖食。

「菩薩觀未來今一切眾生,所受之身,尋即壞滅,便作是念:奇哉!眾生遇癡無智,於生死內,受無數身,危脆不停,速歸壞滅;若已壞滅,若今壞滅,若當壞滅,而不能以不堅固身,求堅固身。」

於是菩薩發如此大願:

「我當盡學諸佛所學,證一切智,知一切法,為諸眾生,說三世平等,隨順寂靜,不壞法性,今其永得安慰快樂。」

—華嚴經十行品—

這段經文常在我的腦海盤旋。在三步一拜途中無論遇到什麼困難,它給我極大的鼓舞和力量。例如,打坐時當我的腿開始酸痛,我只須默默地思惟經文的意義,便能夠保持雙跏趺,忍過痛楚。這就是向無優解脫城的道路上邁步。

三月,對我最大的啟示:「有志者,事竟成。」

我們內心已具足豐富的修行法門,只要我們一心一意地緊抱指標,毫不放鬆,終有一天會到達目的地。

弟子 果真頂禮

恒朝

一九七八年四月八日  蒙德里縣參差峰北面

師父上人慈鑒:

在我們旅途中,最難學的莫過於行中道。中道即是不走向極端,不偏不倚,不太過或不及,最好是順其自然,不往後退,也不衛前突進,時刻保持著恒、穩、真。古語有云,不單是活佛、菩薩、羅漢,乃至天地皆從中道而生。換句話說,即是常忠於自性,不著於色,不著於空。在這一方面,我已遇上一些困難,如下面的故事:

當我們正預備從金輪寺駛車送上人到洛杉磯機場時,總有最後幾分鐘的匆促和忙亂。但是小果貴卻能完全不理會這番喧鬧,從嘈雜的聲浪中,聽懂去飛機場的路線及方向。我對他那種無執的定力非常欽佩,不禁自忖:「對,他這種方法最為恰當。如果能心無旁鶩,就永遠不會迷失。」正在動這一念時,我回願師父一眼——他正在默視著我微笑。我肯定在那一刻,師父一定看透了我的心思。

稍後,在機場會客室中,我正在迷迷糊糊地拖著行李往來,上人就警告我,千萬不能「入定」。上人剛要登機時,特別叮囑:「你們要非常小心」,然後才離去。

我在想:「上人的話究竟是什麼意思呢?」最初他曾訓示我說:「果廷(恒朝),你是護法,千萬不要入定,路上的車輛不會入定的。如果你入了定,會被它們輾得粉碎。」可是,我卻像一個呆子般入了定。

當我們回到叩拜的地點,先讓恒實下車,把車子開前大約一哩。他準備把我們在洛杉磯拜的那段路程算好,才回來和我會面。我一直在等,在等,總看不到恒實。我跑到小山丘上,從山頂可以清晰地俯瞰大路的周圍,仍然沒有恒實的影子。我開始焦急了。

我再跑回到最初讓他下車的地點,甚至在路邊泥濘上追尋他的足跡,直到足跡也隱沒了。我開始慌張起來。「他在那裏呢?」我跑回車子時,順著路,來回駛了好幾次,甚至往前面多駛了兩哩路程,但仍然什麼也看不見。「你真是個好護法!」我責怪自己:「在郊外跟隨一個法師,像這麼簡單的事情都做不到,真沒用!」羞愧轉為懊惱。「恒實沒戴上眼鏡,不知是否冒冒失失地掉進牛欄或大海裏了?」我想著,但總是找不著他。此時懊惱又轉為切心的關懷。「也許他被人綁架、打劫,或者受傷、撞車,可能掉進山溝裏死了。」已經過了三個小時光景,我正準備通知警察。此刻我大聲的祈求師父:「上人,請您救救我這個愚癡的沙彌吧!」忽然靈機一動,我把車子開進一條歧路中去看看。

當車子轉了第一個彎,就見到恒實穩穩靜靜地在叩拜,好像沒有發生任何事情:

「你…………在這裏幹什麼?我到處找得你好苦啊!」恒實很冷靜地給我寫了一張字條,公路上有一個路標,標明「行人莫走」,而牌上的箭頭正指向這一條歧路。我真的不能相信我的眼睛。我把車子駛回到公路上,果然看見那路牌,明顯得像我面上的鼻子一樣!「入定……要非常小心」——小果貴——師父的微笑,看透我在想什麼——這些都豁然貫通,使我完完全全明白了!

當晚讀華嚴經十迴向品,其中的意思也是這樣:十方佛如來,了法無遺漏,雖知一切皆空寂,對空也無一念。我之所以入定是因為「執空」,這只不過是執著「我相」的另一面而已。面對「無我的實相」,本應該打破自我,我反而執著於空,入了定。這教訓使我永遠不忘。

這個月,當上人在洛杉機時曾對我們說:「當你們尚未決心修行時,沒有人管你們,你們可以為所欲為。但一旦決定修行,諸護法善神,天龍八部等皆來守護,你們也不能像從前那般隨便了。」是因為太隨便了,所以才得到這個難忘的教訓。

恒實,果齋和我在一個小瀑布邊休息,想喝點水及洗身路上「僕僕」的塵埃。見到那清涼的瀑布,樹蔭下的小水流,覺得這比外面炎熱的柏油路及周末危險的交通好得多了。在我腦海裏知道,出去嬉戲是個嚴重的過失。「算了吧,只玩一下大概沒有關係,」我就會替自己找藉口。於是,我便朝「風景區」走了十幾步,然後拿著小鐵杯子再次走到小瀑布那裏。突然感到渾身不自在。一轉頭來,只見一個奇醜的漢子正蹣跚地向我們這邊走來。他的身形及腳踝都是畸形的,面上輪廓也一樣。恒實、果齋和我只看了他一眼,都不敢再看了。他老站在那兒,對我們扯鬼臉,口裏喃喃自語,動作多端。我們趕快跑回到馬路邊,一開始叩拜他就離去。究竟這人是誰,是個什麼?我不曉得,但他畢竟把我從「嬉戲夢」中喚醒了。只要著一點色相就會惹來很多麻煩。昨天在華嚴經十迴向品中又有如下的一段經文是說:

「未曾染著於諸色,受想行識亦如是——其心念念恒安住,智慧廣大無與等。離癡正念常寂然,一切諸業皆清淨」。

為了貪玩耍,一旦離開「正念」,我們的業報便立刻呈現。我們時常體驗到這道理:如果「一心不亂地叩拜,Everying's  O.K. 就萬事如意」,而確實「其心念念恒安住」。一旦有一念的貪欲,或向外攀求,心頭立刻「被雲遮」,而怪誕的事情就接踵而來。

路是狹窄的,有時我們把步數算好,走到路肩上拜。我們把步數分為三,然後再加上十分一,保證沒有拜少了路程。那天誰任維那的,就用石頭在路旁作一個記號。

昨晚恒實、果齋和我,擠在車子裏誦讀華嚴經。外面冷冷黑黑的刮著風。突然在黑夜中有一雙手敲了我們的車門。恒實小心翼翼地打開車門,一雙手伸進來,在一條彩色的頸巾裏包著幾個剛從樹上採來的橘子——是供養。從恒實的笑容,可知道供養者一定是個充滿光輝的明眼人。祝師父上人生辰快樂!

再者:在這幾個星期間,果舟和果齋(上人的皈依弟子)相繼而來跟我們一起叩拜,使我更覺到:「諸法平等」。果齋本來做了個夢,夢見果舟的手足變成了血糊糊的樣子。為了這個,他自己也有點猶豫不決,不知應否來參加三步一拜?過後,正如恒實和我一樣,他們倆發覺這一點:一切法門的目的的是停止妄想;而斷絕妄想,最不容易。我們的自性即是佛性,我們之間沒有彼此之分。遮蓋我們自性的妄想執著也一樣,都生於「我相」。無論你運用何種法門,到底不離這個;對你最困難的法門往往就是最應機的一個。所有修行者只有同一個工作,就是「心地」上的工作。這條公路只不過是幻想能了。在這條公路上,我們所嘗到的甜和苦,或修禪,或持戒,或念佛,或持咒,以及布施,忍辱,乃至八萬四千法門,完全是一樣的。

任何人都能參加。法是無分勝劣高下,順逆難易的。我們這些師兄弟都能具體地見證。正如果齋說:「所有的恐懼,原來都由我心所造而已。」

弟子 果廷頂禮

恒實

一九七八年四月十九日  加州高打之下

師父上人慈鑒:

雖然我們已經說過很多遍,但還要再強調一次,恒朝和我能做上人的弟子,以及得到這次朝山的機會,我們是何等的幸運!我們被風吹雨打,這是天賜的考驗。這條路上杳無人跡,有時候下雨,兩三天都未曾跟旁人交談。恒朝和我也不需要談話,這真是修行的好環境!

華嚴經上曾說:

「信心的力量是堅固不壞的,信心能永遠消除煩惱之根,人們如果信心堅定就不會執著任何環境,還離一切困難,心境自然安穩。」

我們從天氣的變化上得到許多益處,好使我們快些捨棄這個「臭皮囊」。上周末有個大風暴。從太平洋驟然而降。這暴風雨從早上六時開始,徘徊了四十八個小時才離去。風勢猛烈得使我們無法站起來,傾盆大雨猶如飛沙走石般洶湧而至。颶風來臨時,我們剛巧在山背的一個沒有遮蔽的高坡上,只見足下白浪澎湃幾乎無路可走。很明顯的,我們只有一個下山的方法,那就是照常拜下去。逆雨而行,真不容易:每進一步,風就把我們吹退兩步,好像拳師迎面痛擊。逆風而走,我們的身體必須傾斜四十五度才不致完全摔倒,在地上泥濘裏拜,泥漿已經結了冰,成為一堆堆濕黏如膠泥水潭。頂禮時,只覺得冰水從頭、膝、手掌,逐漸滲透而上升,直至整個手臂和衣服都濕透了。一旦站起身來,「砰」的一聲,又立刻被颶風的拳頭打退幾步。如是者延續了好幾個小時。

傍晚,好不容易才用凍硬的指頭解開衣上的鈕扣及拉鏈,取出最後一件幹衣服,其他的衣服在油燈下烘乾。我們用雙手摩擦了足足半個鐘頭,才把僵硬得有如冰棒的兩條腿蘇活過來。

誰要執著這無用的皮囊?這風暴是最厲害的BIG SUR 風。拜了三分之一的下午我們已精疲力竭,身體上每一條神經,每一根筋骨都麻木了。但此時我硬要抱著勇往直前的決心,腦海裏不時浮現上人讚歎玄奘法師的偈頌:

「百折不撓金剛志,萬魔不退菩提心。」

恒朝於日前剛誦讀了上人說過的話:

「所有眾生的苦,我都承擔把它當作自己的;所有現世的樂,我把它向給一切眾生。」

我還記得華嚴經十行品裏的一位菩薩,為了救生心切,一旦聽到自己有機會隨入阿鼻地獄代眾生受無量劫的痛楚,不禁雀躍歡喜。而我在這兒被雨淋濕了就想罷休嗎?當時我就下了決心——真的皈依三寶。我把一切皈依上人,以此報師恩。我生命中最快樂的時光,就是依教奉行的時刻。就算死在那地方,我豪也遺憾。我要盡我所能,做上人的好弟子!

下定了決心,對我的習氣及恐懼作了積極抵抗後,我的心平靜下來。雖然身體上沒有立刻感到舒適,但心中卻覺得非常真實。在我們頭上一圈藍色的光輝突然呈現,而雨也逐漸停止了。是不是天龍設法終於來護持呢?我不知道。那時太專心叩拜,也無暇打這個妄想。但有一樣事情是千真萬確的——信心是最堅固的東西。這天氣是我們生平經歷中最惡劣的一次,但信心能降伏這天氣。最重要的,信心降伏了我的心。我的「心」才是最奸詐、最狡猾、最不聽話的「魔」。倘若沒有具足智慧慈悲的善知識引領,早在三個月前我便被妄想擊敗。我們的工作一直進展,一步一步,我的「猴子」心開始聽招呼,慢慢地克己復禮。旅程尚還哩!Big Sur 只是一個道場及戰場而已。

總而言之,這是個玄妙無價的經驗,對我們的修行簡直是強心劑。碰上這種考驗,我們所有的機關總掣也要開動,迫使我們爬向高峰——這才是堅固修行的好方法。所謂「百尺竿頭,更進一步」。

次日,一切如常,我們仍舊誦念,仍舊頂禮,仍舊迴向功德,但在我們的觀感中,已產生了變化。第一,不會如往時對身體生命看得那麼重要——身體只是一所,正在敗壞的房子,何苦費這麼大的心力?「我相」只能帶來諸多痛苦與悲傷。我們對事物實價的觀感,產生徹底的變化:從今以後,我只想把目光放到鼻端上;我想要知道的,就是我背著的法界經;我要說的,只是警惕眾生用功修道的話;我要做的一—在我個人因緣範圍所能及一—是要消災並帶來快樂;我要擁有的,是無形的財寶:法具、方便智、經典;唯一想去的地方,就是盤起雙跏趺,所能達到的處所;唯一想要的名號,就是「法師」。

願萬佛城迅速成就。為了饒益所有眾生,願萬佛城成為世界的修行場所、道德中心,願它獲得萬佛功德的莊嚴!

弟子 果真頂禮

恒朝

一九七八年五月  將士陣亡紀念日  Big Sur

師父上人慈鑒:

今早我們步行回到叩拜的地點,看見一條巨大的響尾蛇,在路旁盤捲著。待我們拜到那邊,他還會在嗎?如果看不見了,他又躲到那兒去?會不會在草叢堆中?

第一步,要截斷妄想。打妄想,每次只帶來麻煩。只有一心禮拜,才會息滅一切麻煩。假若我們因緣駐定要身受一條大毒蛇的侵襲,我們也無從躲避,儘管讓它來好了。如果我們沒有這種業報,它也不會來。慢慢地,夾雜著痛楚和辛酸,我們開始體會「菩薩畏因不畏果」的真諦。一切事物,好的壞的、逆的順的,皆由我們的思想所決定。一切唯心造。在心地上播下種子,種子成熟後,便絲毫不差地現出應受的果報。

從前,我一向以為自己的行為是好的、健全的,還能裨益他人。我覺得自己天天學習,天天進步,覺得自己「來歷不簡單」,有點兒自命不凡。我以為有自知之明,對人對事,都認得很清楚……哈!!

經過一年的跪拜,才發覺自己一無所知。我的所作所為,完全為了利益自己,毫不清淨。我不斷地攀求,自己還不知道,日益沈迷,還不警醒。執著與妄想,把我千纏萬縛,使我顛倒迷惑。我的一舉一動,損人損己,而我還滿以為自己前途無量,東奔西跑,卻一無所得。

時至今日,我的一言一行,皆犯了身語意三業。 在跪拜和打坐時,我把情形洞悉得最清楚。一旦離開這兩個法門,去吃飯、睡覺、寫日記、談話,甚至洗漱,也時刻分散精神,自招麻煩。如果我要為世界消災解難,我必定要從頭開始,在「方寸」上用功夫,首先要在心地上大掃除。在公路上的種種挫折和考驗,分明地表現出「一切唯心造」。

「兩腿伸直兩眼閉,祖教鸚鵡出籠計」。

—上人於一九七八年一月,在萬佛城結禪七偈—

如果不從頭開始,我算是個什麼?學個什麼?

「如人善方藥,自疾不能救,

於法不修行,多聞亦如是。」

—華嚴經菩薩問明品—

現在,往外流溢的欲念很強,我正在心猿意馬。我用盡方法去抵消修道的壓力——寫寫信、或觀光,或者故意發明新玩意,例如,去調查新的紮營地等等。總之,我想逃避跪拜和坐禪。當我真的靜下來,心念專一,我可以截斷第一個妄念,用定力去轉境界。但到目前為止,還很勉強,很困難。「方寸」太狡猾、太不聽話,很難收拾。我再不可以相信我的思想。

不過,在我心裏,也有一位「善知識」。他慢慢長成,他沒有私欲、年齡或情愛,他不貪賄賂、不聽「皇帝」的差遣。他具有恒常不變的智慧和毅力。有時候,我不理睬他。當我不睬他時,他好像不存在。但他有忍耐心、有剛毅心,因緣成熟他就回來,度一切苦厄。

我不能從思想中去找到他,他不說話、不掩飾、不造作、不客氣、不遊戲。既不隸屬任何機構更不受任何管轄,他是完全真實存在的。他像個影子,不能用壓力去逼迫他。他能降伏身心。他不貪勝利、不生氣,什麼也不執著,甚至對「不執著」也不執著。

他沒有面孔、品格,但他包含鐵實的道理,我不能戰勝他,因為他不爭。我一旦用壓力,他便退隱;我演戲時,他好像看不見。就像你想咒罵太陽,或者遷怒月亮,無有是處。有時候,我還是不理睬他,盲從五欲和五鈍(貪、瞋、癡、慢、疑)的驅使厖但到頭來,發覺這條路行不通。因為,我已慢慢憶念菩提;若要成佛,便不能自甘墮落。不管弟子如何拖延時間,成佛是我們本來的歸宿,早晚也要證到正覺和大悲,而就路還家,因為這才是我們本來面目。

有時候,我等待著我們其中有一個人退心。我欽佩恒實的志向和毅力。在任何環境之下,他會重新再來,他是恒不退轉的。因為他已經明白,無論做什麼,或者到那兒去,他未曾離開本位,還是要與一切眾生共成佛道。這種契悟,賜予他堅忍和力量。

雖然,我們將來都會成佛,但在今生中能夠接受佛法洗禮的人很少;而得蒙善知識指引者,更是鳳毛麟角。生生世世,我們在漫長的黑夜裏輪迴,而奔向正等覺的機會卻是難能可貴。我們現在能聞法睹僧實在是太幸運、太幸運了!每當逆境來臨,弟子如此思惟,便會打起精神,勇猛精進,更加努力地拜。這是擺脫自己毛病斷除眾生苦根的不二法門。不管你採用任何法門,還是要放下。若能真放下,就能保佑一切處的眾生。願一切有情,早成佛道!

弟子 果廷頂禮

修行者的消息(一九七八年六月~十月)

修行者的消息

(一九七八年六月~十月)

恒實、恒朝法師著

恒朝

一九七八年六月九日  Big Sur 金山寺以南一五○哩

師父上人慈鑒:

華嚴經的確是妙不可言,而更加玄妙的,是親身體會華嚴境界與日常生活,契合為一。此時此際,世人都能實踐華嚴經上的教理。諸佛菩薩的行願,絕非高不可攀、遠不可及,存在於遠古的過去際;相反地它是目前任何眾生可以履行的道路。只要你有誠心便走得過且過通:

「不為自己求快樂,但欲救護諸眾生,

如是發起大悲心,疾得入於無礙地。」

上星期五,恒實和我在寂寥的公路上拜,忽然,果徑法師、方果悟、蕭果雲同車來訪,他們興高采烈地說:「快來啊!上人在聖路易秘士普,與你們聚會。萬佛城的四眾,坐著萬佛城的大卡車,同來與你們歡聚。」

在該市鎮的公園裏,我們與上人及萬佛城的師兄弟們會面。雖然經過數小時的長途跋涉,他們都洋溢著無量光輝,無量活力。他們不是為了自己而來,而是為了這兩個三步一拜的師兄打打氣;也是為了到洛杉磯的金輪寺,與佛友們共同砌磋佛法,「廣度眾生」。上人還特意作了一首歌來勉勵我倆。大家在公園裏引吭高歌,使我們心中充滿無限喜悅。

更有其他的境界,令我們衷心體會華嚴經和華嚴法會的不可思議。前天,當我們在拜的時候,我看見路旁有一條頗為奇特的蛇。它毫不畏縮,只張大眼睛瞪著我,我心裏感到詫異。

當晚,我夢到一個很大的魔鬼,化作一條大蛇,整個晚上與我糾纏。那條蛇危害很多人,但我沒法子降伏他。忽然,上人和法會上四眾弟子出現。上人拍拍手掌,嚷道:「大家打起精神來!」隨即大放光明,我們各人圍繞著他念佛。有人敲打一個瓶子,充當木魚。不久,圍繞著上人的人群,變成耀眼的光圈,個個沐浴在潔淨的光明裏,而圓圈也漸漸伸展,變得愈來愈大。

我醒來的時候,覺得安靜而鎮定,好像發高熱後退燒的情況。雖然身體十分疲乏,但心裏充滿喜悅。此刻,昨天晚上讀誦的一段經文,再次浮現在我的腦海裏:

菩薩願一切眾生,出生於如來智境界,周匝圍繞,調伏安隱者。

下午,我們全體坐著金黃色的「萬佛城」巴士,駛向金輪寺。忽然間,我想到這個夢,恍如置身在那金光圈子裏。很快地,我的精力回復了。到達聖德巴巴拉後,上人拍起掌來,說道:「應該開始念晚課了!」

不久,整輛卡車洋溢著「南無阿彌陀佛」的念佛聲,有人敲打著空瓶子,擊拍奏節。真是令人難以置信——昨晚的夢境似乎重演一遍,這是一種言語道斷,心行處滅的奇妙境界!

華嚴經,的確是妙不可言。而目前置身於華嚴法會的眾生,是世上最幸福的一群人。他們不懼任何困難,來修持布施。我們抵達金輪寺後,便開始輪流說法,直至晚上十二時才休息。次日三點三刻便起來念早課。這就是修習菩薩行的表現。

上人及萬佛城的師兄弟,這次前來探訪,帶來很多光明、溫暖。我們的大卡車在路上走,不時有路人高攀雙手打招呼,或者給予我們開朗的笑容。弟子唯一的志願,是「願一切來生乘智慧船,轉正法輪。」

南無大方廣佛華嚴經!

弟子 果廷頂禮

恒實

一九七八年六月十一日  Big Sur

師父上人慈鑒:

我們在Big Sur市鎮之南。氣候炎熱,天色晴朗。我們的工作,逐步向內發展,而每天的跪拜,變得更加專一。

以下是一些奇妙的事情:上個月的一天,當果悟、果善和果雲居士把我們從金輪寺送回到公路上,那天我們拜完回到紮營的地點,看見一頭巨大的灰狐狸,在我們二十碼以外出現。兩個晚上之後,我們在兩里外的路邊紮營。時已深夜,我站在山坡上運氣,月色迷濛,舉目凝視遠山。驀地,那頭狐狸又出現了,在我面前約四尺左右掠過,然後他又鑽到樹叢裏去。

上個星期,果徑法師、果悟和果雲又路過此地。這一次是離上個會面地點以北,約三十里的小溪旁。當他們離去後,我便把空瓶子盛滿食水。那頭狐狸又出現了,然後它又隱沒到蔥綠的樹林裏去。此後再沒有見到它的蹤跡。

上人,五月是我們在途中經歷事故最多的一個月。弟子已發願,要降伏食欲,依照上人的指示,只吃八成飽。但是隨之而來的感應卻是很靈妙的:

沿途所遇到的陰陽怪氣,似人非人的眾生,已經不再出現。很明顯的,他們是食欲所招惹來的魅影。

最見效的,是打坐時用功得力。我的身體覺得輕安愉快,不再昏沈!

現在,有足夠的時間去修習其他應習的法門。

拜時更能專一。心靈有如一口長期乾涸的井,忽然有一股清泉從井底湧出。

最大的禮物:吃完飯之後的幾小時,神智清醒,不再昏昏欲睡;這無形中為我們增加了很多時間。

打坐時,我們很徹底地認識欲念的幅度。欲念愈見降低,光明便直線增長。

平常,「自我」最喜歡吃得過多,然後他可以恣情放逸。現在,他受的打擊最大!他知道我立意控制食欲,他很不高興!

昨天,弟子稍為感到脫離欲縛的輕安,不覺歡喜雀躍!上人的德行,能把我從愛欲的樊籠裏搶救出來。

「菩薩摩訶薩,隨所施物,無量無邊,以彼善根,如是迴向。所謂以上妙食,施眾生時,其心清淨。於所施物,無量無著,無所顧吝,具足施行。願一眾生得智慧食,心無障礙,了知食性,無所貪著,但樂法喜,出離之食,智慧充滿。」

—華嚴經十迴向之六、堅固善根迴向—

自從減少食量後,有更多的感應:

很多的壞習慣,逐漸地、自然地,糾正過來。例如:走路時不挺直腰骨、時常遲到,不良的消化系統、常患腹瀉等等;自從節制食量,這些問題迎刃而解,太神妙了!

「此五欲者,是障道法,乃至障礙於無上菩提。」

—華嚴十行品第二饒益行—

一向,我忽略了食物是障道因緣,是欲念的火爐。財、色、名、睡是障道法,我看得比較清楚。然而我對食物的貪著,卻沒有仔細地研究。三步一拜中,我把日中一食當作每天的待遇,每天的」逃避」。可是,每天只要吃多了一點,我的」自我」便恣欲放肆起來。有時候,到下午五時,我還在打噎;或者晚上坐禪時,肚子還有消化不良的徵兆。說來奇怪,我沒有早點醒悟。我貪取食物,卻障礙道業的進步。我的心念,是煩惱的根源;我的身體,是受報的方所。

「修行,就是降伏身心——把身體煉成金剛,疲倦的時候,也能繼續向前,還要斷一切妄想。」

—上人的指示—

每天,我們吃的不算多,總括起來是一滿缽;可是,對於修行人來說,已經太多了。在我吃飯的時候,一半是為了滋養色身,一半是為了滿足饞欲。

從前,每當我吃得過多,我感到自己在欺騙。但總硬不了心腸,徹底制止貪欲。然後,外面的助緣,不請自來。我們倆人的大飯缽子,被賊偷去了,當天,及次日,我們只好少吃一點,待打坐時,卻感到特別輕安。我們的身體感到舒適自在,不似平常那樣沈滯、昏鈍。我才領略其中的奧妙:佛法是高超而微妙的;吃得過多是粗劣而平庸。每天既然拼命去爭取至高無上法,為何在日常生活上卻被食欲絆著腳?真愚蠢!

上人說:

「我們吃夠,可以活下去便好了。修行人不用關心營養的問題。如果完全不吃,這個身體會死亡,所以要吃飯,但吃到適可而止。這便是中道——不太過、不太少,恰得其度。」

恒朝和我立志要聽上人的教誨,於是盡力去節制食欲。最初三天最難過,一旦過了這關便是覺心體靈明,神清氣爽,這就是節食的最佳效果!為了滿足我們身體上的需要,我不需要吃那麼多;吃得過多,遠遠超過生理上的需求量,無非為了滿足「自我」意識所產生的口腹之欲而已。

「修行人必定要忍受兩種考驗:欲念和痛楚。」

過了不久,考驗來了。在節制食量的第一周內某日晨間一覺醒來,饑腸轆轆。早上跪拜時,腹部絞痛,連笑的力量也使不出來。此時,我執著境界,心念又隨著老習氣跑了。我失去了忍耐力,去熬過這個難關。結果我的「自我」又興風作浪。

上人曾說:

「你要清楚地認識自己的動機,要明白這個動機是清淨的,還是染汙的;在這兒用功夫,才是真正的力量。」

吃飯時的考驗:我已吃了八成飽,差不多願意停止。可是,早上的時候已種下貪欲的種子,現在這個種子結合外緣出來作怪了:眼見鍋子裏還有一點剩菜,不好留到明天。我沒有用擇法眼,一股腦的把菜吃了,結果鑄成了大錯。我的腹部立刻起了不良的反應,整個下午,我心神外馳,不能集中——這是貪食的果報。

「魔障的根源,不過是你心裏一絲細微的妄想,一旦結合外緣,勢力增長,便化成鬼魅……你不能被它動搖!」

好了,吃飯後我們繼續拜。忽然,一輛灰色的小跑車在我面前煞車,停下來。一位女郎,赫然出現。她的聲音充滿磁性,有五尺十寸高,滿頭金髮,穿上誘人的黑色晚裝長裙子,佩戴銀首飾,婀娜多姿地向我展露微笑:

「你在這兒幹什麼?快點跟我來吧!我們到附近的溫泉去沐浴,我請你吃中飯。來吧!我也是佛教徒,快點上車!」

啊呀!老天爺!快點收斂目光,以眼觀鼻,鼻觀口,口觀心……趕緊繼續拜。那女郎三番兩次的來挑逗我們,後來到沒有什麼希望,才慢慢離去。明天不能吃過量。

「修道有如百尺竿,下來容易上去難。」怎樣去把握「百尺竿」?真的要盡心竭力。我們洞悉自找苦吃的習氣。身為三寶弟子,當我們真正用功時,永不會孤立無援。

弟子 果真頂禮

恒朝

一九七八年六月十八日  三藩市以南一四○哩第一號濱海公路

師父上人慈鑒:

華嚴經太玄妙了!它是清淨無垢的金針寶筏,它能對治我們身受的一切病患和所面臨的任何虛妄境界——從途中所遇的野獸,到路上基本的生存方法——無一不在華嚴妙法的涵蓋之下。附近的很多居民未曾聽聞佛法(至少今生未曾聽聞)特地每晚出來,傾聽恒實把中文的經典翻成深入淺出的英文。他們 異口同聲地表示,這個法門無量,妙用無窮!他們很欣賞恒實能夠把東方古國的語文,譯成暢順平易的英文。他們聽得絲絲入扣,全神貫注。一個男人說:「為什麼從前沒有有在西方這樣做呢?我真不明白。這部經所闡揚的道理是最奧秘的,是我生平聞所未聞的。經上所說。經上所說,一切真實不虛。為了印證這句話我曾細心咀嚼經中一句偈頌,過了幾個星期我仍覺得餘味無窮。」

今天,華嚴經助我解答了兩個問題。本來,答案已在我心中醞釀許久,但經文把它擴而充之,令這個真理發揚得更燦爛。我們拜得愈多,心靈愈能與經典契合。心神與經典愈加契合,我們的生命便愈加速返回自然的大道上。

居士:「外面又冷風又大,下雨時你們一定感到很難受。」

恒朝:「我們每天更快樂,氣候不會影響我們的心情。

居士:「那麼你差不多到達了。」

差不多「到達」那兒?直至每個眾生都已到達,我們都未曾到達。如果我們到達了,而尚有人未到達,那又怎能說我們已經「到達」呢?只要世界上尚有痛苦,我們的使命就未完成。直到一切眾生證得究竟安樂,我們才真正「到達」。

「菩薩所得勝妙樂,悉以迴向諸群生,

雖為群生故迴向,而於迴向無所著。

菩薩修行此迴向,興起無量大悲心,

如佛所修回功德,願我修行悉成滿…

不為自身求利益,欲令一切悉安樂。」

—華嚴經十迴向品—

我們有很多工作,沒有時間打妄想,甚至怎樣「到達」,怎樣「迴向功德」的妄想,也無暇去打。修行是自自然然的,不用去想它,不及盤算。只要我們一心禮拜,萬事皆應因順緣,一切分別也會消逝。

居士:「有人說是你最喜歡的食物,所以我們帶來很多。」

恒朝:「我們沒有什麼最喜歡的。一切都是我們最喜歡的;一切都是一樣。」

什麼能令眾生最喜歡的,便是我們最喜歡的。人們喜歡布施什麼,就是我們所喜歡的。常常有人問:「你需要什麼呢?有什麼特別的東西?」

我們的答案總是:「隨你喜歡。你喜歡給我們什麼,就是我們需要的東西。」

華嚴經上說的很清楚:

「以不貪著我,及以於我所,是諸佛子等,

遠離諸怖畏,常行大慈啟,恒有信恭敬,

慚愧功德備,日夜增善法,樂法真實利,

不愛受諸欲,思惟所聞法,遠離取著行,

不貪於利養,唯樂佛菩提,一心求佛智,

專精無異念。」

—華嚴經十地品—

為了自己謀求利益,我已經浪費很多時間。現在放下私欲,不為它憂愁,反而輕鬆自在。「一心求佛智,專精無異念」,就是EVERYTHINGS OKAY 。能夠拿出這種心便是報父母恩,最圓滿的布施。

弟子 果廷頂禮

恒實

一九七八年六月十九日  Big Sur

師父上人慈鑒:

「菩薩願一切眾生,離諸怖畏,菩提樹下摧伏魔軍。」

—華嚴經十迴向品—

當我們坐著金黃色的大卡車(萬佛乘)到洛杉磯,我心裏把西方的佛法,比喻成一輛車子。上人的弟子,是車子各部份的機件,大小形狀各有不同,但其實用價值卻無分軒輊,因為車子缺少任何一個零件便不能開駛。由此可知一個引擎沒有其他配合條件不能轉動——比如車輪、汽油、車身、司機和修理技工等等。

當我們看見一部好的車子,不會單獨讚歎它某一部份。不會說:「這部車子的活塞環最好!」可是,我們會說:「這部車子能夠載很多人,同往究竟安樂。」

三步一拜也是一樣。如果旁人太注意三步一拜,單獨讚歎我們,有如忽略了車子裏其他的零件。我們只是兩個隨著上人出家的弟子,暫時在寺外做我們要做的工作。因為三步一拜在公路上進行,所以常在眾目睽睽之下。其實,我們僅是金山寺、金輪寺、萬佛城的一份子。我們能夠盡一分力,是因為其他的部分也盡他們的力量;彼此如水乳交融,相得益彰,打成一片。大乘,是部宏偉的車子。」

可是,車子裏若沒有駕駛員,沒有純熟的修理技工,便不會轉動。上人曾把自己比作一個修理技工。他的工作,是修理世上泄了氣的輪胎。在三步一拜時,我們儘量做最好的輪軸,或內燃機,或任何一種零件。

大家也不需要讚歎車子某一部份。最主要的,是你本身踏上車子來,與大家一齊向前駕駛,載運一切眾生,「往詣不思議的菩提樹。」

六月十九日

公路上所目睹的現象:

三步一拜途中最長久的「奇蹟」,仍然令我百思莫解。每當我連續地打妄想,便有車子在我身旁按喇叭。時間配合得太湊巧了,絕不是偶然。每當我沈醉在白日夢裏,忽然「叭!」一個喇叭聲把我從迷夢中驚醒。每當我專心一意地跪拜時,車子便蜿若遊龍地駛過,對我毫無驚擾,因而兩個出家人,能夠任運自如地與公路旁的草叢打成一片。一有妄想,車子立刻變成車輪壓蛋機;而剎那間我們又變成兩個衣履不整、邊幅不修、發妄想狂的迷途青年,在塵土飛揚的公路上爬行……「叭!叭!」

「嗨,快點醒來!」

誰能怪這些喇叭?他們怎會知道?當我打妄想時,我投射出的影像是怎樣的?換言之,我給人留下什麼樣的印象呢?

Big Sur公路巡邏警察車, 在我們身邊停下來。我們與法律有什麼相涉嗎?不是。警察維德從車裏走出來,說道:「嗨!朋友,正如你預先說過的一樣,你們真的度過最危險的一段路途,內子願意為你們烤一些糕餅,你們喜歡什麼?水果餅?小點心?」

Big Sur灣,素來是加州最浪漫不羈的狂士大本營。這一帶沿著太平洋的海灣,屏障天成,峭壁環抱,高聳入雲;海嘯與松濤,吸引了很多沈於幻想想的年青人,蜂湧雲集,故此地風光,五光十色,無奇不有。在我未出家之前,在我圈子裏的朋友,都認為此地是嬉皮雲集之勝地。你猜第一位是誰?

今天我們剛拜過一個加油站,就聽到老  的聲音:

「波比,你來看這兩個,我從未見過這麼奇怪的人。行三步,然後跪下去吻泥土,真是怪中之怪,前所未有……」

對了,我們是酷愛的平的「瘋人」,願意對治一切煩惱和惡習,讓人們清淨,讓整體解脫!

兩個來自聖露易士鎮的男人,前來詢問隱逸者的生涯:

大衛:「你們兩個出家人很特別,不像主流文化的產品。」

恒朝:「其實我們所隸屬的教派,是博大精深的佛教,是流佈整個星球的文化主流。不要以為此時此際的生活方式便是主流;周末的足球賽、漢堡、喝啤酒等等習俗,只在近年來才風靡一時,形成文化的主流。我們的上人常常說:『當你幹得真實時,很多人以為你是假的;當你耍花腔弄虛假時,很多人以為你是真的。』人就這般奇怪。」

大衛:「你們佛教徒的工作,增加了我的信心和勇氣,也鼓勵我更加認真地迴光返照。」

弟子逐漸學會求得更少,布施得更多,一切順乎自然。今天,在山峽間,我們遇到時速五十哩的大風暴;還見到紅狐狸,四尺半長的大蛇,糜鹿群、烏鴉、大鷹,和遍地開放的甘菊花。滿月了,我們的內心也盈滿了。坐禪的味道比吃飯更微妙。

南無華嚴海會佛菩薩!

弟子 果真頂禮

恒朝

一九七八年六月

師父上人慈鑒:

我們又遭遇賊劫了,雖然丟了東西,卻換來寶貴的教訓。

(一)弟子的飯缽及部份的食物被偷走。我們的缽子實在太大,像一個彈性的食品室。師父的無底坑偈頌有云:「貪心有如無底坑,填之難滿瞋恨生。」我們的飯缽就是「無底坑」,無論怎樣填也不會滿。吃飯時無論怎樣把食物加進去也不超過「一日一缽」的量。我也知道自己吃得太多,妨礙修行。就算多吃了一口也會阻撓坐禪,令我心神散亂而不自在。(很明顯的,瞋意及痛楚皆從貪心生出來。)但我們一直不夠老實、不肯放下。現在可得到一點加被,使我們好好的改過。

(二)我們的鬧鐘也被偷去,因為我們未曾好好地用它。不是我們「轉」鬧鐘,而是鬧鐘「轉」我們。打坐時老是看著它,等候鐘響,這無異欺騙自己。我們沒有正降伏身心,只注意自己能捱多少時間而已。

(三)衣服也被偷了,但奇怪的,只有我們最喜愛的衣服,最能保障「臭皮囊」全舒適的衣服才被偷走。不是說我們的衣服很名貴,但我們仍舊依賴著衣服來衛護虛妄的「我相」。俗語有云:「金玉其外,敗絮其中」;修行人卻應該保持「敗絮其外,金玉其中」。但弟子不僅沒有顧存身內的金玉,反而執著外物及肉體的舒適。現在總算得到幫助,令我們快點放下最難放下的執著。但這種想法仍然是渺小而自私的。

那些賊又怎樣來呢?如果我們不是那麼貪心,那麼放不下物質,賊也無從可取,無從可貪。貪心引來盜賊,瞋心引「意外」及災難。可以說賊是我們心裏造出來的。妄想及習氣只會引出更多的妄想及習氣。

這是本星期最大的教訓:「他非即我非」;「一切唯心造」。殺生就是用你的手或武器去奪取他人的性命;瞋恚等於思想上的殺戮。偷盜是取不屬於自己的物件;貪心是思想上的偷盜。妄語是不講老實話;是非、誹謗等都是妄語。如果總認為自己是第一,比誰都好,這就是在思想上打妄語了。

儘管罪過是由「身、語、意」犯的,也同樣是罪業。這形成了一股「黑氣」,就是卑劣、腐壞的氣氛,能污染整個世界,使眾生不樂。我所造的惡業,能招引更多的惡業,如癌症一般蔓延,形成所有的災難、禍害及痛苦。

昨天,整個心都被我慢及瞋恚的烏雲遮蓋了,我還不自覺。從車子走出來時,剛巧看到反光鏡中自己的影子:多麼的醜陋!「這一團烏氣究竟是誰的傑作?」我反問自己。「這不行的,連你自己的思想都現出醜陋,怎能利益他人?」從自己臉上的陰影看出世界上所有的毛病。

第一次,我真正覺察到自己的貪、瞋、癡、我慢及嫉妒能污染了整個空氣,專門招引旁人壞的一面。我的毛病不僅屬於我私人所有,還能直接引起他人的煩惱及 局促不安。華嚴經上說:心行能普遍造成一切世界;所幸善知識能猛力一撕,把整個瘡疤連根拔起。上人要我們即時痊愈,我們一天沒有成佛,他就要繼續負起醫生的責任,救治他患病的弟子。也許,很多劫之後,終有成功的一天。那時候,大丈夫的使命圓滿了,我們也可以一同聚集到萬佛城,「微塵世界,輝映蓮台!」

弟子 果真頂禮

恒實

一九七八年七月五日  卡米爾以南

師父上人慈鑒:

華嚴經上說:

「菩薩持戒圓滿,於戒無所著,恒離諸憍慢,淨戒波羅蜜。」

上人時刻叮囑我們要守規矩。對於素來不修邊幅、放肆顛倒的美國青年人,這種訓誨最難行持。「守規矩」,似乎是最呆滯、最沒有價值的一回事。但三步一拜,使我深深體會到這個教條裏含藏著無量的智慧。此刻,我要盡心竭力,洗心革面,學習「守規矩」。

記得有位法師曾敘述一個故事:

有一天,上人正接待一位來訪的男居士。忽然間,上人轉過頭來,聲色俱厲地向這位法師發問:

「在金山寺,什麼是最重要的?」

這位法師也不假思索,毫不猶疑地回答:「每個人都要改過自新!」

這位法師說:「可能答得及格了,因為上人連眼也不眨,若無其事地繼續與來賓交談;雖然,那位男居士不免有點驚訝。」

為什麼「每個人要改過自新?」因為當我們初來金山寺時,大部份的人都不懂守規矩,也不懂修道的方法。否則,成佛作祖又有何難?為什麼?因為八萬四千法門,和諸佛禁戒,無非為了協助眾生趣向菩提。這些法門是絕對有效。如果我們認真用功,成功便很快在望。

在海岸旁往北拜,我發覺到自己,多數時間不守規矩,多半的時候,我不懂得如何去用功夫。偶然自我警惕,循規蹈矩對症下藥,效果便神速無比。所以,我一定要改過。所謂「守規矩」,就是遵循節制身口意的律儀。我必要勤習、思惟、尊重這些教規。因為它們是抵達目標的捷徑;也是修福修慧的基石。

守護戒律,要如護眼中珠。戒律,是諸行的顛峰。過去現在諸佛,皆是修習戒律而圓滿功德;未來諸佛,也要從戒律入門,直至證得「無漏」解脫,才能圓滿如來十力及一切種智。戒律是最後的勝利者,它能夠淨化身心,使之達到最崇高的境界。歷代聖賢之所以能流芳萬世,是因為他們灰身泯智,克己除私。我們若希望成聖賢,首先要學如何循規蹈矩,藉以淨化身心。

雖然說菩薩不著於戒律,但不要在這兒會錯意。菩薩是諸行修證圓滿,心無罣礙,才不著一法。在金山寺,曾有一個小沙彌問上人:

「為什麼要這麼多的規矩?」

上人回答:「因為你不守規矩,你若是守規矩,就不須要這麼多規矩。」

菩薩已降伏我慢和偏見,已返相還源,他是凡事能從心所欲而不 矩,所以他才不著於戒律。可是,我們這班初學者,必要依止戒律修持。有如在大海裏要依止渡人筏,乘風破浪當我們抵達彼岸,自然就不用背著筏了。

所謂恒離諸驕慢;戒律是永恒的——永恒的真實。但是因為我們被驕慢和私欲遮蓋,可能會謗佛毀戒,頻頻造業,自招惡報。我已經浪費了很多時光, 出規矩而掙扎,那時候我尚不知道,如來的清淨禁戒,是最容易、最快速的成就方法,否則我會為自己省去很多麻煩。

守規矩,不是勉強的,因為諸佛戒律是道之本源,法爾自然。真正勉強的人,是被情欲的波瀾所牽,激湍回復。這是根本信心的問題。如果你對聖賢的方法有真誠的信心,你會有足夠的勇氣去躬行實踐,也會快捷地成就。

我明白了守規矩的重要性。以下是我和「自我」再度講座這個問題的對話:

「可是,好辛苦啊!」

「當然啦,但是每一個人都要改過自新,所以佛教裏才設有規矩。你是「自我」,你跋扈驕惰,現在我要守規矩,一步一步地把你溶化。」

「你學佛法,不是為了追求自由嗎?為什麼反有這麼多規矩,豈不是自我約束?」

「直至我圓滿諸佛的教誡,才是真正的自由。所謂發揮自由,其實是自私的我見

作祟。這是臭穢污濁的。真正的自由,是時刻不逾矩;真正的快樂,能夠忍受痛楚。在你還沒有學會守規矩之前,你所發揮的,絕不是佛法的靈性。」

「不過,你是美國人;美國人一向最讚揚反叛者、創新者,我們都有叛逆的細胞。」

「聽著!老友!當無常鬼請你去見閻羅王的時候,你去告訴他,你不想守規矩,看你有什麼辦法!閻君不但接見美國人,他對瑞典人、非洲人,乃至所有人種,皆是一視同仁。他是最民主的。」

在我還未成為地獄裏的一份子時,我要慎重其事,嚴持戒律,毫不苟且,如救頭燃!

弟子 果真頂禮

恒朝

一九七八年七月十九日  卡米爾

師父上人慈鑒:

在我們拜的公路上,從早上六點,直到半夜,車子都是一輛緊接一輛,如遊魚過海,川流不息。引擎的咆哮和車輪的煞車聲,暫時代替了蕭蕭的海風與松濤。我們已拜進市區,完成了此次旅程的一半。

有很多人,從未見過出家人,從未見過三步一拜。他們都問:「為什麼?」,「三步一拜怎能去幫助整個世界?」,「這對你個人有什麼利益?」等等問題。

為什麼?因為世上太苦了,充滿了災難和殺人的武器。世上人心險惡,道德淪喪的原因,是因為我們內心鬥爭沸騰,殺戮不已。想要整頓自心。「一切唯心造。」貪、瞋、癡,帶來災害和苦惱,也能掀起天災人禍,荼毒宇間一切生靈及國土,姑勿論其大小廣狹強弱,大眾與個人——如水與波無分彼此,同一體性。小能變大,大能容光煥發小,故華嚴經上說:「一世界種能生諸世界。」;又「小世界即是大世界,大世界即是小世界……不可數世界能入一世界,一世界能入不可數世界。」

為了整頓這個小世界,我們發心三步一拜。心淨即佛土淨。佛法是深入萬物樞機的鑰匙。要真正利益世界,必須迴光返照。就我個人來說,是不再向外冀求和平快樂,不再怨天尤人,應該洗心革面,改過自新。

我們愈加懺悔已過,愈加明白大家是一體一氣、一心一性。萬物是我,我是萬物,即是莊子所說的:「與天地之精神往來而不傲倪於萬物。」有利益天下,即是有利於我;無人無我——才能犧牲小我,成全大我,這就是大慈悲。

故華嚴經又說:

「菩薩願諸眾生,善入諸法平等,了知法界與自性無二。」

有很多人問我是什麼教派的。我便答:

「我們是大乘教,所有眾生都相容並包,來者不拒。我們的使命,是要度盡一切眾生,方告完成。我們都是一家人,一切眾生,皆能成佛。」

路人的印象和對話:

有人從一輛車子裏喊道:「老友!快點吻吻泥土,哈哈!」

一個卡米爾的青年人:「可是……可是……你們不是道地的美國人嗎?」

在馬利布橋上曾見過的女人又出現了。一早,我們剛拜到卡末爾橋邊,她跟一個男人走上來。她對著恒實說話,沒有得到任何反應。

「你們有沒有碰到過冬天的豪雨?」她的聲音有點陰陽怪氣,跟一年前是一樣的。她站在我們後面,悄悄地窺視著、等待著。稍後,她合起只掌,問訊之後,逕自離去。一個心情快樂的男人,背著背囊,在我們身旁走過,合起雙掌,口裏誦念:「 唵嘛呢叭彌吽。」,然後鞠躬。

在卡米爾的女人:「我也是佛教徒,已經入教很久了。」

恒朝:「是嗎?」

女人:「是的。你聽過密勒日巴嗎「當然啦!」

「我就是密勒日巴。」

每天,我們從自己身上找出毛病和愚癡,每天也竭力蠲除這些毛病。萬物都為我們說法,我們也喜悅地諦聽。每一天,內心更加靜寂,外面更加空虛,而內外也互相契合。一切順乎自然。在我們的右面,汽車和摩托車以六十里的高速飛馳而過;在我們的左面是高聳入雲的忪柏,周遭的樹木緩緩地轉變顏色,一切都在變動不停之中,只有我們,以緩慢而合中道的速率,每天拜一哩,從朝至募,恒不退心,晝夜六時,勤求佛道——還有比這份工作更奧妙的嗎?

南無觀世音菩薩!

弟子 果廷頂禮

恒實

一九七八年七月二十日  蒙德里三藩市以南約九十哩

師父上人慈鑒:

弟子已抵達蒙德里省。這二個月來,在Big Sur的海岸拜,與海嘯風聲為伴,此刻又回到市區裏來。多奇妙!一念不生我法一如——內心與法界融為一體,清淨恬淡。一旦舉心動念,便失去整體的感覺,人我之分自他之別,油然而生。這時候,Big Sur、蒙德里、萬佛城,都變成地圖上的名稱,而中間只連貫著無數裏艱辛的跪拜。妄念一止,心平如水,一切差別也隨即消逝。那時候,不管我們身處何方,還是一心一意地向萬佛殿裏的千手千眼觀音菩薩頂禮。

華嚴經上說:

「云何為世間,云何非世間,世間非世間,

但是名差別,三世五蘊法,說名為世間,

彼滅非世問,如是但假名。」

—夜摩宮中偈讚品—

言語和名詞都是識心的產品;這種思想的工具,虛妄不實。因此上人常諄諄告誡:

「不要打妄想,正要打妄想的時候,就要立刻截斷微流!」

妄想,能創造我們所居住的世界和器物,妄想能令我們起惑造業受報。十法界不離一念心,從地獄到佛地,還是依照種瓜得瓜,種豆得豆的常規。當我們心與道合,便是朝著正確的路上走。

三祖僧璨大師在信心銘中曾說:

「多言多慮,轉不相雁;絕言絕慮。無處不通。」

在最近的禪七,上人曾說:「無心道人與佛齊。」

弟子:「上人,我很想擺脫俗念,只存佛念。」

上人:「好,你來告訴我,什麼是佛念?」

弟子:「哎!佛念即是無妄念,而我的妄念多得很。」

上人:「因為你有大多妄念,你才不知道。不能形容,不可捉摸,即是佛。一切言語皆是皮毛上的功夫。妄心喜歡向外攀緣,但外面根本無一物可攀。要到言語道斷、心行處滅,才能成佛。你還有心念的時候,功夫還未到哩!」

弟子:「原來,無念即是佛念!

「行住坐臥,不離這個,

若離這個,便是錯過。」

「菩薩願一切眾生,獲無疲厭金剛身。」

—華嚴經十迴向品—

「修行是為了降伏身心。降身,使它在疲倦的時候,仍可以繼續工作;伏心,來對治妄想。」

—一九七八年五月上人於金輪寺—

上人的教誨,對治身心是雙管齊下的。三步一拜途中,我領悟了修治身體的道理,即是將陳舊、衰弱、陰暗的臭皮囊,換成活力充沛、朝氣蓬勃的陽剛之身。每天照例地拜、坐禪、練太極拳和運氣,加上節制食量,在我整個宇宙裏,產生肯定的作用。心神專一,源於靜寂。」運動、能調劑身體;靜寂,能培養心靈。」這是上人所說的。

願一切眾生,成就本有光明和不動佛性。願觀音菩薩大慈大悲,賜與安樂。

南無大方廣佛華嚴經!

南無華嚴海會佛菩薩!

弟子 果真頂禮

※從一九七八年七月二十七至九月三十日,恒實、恒朝法師參加法界佛教總會、法界佛教大學亞洲區訪問團,在上人領導之下,一行十人前往馬來西亞、新加坡、泰國及香港各地弘法。

—編者—

恒朝

一九七八年十月二十八日

師父大人慈鑒:

我們拜出Santa Cruz市中心之後。面對著十多哩一望無際的濱海公路,才會到達三藩市。而這段路程中的一切,都是唯心造。當我能夠拜得多,靜坐得長久,閉上嘴巴,就是最快樂的時候。在我周圍的人,也會感到更加自然及安寧。秘訣就是只管自己少管人,收拾身心。我決定把自己鍛煉到毫不憂慮、又不發脾氣。我在這圈套裏耽擱太久了,結果只懂得染汙了空氣,使自己的頭髮添上灰白,臉上增加了皺紋。

華嚴經中有一段話描寫「菩薩不諍,也不陷於苦惱、焦躁,及瞋恚。他只知道慚愧、卑恭、正直。他常看守著自己的根性。」在日間我常思惟這一段經文,每一次它都能為了拂拭心頭的陰影,令我驟然感到輕了很多公斤似的。我從未遇過像佛法這麼奧妙及真實不虛的東西!

Santa Cruz我們遇過Don Penners和他的家庭。他是本地的牙醫,預備把產業賣掉,全家搬到萬佛城來定居。他脫:「我們很憧憬這次的搬家。萬佛城是世界上最好的地方。上人真是個了不起的人物!」 Penners 說他第一次見到上人,不覺他有什麼特別。上人的相貌年輕,精神充沛,不太像一位老方丈。」我對他不太禮貌的問:「你是誰?」我還以為他是方丈的一位助手而已。我從未見過像這麼大把年紀的人,卻顯得那麼青春壯碩!他也沒有回答我的發問。」

「想起來,」Penners繼續說:「第一次遇到老和尚時,他沒有跟我們說一句話。就有如對著一面大鏡子,只見到自己的反影。老和尚他也沒有擺出『你們好嗎?…你們幹什麼』那一套應酬的話。過了相當時候,我才明白那一次的經驗是多麼的寶貴。我們得到一個很清晰的反影,足夠我們切心檢討!」

在途中,偶然也遇到一些奇怪的人物。有一晚我正在老爺車後面泡茶,有兩個男人走過來,問及三步一拜的行程。在一股似乎中規中矩的交談中,他就說:

「人家以為那穌會再來到世上,他們錯了,是太空飛船會來。他們在太空外窺視人類,如一個農夫牢牢的瞪著地上的玉米。他們來時就會帶走一批人——到別的星球去!剩餘的入,會在地球上自生自滅,建立核子武器,污染環境。這在聖經上早已記載了。

「噢,是這樣嗎?」

「是呀,你讀過聖經沒有?」

「從前有一段時期讀過……」

「但我完全讀過了。那你將怎麼辦?」他很看急的追問。

「辦什麼?」

「當大空船飛來時,你跟他們一起走,還是留在地球上?」

「我們只會一直拜,拜到萬佛城。」

「這樣子?但………但他們一定會來的………我知道………」,他仰頭望著天上的星,聲音也逐漸消失了。

世界上有各種不同的看法。桓實和我發覺,無論什麼境界來臨,都是我們應受的,我們用什麼角度去看它,它就變成那樣子。如上人的偈頌:

一切很順利。世間上沒有一個大問題。

弟子 果廷頂禮

恒實

一九七八年十月二十八日  聖德古斯

師父上人慈鑒:

Santa Cruz市,我們碰到恒朝的一位老朋友。恒朝說那朋友扮了一個鬼臉,就匆匆忙忙地走了。第二天清晨,未做早課之前,我還沒有好好地管著自己的思想,便犯了規矩,為了一張很不正經的便條給恒朝。當我彎身去拿紙與筆時,就把香爐裏的那支香打翻了,那枝香在我的大衣上烙了一個小洞。這個預兆,足以警惕我,但我完全忽略了它,仍舊冒冒失失地一錯再錯。

我在那字條上寫著:「你的朋友比利一定很驚訝!見到你這麼潦倒,在泥巴裏與你的同伴爬行,兩人穿得破破爛爛的,對嗎?」

在我還沒有觀察到他的反應之前我已知道自己做錯了。他看了那張字條,面上浮起一種失望的表情,也沒有說話。在早課及早課後的一個小時靜坐之後,我有充份的時間來檢討。對自己的愚癡很後悔。我既犯了一次規,現大又要多犯一次,來彌補自己的過失。我再寫了一張字條來道歉:「寫那張字條是我的錯。(一)我犯了謗罵三寶之嫌,我說我們潦倒及衣衫襤褸,這是違背了菩薩第十條『謗罵三寶』的戒。(二)在你心目中,種下了懷疑的種子,例如:恒實真的覺得我們這麼潦倒嗎?(三)這無形中助長我的傲慢,和喜歡批評他人的毛病。其實我一點也不覺用潦倒,對你也絕對沒有這種印象。那字條的語氣尖酸刻薄,對你的朋友無半點慈悲心。出家人的衣服是最殊勝的,就算給我皇袍我也不肯替換。現在我應該用功,好使自己配穿上這些衣服才對。第一步就是不要再寫此類淺薄無知的字條。只可以怪時間太早了,我的寶劍沒有拿出來。打了個壞透的妄想,卻在字條上露出馬腳,很對不起,冒犯了你」………他非即我非………

修道就是走向康莊的道路!

今晨我好像歷歷分明的看到,萬佛城將來會成為世界的模範宗教中心,十方豪傑雲集,實踐四海皆兄弟的構想。我們是開墾者,在康莊的中道上,在西方人從未走過的道路上邁步前進,正是華嚴經序文的「剖裂玄微,照廓心境」。當我們的理想變成現實,萬佛城就是一種新生命的皈依處,七彩如霓虹般的大家庭,「廣泛而具足」。我知道自己的責任,是做一個真正的佛弟子。怎樣把自己的生命和行為貢獻給全世界?最好的工作就是履行佛法。

修道者是回復健康的途徑。我們的上人及經典是導師。上人如一位良醫,對八萬四千種煩惱,都有最靈驗的藥方。

本來,對治最大的疾病!——生死——的藥方在我們身上,但我們看不見,不知怎樣運用。這乃是由於眾生的習氣毛病,顛倒妄想的執著。所以需要醫師來告訴我們:(一)我們身懷暗疾。(二)病源是因為心外求法。(三)有一個治療的藥方。(四)這藥方就是佛法。

因為醫師慈悲,他配製的藥方正對我們的病症。但也要看病人是否肯耐心的服下這藥方。到這階段,學習佛法就等於自我治療,自我復元。

當我們在Santa Cruz城裏拜時,我明瞭自己患了多麼嚴重的病。我以往的行為有如十惡的寫照。我像魔鬼一樣,把旁人拉進我的漩渦裏,儘是一些殺、盜、淫、妄語、酗酒。這並不是說我已經完全改過來了,而是我日前瞭解自己病入膏盲,從前的習氣多麼厲害!但是,無論我要捱多少艱辛,要吃多久的藥,弟子已下定決心,一定要完全痊愈為止!上人常樂的境界,華嚴經上菩薩的殊勝自在——這都是我衷心向往的圓滿境界。

「果真!你最大的毛病就是容易與人黏著,尤其是女人。」上人一語道破我的毛病。這是第一步,瞭解自己的病源。第二步就是察覺病徵在我的行為上的表現。第三步就要把它轉回頭。就在今生,因為癡愛所縛,帶給自己及他人多少苦惱!往昔因為種下不清淨的種子,今生已經與某些女人發生不正常的關係,彼此受了創傷。很遺憾的,我在沒遇到佛法之前,已種下根多罪孽的種子;將來瓜熟蒂落時,還要受果報。

但就在這時我要對症下藥——怎樣說呢?

如果不完全斬斷情欲,永不能實踐菩薩道,永不能成佛。因為我相信因果,我一想到今生所做的事,今生所荒廢的心血,就可推測,將來要受的果報不會大自在。

上人這麼慈悲,給我一個自治的法門。這藥方叫三步一拜,和真心懺侮。每天我都誦念我的誓願,要剷除一切愛欲,和所有眾生返本還原,同復清涼。我的誓願有一部份這樣說:「在以往我所種下的惡緣,我願意在其他方式上受果報,而不再在淫欲的圈套裏償還。願永遠不在愛欲的纏抱下抵還宿債,從前我所造的一切惡孽,要恁我的願力抵消它。」           

可以嗎?行得通嗎?我能以後不再在愛欲的擁抱中旋轉嗎?我有這樣的信心。在Santa Cruz的一個市場中心拜,忽然有人迎面澆下一杯橙汁。恒朝說這是「不用杯子的供養」。是一輛路過的大貨車裏扔出來的,我立刻想起我的誓願。當天下午(剛是十五、滿月時分),從另一輛貨車擲過來一瓶啤酒,把我渾身濺濕了。我立刻記起我的誓願,要與一切眾生,同返本來的清淨。第二天還未做早課,我沖了一壺滾的熱茶,一不小心把整杯熱茶跌到自己的赤腳及膝蓋上,頓時燙起了泡。立剩,我記起自己從前縱欲自私的行為,給予別人如烈焰灼傷般的痛苦——不是比這種痛楚更難受嗎?

恒朝說:「好呀!這一杯茶倒把你喚醒了!」這一連串的果報,是償還我往昔色欲因緣的表現嗎?我想是的,我相信是的。

三步一拜給我一個治病的機會。究竟誰投擲那些橙汁及啤酒?是我的善知識,是我從前曾損害過的眾生,而今出現來幫助我把那堆積如山的罪業抹掉。燙傷我的熱茶是同樣一回事,「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這些Santa Cruz的女學生,樣子天真無邪,怎會向我擲石頭?連貨車司機聽後也會臉紅的詛咒罵我?這是往昔的業報回復到我身上。她們是我的朋友、我的福田。正如華嚴經十行品的菩薩,當他見到一班乞丐正要來取他的肉吃,他便說:「這些是我的好朋友,我從此處蒙益。不用我要求,他們已經來助我投入佛法。」

雖然,從某個角度來看,這種自治的修持好像怪難受;但公路上的壓力,正是我們需要的刺激,好不容易才磨掉積聚巳久的習氣毛病。這話聽起來像一個苦澀的經驗嗎?我不以為然。能夠籍此減輕我的執著,弟子是多麼感激。上人說:「全世界的毛病,源於一個自我。如果沒有一個我,誰在不高興?誰覺得痛苦?自我是一個幻像,你應該忘了它。果真!還是快點死了好些。」

這是良醫的忠告,把我們的舊傷連繃帶一齊扯掉了。淨土皆出於眾生的心念。世界上的好與壞,實際由我們的思想斷定。意念消淨時,人人受益,災難也會隨之消滅。思想污穢時,人人受苦,而禍害也隨即降臨。

上人常勸我們,應「現身說法,利樂眾生」。我開始明白由真心說出來的話比任何言辭響亮得多。如果心裏在說正法,口裏的言辭也會宣說正法。我從前不大瞭解一這道理——根本沒有地方隱藏,也無法掩飾我們人的過失及妄心。昨天我正拚命地打吃東西的妄想。今天剛巧一輛校車經過,那司機居然下車,帶來一包食物。他說:「你這樣子簡直像餓慌了一樣。」一個巴士司機,在公路上行駛五十哩的速度,又載著一班喧鬧的小孩子——居然也能聽到我的妄想!

「說法」則是以身、語、意持戒。「現身說法」即是息滅所有的貪心、瞋心、無恥心,而拿出慈、悲、喜、捨心來施與一切眾生,「利樂眾生」就是消滅所有的自私貪欲。現在,我需要清淨心思及降伏妄想,這才是說法的正途。

上人,您曾問我們有否碰見動物?奇怪,我們就立刻遇上一些毒蛇及毒蜘蛛。幾晚前,我們正預備坐禪,又有一條銀灰色的狐狸來窺探我們。

還有另外一件怪事:有一天早上當我們在寂靜的公路上拜時,幾十里的周圍了無人煙,也沒有屋宇及汽車的蹤跡。突然地從岩石、山與海之間,出現一個女人。她朝我們這邊走過來,身上穿著奇異的新衣服,腳上著名貴的皮鞋。她手中拿著一技長莖的花,走到我們身邊只說了一句「哈羅!」我們只管頂禮,她就離開了。對於她的來龍去脈,我一點也不知道。往往事情不只表面這麼簡單,我們發覺:唯一的保障,就是清淨意念及信心。敬祝

法喜充滿!

弟子 果廷頂禮

修行者的消息(一九七八年十一月~七九年一月)

修行者的消息

(一九七八年十一月~七九年一月)

恒實、恒朝法師著

恒實

一九七八年十一月八日  聖德古斯市

師父上人慈鑒:

身為一個出家人,有一種說不出的安樂和滿足。出家人已經放棄一切私人生活及牽掛,他的家是四海,他的伴侶是千方眾生,他的皈依處是至淨無私的「無上福田僧」。世上還有比這個更圓滿、更快樂的使命嗎?幾個星期前,我目睹一項微妙精彩的「人生特寫」故事,我把它稱為「出家人遇到激烈分子」:

我們在聖德古斯拜時,從附近的大學,有位報章記者,來訪問恒朝。她被我們的行願所感動;她發覺我們一路上所用的衣物、食糧等,都是由路人發心供養,覺得甚為驚訝。訪問完畢,她自己也帶來一點東西,供養三寶。「我覺得你們所做的,非常偉大。」她說。

第二天,當我們正在叩拜時,這位記者又出現了。但今天她的樣子很尷尬,充滿歉意。在她身旁站著另外一個學生,面上滿懷著敵意。「真對不起,但我還要問你們一些問題。」她吶吶地說。這些問題,完全在政治及經濟的範圍內,充滿了政治術語,及時下流行的一套詭辯。很明顯地,這位記者在她同學的批評及慫恿下,被迫得來再次訪問我們。

這位同學把佛教徒形容成社會的寄生蟲,把三步一拜視為高層階級里一種奢侈輕浮的遊戲。只有白人社會的資產階級,才可以玩這一套遊戲。

這班激烈份子找錯了物件。恒朝的回答.令他們張口結舌。那記者是歡喜得說不出話來,而激烈份子被他辯得目瞪口呆。恒朝並不是一個對政治一竅不通的人。他對美國當代的政治遊戲摸得頂純熟。在他未出家之前,是美國維斯慶辛大學歷史系,攻讀博士學位的學生。這是一間水準很高的大學。他成長的時期,正逢六十年代,飽嘗學生反抗戰爭、和平示威,及當時社會上所出現五花八門的花樣兒。對政治他絕不是門外漢。後來,他灰心了,感到政治不能徹底解決世界問題,才轉身來研究佛法。在佛法里,他找到究竟拔除眾生苦的方法,才毅然放棄一切,出家辦道。

以下是激烈份子與出家人對答的精粹:

問:法界佛教總會的會員,是由什麼民族及階層的人士組織而成?

答:我們來自「一切眾生」的等級。法界佛教總會是國際性的。佛法超越一切階層、種族、性別、年齡、國籍、經濟背景等等。佛法是以心傳心的法門,是眾生教、心教。它回復到原本無等級分別的自性上。

問: 你怎樣可以逃避這些等級的區別?

答:「一切唯心造」。如果你堅持要把世界劃分成貧對富,黑對白,有對無的話,世界也會變成如此。但是,稍微把目光轉移到右面兩寸或左面兩寸,你的感受已經截然不同。如果再把目光放得更遠大,包含整個圈子,你會發覺佛教是渾通圓融,遍照寰宇,如環無端。

問:你們怎可以在這兒自自在在的朝聖?第三世界的人,就力不足以享受這種特權。他們要面對更基本、更切身的問題,如怎樣填飽肚子。你們這種朝聖,僅能在一個豐衣足食的國家里行得通。肚子飽了才可以坐在那兒,夢想出世的超逸,對嗎?

答:一個真正瞭解人類的人,絕不會臆斷,說某一個人或某一個團體,在生命中唯一的目標就是填飽肚子。這只不過是某些政治份子採用的話幌子而已。第三世界的人也是人,他們也研究生死的問題和他們本身的何去何從。這是每個眾生都思惟的問題。我們最近到了亞洲弘法訪問,路過不少貧閭陋巷、窮鄉僻壤的地方;這才是名符其實的第三世界!但當地人民對佛法,卻出乎意料的愛戴歡喜,那份熱忱,與美國任何地區沒有兩樣。為什麼有這樣的反應?因為佛教是以心傳心的語言;每個眾生在心底中都認識佛法。它超越了「填飽肚子」這個膚淺的想法。佛法是我們本來家鄉。其他所有的事物,均是皮毛,虛幻不真。

問:但是,你們如何促進世界生產?像軟骨的寄生蟲,躺在寺廟里,真的能幫助他人嗎?

答:在金山寺、國際譯經學院及萬佛城的四眾弟子,對世界的受苦眾生,有切心的關懷。但我們相信:「真認自己錯,莫論他人非。他非即我非,同體名大悲。」不只是在口頭上說說,而是躬行實踐。我們有很多修行者,都是日中一食,有很多在家人甚至日食一缽。為什麼呢?因為在這個世界里有很多人不夠吃。我們節省自己的食糧,息滅自己的貪心,無形中就促進了生產。

並且,我們絕不攀緣。寺上的食用,全是由教友自願發心供養,公家也不會把錢花在買菜上。我們吃的蔬菜,一部份是自己菜園種的,一部份是從菜市場攤販上,別人不要的菜——我們把它撿回來,洗乾淨,便可以吃。我們所吃的,是美國人丟掉的垃圾。公家的錢,都用來建立道場、學校,或翻印經書。沒有人儲蓄私人財物,完全歸公家管理。我們所穿的衣服,也不是買來的,都利用他人丟了的廢物,也不注重新式時髦的花樣.在我們的道場里,你找不到豪華的家具或「水床」。多數的出家人,及很多在家居士晚上也坐著睡,不躺下來,這叫做「不倒單」。出家人的宿舍,也不開暖爐,因為大家寧可忍耐寒冷,好鍛煉身心,用功修行。

我們不求名、不求利,沒有私人的生活或交際。僧尼都是嚴持戒律,潔身自愛。這是消除自私愛染的好方法。我們提倡真正的革命,從心地[方寸]開始。金山寺有三大「宗旨」曰:

凍死不攀緣,餓死不化緣,窮死不求緣。

隨緣不變,不變隨緣,抱定我們三大宗旨。

捨命為佛事,造命為本事,革命為僧事。

即事明理,明理即事,推行祖師一脈心傳。

實在地履行這些宗旨,就是真正幫助第三世界一切眾生。不要以為,單向人類供應美國富裕的物資,便可以解決世界的問題。反過來說更應該把大家目前擁有的福報,鑄成無量功德,勤奮不懈,耕耘自性的園地,所己受苦是了苦,享福是消福啊!

佛陀說,世界如此污濁的原因,是因為我們的心是污濁。要洗滌世界塵垢,先要洗滌自心。不須要替別人洗衣服,佛教徒應該先把自己骯髒的衣服洗乾淨。世界上的毛病,源於自私自利。而佛教的中心思想,就是要摒棄一切私欲,饒益一切眾生。

如果你沒有其他的問題,我現在要繼續「三步一拜」了。

恒朝說畢,也結束了這次的訪問。

星期日,恒朝把他的遭遇告訴我,然後說:「如果時間允許,我原本可以解釋詳細一點,但那天不是時候。我本來可以解釋慈悲及因果循環的兩個道理。從前,我懷有同樣的崇物觀念,及分歧性的政治思想。但慈悲及因果報應的兩個道理,大大地擴展我的心量,使我茅塞頓開。以前我的思想範圍非常狹窄,純粹把自己鎖到理論的樊籠里。物質主義是單面性的,它只把世界劃分,而建立在鬥爭上。無論你從那一面來看——資本主義都是『死巷』,都是捨本逐末。人類不是只謀兩餐溫飽,或者只懂得貪求財物,那麼的簡單。」

明白了這個道理之後,我把自己的思想改變過來。我捫心自問,發覺自心內除了為自己的利益著想外,還有其他的期望。我怎可以壟斷,所有眾生,只存著自私自利的心?佛教的基礎是慈悲喜捨,它包容一切眾生,巨細無遺;而階級鬥爭和分歧政策,卻是小器而充滿瞋恚。

我們的上人,對階級有何看法?他說:

「所有眾生都是我的家人,宇宙是我的身體,虛空是我的大學,我的名字了無形象,慈悲喜捨是我的功用。」

當你領略這種真理,你還有暇在鬥爭的牛角尖中打轉嗎?還要替別人洗衣服嗎?

「因果」,能斷定我們居住的國土。如果你不好好地修功立德,就算你有多大的福報,今生就可能失掉。就算不是今生,來世也會短缺。因果循環,才是操縱物質領域的規律呀!

西方激烈份子的政治立場,其實包含極度的貢高我慢。他們擅自武斷,貧窮民族的處境一定比美國人差,而對方必要享用美國奢華的物質生活,才會滿足。這是一個蘊藏著貪婪及自大的偏見,是某些政治份子為自己做辯護律師的手法。如果第三世界都欣賞美國人所有的,那我們的奢靡揮霍,能夠順理成章。試想想.兩部汽車,一架彩色電視機,這是我們每人天經地義應享的分量嗎?

在亞洲,不知有多少人,尤其是較為年長的,來對我們說:當地的人民日益洋化,日漸放棄純樸的生活,搬到鬧市里去,心情也日趨緊張焦躁。他們學會了紙醉金迷,欲念熾然,再也不能享受從前清真純樸的消遣和精神生活。接著,家庭組織解散,志氣沮喪,煩惱日日增長。這就是第一世界,文明社會的裨益!

最重要的一點,佛法是老老實質地面對生死問題。窮人擁戴佛法,是因為他們老早看透生命的虛妄,宇宙性的苦楚。他們沒有嘗過西方物質寵縱的溫床。

當我切實地透露法界佛教會的修行規矩及紀律時,這些激進份子也無話可說。在這個地步之前,這些人還以為我們跟他們一樣,不過是一些穿著怪模怪樣的學生,耍玩同樣的政治遊戲,吃同樣的食物,聽同樣的音樂,跳同樣的搖滾舞。後來,他們發覺我們是苦行清修,是法界中真正的革命使者,他們便老實過來。大慈大悲的力量太玄妙了。若把一切眾生,包容在佛法懷抱里,所有的分別心和瞋恨心都會平息!

正如上人在洛杉磯金輪寺對我們開示:

「當你真正把握著佛法的道理,無論跟誰辯論,你都會勝利。誰能真正拒絕佛光智慧的普照?」

佛法是是究竟,最殊勝的教理,毫無戲論,而超越一切言詞。太不可思議了!

弟子 果真頂禮

恒朝

一九七八年十一月十三日  聖德古斯

『聽到你病了………希望你快點死。』

師父上人慈鑒:

今天萬佛聖城、金山聖寺的法友,在上人的領導下,一起前來為我們這兩位朝山者打打氣,加一點「汽油」。我們怎會把汽油用光呢?我是因為打女人的妄想,心猿意馬,精神向外賓士;轉瞬間便把汽油用盡,然後就病倒了。當上人從金黃色的巴士「萬佛乘」——步下來,便立刻拿著白拂在我們頭上拂了幾下,掃去我們的魔障和煩惱絲。「我從果舟那兒聽到你病了,我問他你死了沒有,他說還未有,故我便來看看你。如果你已經死了,我就不需要來啦!明白了嗎?」上人奇妙的幾句話,打進我的心窩,我終於明白了。以下是整個故事的因緣:

三年前,當我第一次踏進金山寺,參加大悲咒七的時候,我就應該出家。我一到了那兒,便有一份強烈的歸屬惑。但那時候我還放不下女人,還是背覺合塵。在金山寺得到的那份溫馨,很快地消磨了。稍後,我便惑到懊惱不堪。在家里嘗試做一個出家人,很不容易。當我迷惘到極點,女朋友又嚷著要離開我的時候,我便打電話給老和尚,希望得到一點慰藉或同情。但上人一點也不用虛情假意來安慰我。他在電話上說:「怎麼樣?她走就讓她走,好的………沒有人死了嗎?不要有這麼多妄想和執著。」上人早已警告我,要我格外留神自己的一舉一動。但因為我未能斬斷情絲,病愈來愈重,直到病得毫無力氣。

當我出家時,上人曾對我說:「我相信你出家之後可以真正修行,因為你已經放下女朋友,以後要勇猛精進。」接著上人用很慈悲的語氣,來訓誨在坐的出家人:「我們從今起,不能隨隨便便,或者恣情放縱。尤其在佛法剛要在西方紮下根基的時候,最重要切勿黏著女人,不要靠得太近,或離得大遠。你們都是我心中的寶貝,我不會出賣你們任何人。不要把自己的珍寶丟了。」我明白了上人悲心切切的訓話嗎?沒有。

在三步一拜路途中,因為我打女人的妄想,引來一窩蜂的問題:噩夢、妖魔鬼怪,惡劣的天氣,以及數不盡的麻煩、挫折,皆是由這個老毛病招惹來的。在聖德巴巴拉鎮,當我正在打一個女朋友的妄想,迎面從路過的垃圾車飛來一個檸檬,「啪」的一聲打在我顎上,我整個人差點兒捧倒。但我還為自己狡辯:「這不過是湊巧而已。如果是真的由我的妄想招惹而來,應該重演一遍才對。」話未說完,正當我在猜想,從前的女朋友不知是否有了新歡?「撲」的一聲,另外一個檸檬,又打在我的背脊上,第二次把我摔倒。

稍後,上人對我解釋:「那些酸檸檬,就象徵你打女朋友酸溜溜的妄想。你現在既然知道這些妄想是不如法的,以後就不要再打了。」

在馬來西亞的時候,我不能降伏身心,杷三步一拜積聚來的功德,統統丟光了,我病到奄奄一息。在馬六甲,上人從閻羅王手里把我搶救回來。當我疲憊不堪,癱瘓地躺在病榻上,我撤底地洞悉,淫欲是生死的根本。以往,無論在晝夜六時,或夢想中,我從未瞭解得如此透徹。上人不時來到我床邊,摸摸我的頭,口里念著咒。在病情最危險之時,把我的高燒退了,或助我排泄身體里的毒素。那時,他也帶著微笑,問我:「好呀!好呀!你死了沒有,你會不會死?」

在新加坡和香港,每逢打一念女人的妄想,因果報應快速得令人不寒而慄。如果我的心稍為被轉動,不到一個鐘頭我就會渾身疲軟,又病倒了。上人總是說:「又病了,好啊!希望你快點死去。」我明白了嗎?我以為我明白了。但我的習氣深,無明障重。雖然出盡九牛二虎之力,這個狂心還不肯「死」去。我對自己發願:永遠,永遠,不要犯這個老毛病,

我們回到美國,恒實和我開始在聖德古士鎮里拜。我要到鎮上通知警察。你猜怎樣?那警察原來是個女的。

我立刻被轉動了,開始與她談笑風生。當晚我又病倒。很明顯的,就是要死去我對女人的妄心,否則我自己會毀滅。我明白所有的欲念皆源於淫欲,從自性奔流放逸,不護攝六根,一點一點的往外漏,這就是步向死亡的途徑。從原本福慧雙全的自性,我們隨聲逐色,把原有的家珍糟蹋,令它變成狗糞一樣的不值錢。

華嚴經里說:

「又諸眾生,愛網所纏,癡蓋所覆,染著諸有,隨逐不捨。入苦籠檻,作魔業行。福智都盡,常懷疑惑。不見安隱。不知出離道,在於生死,輪轉不息,諸苦淤泥所沒溺。」

當我在老爺車里,慢慢地養病,我有足夠的時間來反省。以往認為是快樂的時刻,其實是痛苦。認為是痛苦的事情(如修行)才是真正的快樂。有時候,事物的真假,不能單憑表面來判斷。故華嚴經的菩薩又云:

「我為救度一切眾生發菩提心。不為自身求無上道,亦不為五欲境界,及三有中種種樂故,修菩提行。何以故?世間之樂,無非是苦!」

這才是言出由衷的話!當上人問我,我死了沒有,這就是他的意思。他的話是何等的慈悲和充滿智慧!狂心若不「死」去,簡直無了生死的把握!上人的話是最殊勝的良藥:「當你喜歡女人的心死去,你就真正得到自由。如果不把它斷了,你永遠被囚在籠子里。明白了嗎?」

「明白了。師父,但有時我要它死去,卻力不從心!」

「唉!我是個倒楣的師父,不會教化人。我只懂得說些不吉祥的話。」

我寫這封信的原因,是希望你們不要誤會上人所說的是「不吉祥」的話。我是個糟糕透了的弟子。雖然上人救了我的命,我仍然不能「死」去。今天上人跟金山寺的師兄弟們,冒著風雨來探視這兩個修行入,為我們加上汽油。「盡你的力去做罷!」上人臨上車時對我一笑。籠罩天際的密雲,忽然飄散了。朝陽復出,照耀大地。我感動得差不多要流淚!跟著我對自己說:「盡你的力吧!果廷,不用哭,決點死去便好了。」

正如初祖菩提達摩,教鸚鵡出籠妙計,上人也教了我出籠方法。但「見事迷事墮沈淪」,我仍舊依依不捨,飛回籠子里來,還以為是個宮殿。難怪我的法名是果廷,字恒朝。我真是個「籠中僧」。

弟子 果廷頂禮

恒實

一九七八年十一月二十一日  Ano Nuevt 加州

師父上人慈鑒:

天地之母因道生,日月並明而運行,

萬物本體亦如是,生生化化妙無窮。

今晨,旭日從煙雨濛濛的海岸旁冉冉升起來,上人這首「道」的偈頌,栩栩如生。在過去兩天,一直不停地下雨,整個宇宙都變成濕潤潤的。空氣中寵罩著濃厚的潮氣,盈滿整個虛空。我們皮膚外層濕透了,連骨子里也浸透了。原來被塵土堆積的山麓,變為暗淡的金黃色,草叢堆里爆炸性地呈出翠綠。陽氣發動,萬物欣欣向榮。

今晨,微風一吹便雨散雲收,太陽驀地出現。九點鐘,來了一個轉捩點,一種神妙的變化——那潮氣開始閃耀、蛻變,然後消逝。我們察覺當陰氣到達了極點,陽氣便接著更替。不久,水氣也從我們的衣服、睡眠袋子,及地上的濘池,一齊蒸發消失了。

生異的變幻造化,陰陽四時的交替,自然的遁嬗演變,都是非常玄妙。萬物各適時宜,按著班次,順著規律。大自然的恩澤,涵養一切,包容一切。

有人稱修道為「大逆流」。上人常提醒我們「往好的去做。」

一個修道的人,就是要把平常隨聲逐色的精神,回倒過來,逆流回轉。長久以後便可以一步一步的積集光明,直至達到極點。正如那太陽出現時能蒸化了水氣,發心向善,迴光返照也會很自然地把我們牽引到康莊的大道上。智慧隨著誕生,黑暗變成內里的光明;身軀的雜質,煉成金剛;自私的妄想,化為普照世聞的慈悲明燈。生、易、變、化。

上人在馬來西亞、關丹市開示曾說:

「如果想要找到真的,不要離假而覓真.就在假當中便可以找到真,但你必要有耐心。」

「怎樣謂之假里尋真?」一位學士問。

「就像在糞土里埋藏著鑽石,同樣的道理。明白了嗎?。」上人答。

修道的關鍵是在乎耐心,或許可以叫信心。求生淨土有三個必具的條件:信、願、行。信心不是勉強進道,不是隔一夜便想得到神奇的功效。

Ano Nuevt神妙的氣候變化,毫無造作,恰合時宜。那個變化是緩慢,按部就班,隨著自然出規律去發展。在和詣的契合中,潮氣轉為乾爽,陰轉為陽。「日月並明而運行」………日遷月移,夜晦晝明。

雖然,在我們還未遇到或行持佛法之前,我們走了很多歧路,但一旦悟以往之不諫,覺今是而昨非,我們便踏上覺道的軌跡。跟著便要拿出耐心,充滿信心,如上人所說的「一步一步向前走」。遲早我們會度過「大逆流」。

現在又開始下雨了。颯颯的寒風呼呼地掠過我們的這錫頂、四輪的「道場」。不久太陽又會冒出來,而整個循環又圓滿一周。虛空中自然地產生:生、易、變、化。這就是偈頌里說的「妙無窮」。

弟子 果真頂禮

恒朝

一九七八年十一月二十三日  Ano Nuevt 加州

師父上人慈鑒:

「隨眾生心行,見諸剎亦然。」

—華儼經筆藏世界品—

我發覺華嚴經這段經文,用來形容我的夢境,最為貼切。如果白天我的思想是清淨無著,晚上我便夢見上人、僧伽、萬佛城——都是欣喜的景象,充滿了幽默、光明,出乎意料的玄妙。在夢里每個人都在勤奮弘法,積極地淨治其心。但是,如果在日間總打吃東西和女人的妄想,晚上我便被群魔纏繞,被關到地獄的樊籠,飽受種種憂患恐怖。日間我說話愈多,愈加在六根上賓士,晚上魔鬼也來得愈凶。

當我們開始朝山時,世俗的瑣事似乎很真實,而華嚴境界似乎如夢幻般縹渺。現在這已改變過來。我從前咬定是「真實的世界」變得如夢如煙,而華嚴境界反變得真實不虛啊!很多年前我便夢到上人和自己日後修道的境象,但那時覺得這太神妙而不實際了。現在這些夢反而漸漸成為事實。又很多年前我發的成功美夢,要在世上大展鴻圖,名利雙收等的遐想,現在已是被遺忘了的痕影。究竟什麼是真的?上人曾給我們一個索引:

「修道是真的。說的是假:行的是真。」

昨晚我作了這個夢:

四眾弟子常被全國人仕紛紛邀請到很多教堂宗教團體等去弘法,很多人熱心接受佛法。他們是知識份子,而心地善良。個人及在家居士都能「依時說教」。例如;在某一個法會中,一個原籍西部德州的佛友,操著滿口鄉音,暢談「牛仔式」的因果論:

「你們鄉親要知道,如果你種石頭的種子,將來便收割石頭;如果你種下善種子,就會獲得一場豐收。這道理與我們人間的情形沒有兩樣。「聽眾對他非常愛戴。」所以我們應該趕快播種善的種子,不要再在那垃圾堆里鑽來鑽去。應該彼此切心關懷、互助——這些是我個人的看法!」

眾人聽到他話里蘊藏著的真諦,被他感動了。無論那一種眾生,具有那一種根性、趣向,都有人湊合他們的機緣,為他們」觀機逗教,應病予藥。」

另外有一個團體,專門研究佛教的哲學及心理學的思想。他們的牧師說:「一個基督教徒,要達到最圓滿的階段,方能接受佛理的啟示。耶穌其實也要我們挽救自己,他是救度過程中的一個站。如果人只執著了耶穌,就等如執著某一個坐禪的境界一樣。」各方對三藏經典,如貧得寶,如饑得食,尤其是國際譯經學院出版的書籍,特別暢銷。

我們又到了另一個集會中,見到某一個做母親的正在斥責一個老牧師,說他是個「老頑固」:「我們的孩子要學習佛教的知識及祖師的歷史,而你卻食古不化,不肯教導他們。你若不改善,就快點離開好了!」

這是一個充滿了心靈上覺醒的時期。眾人對修道的問題,有如對世俗的事物一樣關心。他們每周拿出五天來修道,兩天來做工。我們很驚喜地發現,這些人對佛教一點也不敵視,他們沒有把佛教看成一個偶像崇拜的教儀,甚至沒有把它視為一個宗教。在他們心目中,佛教是發展得最崇高的科學,是心神登峰造極的藝術:佛教就是大智慧!他們已經看破了分別、鬥爭、階級分歧、物質論。他們正在發憤圖強地耕耘心地。

我發現他們的容顏和眸子,都比一般人清晰明朗,充滿光彩。因為他們的思想沒有這麼雜亂無章,也不沈迷於財、色、戰爭上。有一個人問起書籍的訂閱單,當我一看,發覺這單上的字母不是我們的字母,是我們毫不認識的外國語文。當另一位婦人提及一位剛入寂的祖師,但我們連他的名字也未曾聽過。此時我們才覺醒,處身於另一個星球或世界,也不知是何年何日!但也無暇去研究是怎樣來到這個地方?我們可以明白他們的思想及言語,但不懂說此地的方言。當我們說法時,他們卻完全瞭解得清清楚楚。

這是個奇怪的夢,但也許不是那麼奇怪。佛法是多麼廣闊無際,博大精深的。故華嚴經裏的菩薩又發願:

「願於一切世界,成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不離一毛端,於一切毛端處,示現初生、出家、詣道場、成正覺、轉法輪、入涅磐。得佛境界大智慧力,於念念中,隨一切眾生心,示現成佛,令得寂滅。以一三菩提,知一切法界,即涅磐相。以一音演說法,令一切眾生,心皆歡喜,亦入大涅磐,而不斷菩薩行。示大智慧地,安立一切法,以法智通、神足通、幻通,自在變化,充滿一切法界。廣大如法界,究竟如虛空,盡未來際,一切劫數,無有休息。」

在一九七七年五月我們在洛杉磯金輪寺,剛要啟程朝山的某一個法會上,上人曾說:

「我們往昔都曾跟毗盧舍那佛學習佛法。在那時我們早已立願一塊兒到美國弘法。所以我們現在又會合了,這只不過是是實踐往昔的誓願。深厚的宿緣釀成你們堅定的團結,令你們能忍受一切的辱罵,也不退轉 。從無始劫以來我們的因緣很深厚………人人都是毗盧遮那如來。在你四周,前後左右都是佛之所在地。佛的清淨法身遍滿虛空。」

一切眾生都是深深地連繫著。在修道及圓滿菩薩願的過程中,有誰人曉得我們過去是什麼?將來又會做什麼?世上無有定法,而我們眼睛所目睹的也不一定真實。所以上人在結束法會時,也說了一句「大作夢中佛事」。

這是一個很愉快的感恩節——一個美夢的實踐。

弟子 果廷頂禮

恒朝

一九七八年十二月九日

師父上人慈鑒:

「直心是道場」。記得我初次受戒時,有人告訴我每一條戒律都有五個護法善神守衛著。當我們持戒清淨,這些護法善神便左右護持;一旦破了戒,則捨棄我們而去,魔群便乘虛而入。我們的生命,為什麼有不吉祥的事情?為什麼有災禍或噩運?原因是我們不守規矩、不持禁戒。心地正直時道場便安穩吉祥,心地紆曲時道場就發生諸多麻煩。「道場」就是我們的身和心。

我們在此地拜,偶爾打一個妄想或犯了規矩,便招引來種種的不如意。故華嚴經上說:「如是思,如是報。」這個星期我們專心一意地努力用功,謹守規儀,一切顯得很安寧順利:汽車、食糧、氣候、健康,都很自然地、順暢地發展。後來,我打坐時得到某一個順境,便暗自思量:「嗨!這兒有點兒收穫呀!」就在幾分鐘內,過路的汽車頻頻向我按喇叭,路人向我們咒罵,奇形怪狀的人也隨即出現。他們陰森恐怖,饑餓如狼,虎視耽耽地想吸取我們的光明,他們都要來「聊聊天」。                  

因為我得到那個打坐境界後便懈怠了。我對自己說:「不需要準時開始拜,放鬆一點無所謂,不用強迫自己。」

我鬆弛了,在車尾泡泡茶,然後又想:「我的肚子還餓,應該把這剩下來的半個萍果吃掉。」雖然那時我們已結了齋;我沒有好好地守護道場,打開一絲空隙,放進來種種怪異的煩擾。這都是我打妄想和不守規矩招引來的麻煩。

我明白了世間一切的災難都由此起:我們的思想沒有界限或柵欄,它們可以隨意清淨或染汙虛空。如果我守規矩,嚴淨自心,便可以饒益很多眾生,促使世界進步。「道場」始於我們的身體和一念心,但它沒有止境;「自我」及法界並無分別,而是一體的。

今年夏天亞洲區訪問團在香港時,我們去了西樂園。這道場靠在崎嶇的山腰上,多年前由上人建設。這是個清淨無瑕的處所。雖然在它周圍,彌漫了市區的嘈雜喧囂及污穢,當我們踏進門檻,頓時覺得猶如進入深山幽谷般的恬靜。那兒的空氣又清新,從石頭湧出的泉水,是我一生中一喝過最甘甜的清水。

在園子的角落有一棵菩提樹。我想摘一片葉子,帶回美國,三步一拜朝聖時可以帶在身旁。但很顯然的這是一種貪婪和攀緣心。當其他的人在廟宇裏面,我便跑出來,企圖摘一片菩提葉。但奇怪!每次我伸手要摘下一片葉子時,都模不到手,好像有一股力量正在制止著我。還有,每次我正找到一片標準、形狀大小恰到好處的葉子的時候,那片葉忽地呈現出一種瑕疵,令我不想再擁有它。過了五分鐘,我終於找到令人滿意的葉子。我的手剛要摘下這片葉子,只覺得雙腳癢得要命,如針般刺痛;原來我的襪子完全爬滿了螞蟻——它們正在我的腿上到處爬行,拚命地咬我!我趕快離開樹木,蹦蹦跳跳地來驅逐這些螞蟻,並搔著那癢得厲害的地方。剛巧上人出來,然後有人喊道:「該走了,時間到啦!」我始終沒有摘到菩提葉子。但我卻獲得一個寶貴的教訓:貪心和自私心會帶來災害。「 一切唯心造」,道場是用清淨的心來護持,它並不處於外面。

在香港最貧瘠的木屋區,竟有如此安謐的一個道場;在靜悄悄的加州海岸旁,我們卻三番四次的遇上挫折、擾亂,及奇人異物,心緒不安寧——為什麼?思想。一顆清淨的心能把任何地方轉為清淨。染汙的心能把最清淨的地方弄骯髒。如果我們期望有一個安然無恙,眾神護佑的道場,我們首先要淨治其心,不再去偷別人的菩提葉。

「雜染及清淨,無量諸佛剎,

隨眾生心起,菩薩力所持。」

—華嚴經華藏世界品—

弟子 果廷頂禮

恒朝

一九七九年一月二日  半月灣以南

師父上人慈鑒:上個月,弟子作了一個夢,夢醒後更加策勵自己奮勇修行。茲將夢境簡述如下:

從一望無際的太虛空裏,它徐徐下降,穿行於無量無邊的星座。分秒之間,它排空馭氣,縱橫宇宙,足跡遍及億萬里。它的體積碩大無比,充滿惡性,被我們星球系列中的戾氣吸引而來。地球上的瘴煙毒霧,彌漫整個空氣層,而這只「蒼蠅」,如蜂貪好蜜,直向這個汙氣層飛來。

人人都有以為這個汙氣層很好、很漂亮。比如在污染空氣中看黃昏,祇見雲蒸霞蔚,光彩琦麗,更顯得分外斑爛奪目。沒有人察覺到這頭「蒼蠅」,已經悄悄地穿過我們的太陽系,在地球上登陸,因為地球上的烏氣,就是蒼蠅所喜愛的;它的邪惡,有如金剛鑽那般堅硬。

蒼蠅降落到月球去,太空人在它的背上留下足跡。他們蹦蹦跳跳,像沙盆裏玩耍的小孩子,渾渾噩噩不知所以。蒼蠅能夠千變萬化,在須臾間,它能把身形從銀河那麼大,縮成原子那麼小。

在風景如畫的地方,有一幢聖靈安歇的閣樓,裏面住著一個冒冒失失的老教授。我問人,他是誰?

「啊!那是上帝,是天主!」

簡直把我呆住了,原來上帝是這樣的。「不管了。」我心想:「還要回去工作,要去撲滅蒼蠅!」

蒼蠅的威力很大,高高在上的上帝也對它沒有辨法。上帝只會享受無量天福,他像一個天真爛漫的小孩,耐心等待著下一個新奇的玩具。在天宮的瓊樓玉宇內,悠遊歲月,對於人類將要面臨的浩劫,他不但漠不關心,而且茫然一無所知。

在一個陰森怪誕的殯儀館內,有無量數的信徒,身穿白色古羅馬式的長袍,進行祭祀死人及古怪的儀式。他們用酒和油,祭奠一具死屍,縱情恣欲,嬉笑玩樂。蒼蠅也在那兒,面無表情卻蠻自在。

在大都市裏,有一個廣播電臺。表面看來,像一所正式的商業機構,其實是蒼蠅的總部。或許就因為…這個電臺發射的電波,才把蒼蠅吸引到地球來的。一個溫文有禮、風度翩翩、衣著入時、未婚的「青年政治家」,同時在電臺裏活動。這是他的竟選活動的總部。他的幹部,正興奮地報告說,城裏的初中、高中學府,已經發動暴動。電臺不絕地報告學生在學校裏暴動叛亂的情形。他們一方面發動暴動,一方面煸動更多叛亂。。「桔子林中學剛已被佔據……格連谷中學也被占領……」諸如此類的新聞接踵而來。政治家在旁邊冷眼旁觀,心裏盤算著,原來他在幕後操縱,企圖藉助暴亂,奪取政權。

是一個大屠殺——四周的青年人,瘋狂地殺戮他們的父母、師長;釀成男女老幼裒號流竄,血汗滿地,屍骨成山,慘絕人寰。人類都陷在噩夢中,喪心病狂,麻木不仁,不再接受理智和慈愍的感化。

飛機場的跑道上,有一架噴射戰鬥機,形狀有點像七0七;機頭上裝置一個火箭飛彈。火箭威力甚大,能透射任何物體。而飛彈像個金屬的利刃,能在剎那間毀滅無數生命,甚至全球的人類。這些飛彈,在飛機場的倉庫已林立成行。

此時,僧團三五成群晝夜不停地工作。僧團中沒有人中邪,故能清晰地體認蒼蠅的邪惡和諸多譎變。我們四處對抗蒼蠅,培植善種,或者中和它所發出的毒氣。我們的武器呢?是大悲咒,和其他神咒。我們到處持大悲咒,結果四周會自然而然地發出祥瑞的異光,能破滅蒼蠅的魔光。大悲咒的光芒,陽氣十足,像風暴後的萬丈金霞,連天接地,燭照幽暗;而蒼蠅的黑氣,是陰森暗淡,令人望而生畏。

華嚴經云:

「菩薩為一切眾生作安,令得究竟安穩處故;為一切眾生作明,令得智光滅癡暗故;為一切眾生作炬,破彼一切無明暗故;為一切眾生作燈,令住究竟清淨處故。」

—華嚴十迴向品—

僧團就像無邊黑暗中的清淨明燈,燭照幽暗,無遠弗屆。我們教人專一持咒,明心見性,破黑暗網,日久功深,感應道交,聖境則會現前。一切持咒者,皆能改惡歸善。

我們徒步而行,或者開摩托車、腳踏車,隨時隨處勸告勉勵親友,或者一切有緣的眾生,歸命佛陀,誦持神咒。蒼蠅的身形龐大,威力無窮。我們的抗力薄弱,相形之下有如滄海一粟。然而,大悲神咒,玄妙通靈,不可思議,具有無上威力。

一個電工技師,和我們合作,潛入電臺的地窖,把裏面的電線樞鈕接上了,由此可以窺探內裏的秘密情形。雖然電臺的外表是堂堂正正,裏面卻是恐怖的死亡儀式的祭場,充滿了妖氣邪霧。而政治家又不斷地播放些隱善揚惡的新聞,蠱惑群眾,製造暴亂。 

人人都知道蒼蠅,但人人都把它視作吉祥之兆。他們的心目已被毒素掩蔽了,不能看了蒼蠅的真面目。人們只會說:「很好、很新奇,就像科學小說一樣!」雖然蒼蠅不停地吸取他們生命的光華,他們仍舊無條件地盲從它,無知地拿精神和心血奉養它。他們已失去了智慧眼,變得真假難分,邪正不辨。

我們覺察出一連串的連鎖關係和作用:蒼蠅、火箭、飛彈、廣播電臺、學校暴動、怪誕的宗教儀式、風度瀟灑的政治家——都是連環陰謀毒計的重要環節。蒼蠅還鑽到地底的飛彈車庫裏產卵。電臺和殯儀館,是它的巢窠。以上一切,不是一般人所能知道的。幸虧那電線技工,潛入電臺,才發覺內幕。

而上帝呢?上帝像個消防隊總管,只顧著打撲克牌,還不知下面的森林已經起了大火。就在他的天堂下面,人間的飛彈武器已排列成行,預備發射。更沒有人知道,飛彈的鉛管子裏,全是蒼蠅的卵。

細聽電臺播出的流行歌曲,我們察覺到事態非常嚴重——那就是說,原來在柔美的音譜底層,還灌入了駭人的音信:「記著,朋友……殺、殺、殺……」;在和諧悅耳的歌調所掩飾之下,這種毒素已把千萬聽眾迷住了!

世上,正盛行邪門左道,專門舉行荒謬怪誕的宗教儀式,標新立異,驚世駭俗。以集體自殺為例,參加這種死亡儀式的人,滿以為藉此可以證得解脫或神聖的境界,他們都被無名黑暗蒙蔽了,因而誤入歧途,走火入魔。

當我從夢中醒來後,我的向道之心更加堅決。世上彌漫著無邊的惡業和罪衍,唯有努力修行,才能力挽狂瀾。唯有大悲法,觀音菩薩的四十二手眼陀羅尼,楞嚴咒等神妙大法,摧伏魔軍。然而最重要的,是一片坦誠純淨的真心,我法兩空,大公無私,悉心向善。

夢裏所見的光明,就是從清淨心發出來的。政治家他也有光澤的面容,但那不是正直的光明,而是補品的滋養及化妝品的潤飾而已。

在夢裏,真正有光明的人,都勤修慈悲喜捨,他們如旭日東昇,普照大地,無遠弗屆。雖然,我們的一點光明,比起漫漫四合的黑暗,似乎小之又小,但我們的發心,是廣博清淨,豁達無私的。

「菩薩摩訶薩復作是念:我應如日普照一切,不求恩報。眾生有惡,悉能容受,終不以此而捨誓願。不以一眾生惡故,捨一切眾生。但勤修習善根迴向,普令眾生皆得安樂。善根雖少,普攝眾生,以歡喜心廣大迴向。若有善根不欲饒益一切眾生,不名迴向。」

—華嚴經十迴向品—

唯有大公無私,大慈大悲,才是究竟的解脫法門!

弟子 果廷頂禮

恒實

一九七九年一月三日 半月灣以南

師父上人慈鑒:

華嚴經裏的菩薩,發願使一切眾生證獲禪解脫門。習禪的人,靜坐時,一定嘗試過膝蓋、足踝、腿部及背脊的酸痛。當痛楚達到極點時,又會突然完全消失,恍如一扇門閘打開了,由此可以踏入另一個世界去。此時再不覺得絲毫疼痛或懊惱,是一個神妙的境界。

但在「過關」的過程中,卻要拿出真正的勇氣及堅忍心,百折不撓,不被痛楚所動搖。

「別人不能忍的,你要忍。坐禪時每人都會經過腰酸腿痛的階段,但我們都要受別人不能受的。當你到達別人忍不到的境界,好消息便來了,你已過了『難忍之關』。」

—上人於一九七七年十二月禪七開示—

在我們的老爺車裏,我坐在車後身較低之處,是座位折疊下來的地方。恒朝從車外進來,平常要爬過我的膝蓋,才能到達他在車尾端的坐位。我們坐禪的時間表不同。一個傍晚,他在外面站著運氣完畢,剛要回來,我湊巧坐到極端痛楚的階段。當時我的膝蓋痛得厲害,我正在咬緊牙根地捱著。雖然很痛,但我發心要熬過它。因為過了這一關,彼岸是個殊勝、輕快的境界。

「我們在禪堂裏,為什麼沒有一點定力?你痛一點就不能忍受……乃至一點也不能再熬下去,要哭起來………這就是沒有過關。現在你們要闖過去,過了關便得到自在。」

—細聽及思惟(上人禪七開示語錄)—

在此時我是痛到極點了。因為我平常沒有耐心,我正在跟自己商量,是否能闖過這一關?那痛楚好像蔓延了不知多少劫,實則最多不過半小時而已。但我已經受夠了,正要嗚咽呻吟。在這個時候,如果一隻小蒼蠅落到我的腿上,我也會受不了的。身體上每一個細胞都拼命地忍著來保持雙跏趺坐。

「要痛到極點,到忘了人我的境界…………」

—細聽及思惟—

恒朝平常進車子來,要爬過我的坐位,他採用一個輕巧的小動作,腳趾勾著門柄,用力一拉,車門便自然關上,不用他再轉過身來,在那狹窄的空位裏關門。

但是他那輕巧的動作,今天卻失靈了。恒朝在那橫木上滑了一交,他全身的重量,剛好落在我那酸痛到極點的膝蓋上!

唉喲!痛到極點!滿天星斗、藍光白光!痛到連痛也消失了。

「怎會有痛呢?其實沒有痛的。無論你做什麼,只要你做到極點。修到至極之處,靜極光通達。」

—細聽及思惟—

如果我生平會「驚天動地」,大概就是這次了。我好像一把火炬持續燃燒了好幾秒鐘,淚水從我的眼眶裏滾出來,是喜極而泣。我的鼻水也在奔流,我只能放聲大笑——我真是太高興了,而那個痛楚是那麼巨大!

恒朝明白打坐酸痛的滋味,所以急忙道歉,對我有「惺惺相惜」之感。他體貼地問「我有沒有助你過關?」,恰到好處。當我的淚水幹了,我發覺雙腿仍然結著雙跏趺,但已經越過障礙,痛楚瞬間消失。我的心是一片寧靜安詳。

此時也不見有恒實,不見有恒朝,不見有老爺車,不見有禪,是一個非常寧靜的境界。這寂靜中修四十二手眼法門,很難思議。

我並不是鼓勵所有習禪的人依賴外來的方便跨越坐禪的障礙,但只要你的志願和忍耐力是堅實不退的話,智慧具足的善知識會利用種種善巧來助我們一臂之力。

弟子 果真頂禮

恒朝

一九七九年一月二十二日  三藩市以南二十五哩

啞吧說法偈:

言詞虛妄狡辯多,寶貴精神可成佛;

夢中止語無所念,覺後原來一字沒。

師父上人慈鑒:這是前兩天日記的選粹

在某個寧靜的早晨,一個青年人的家庭,全家開著破舊的老爺車,在我們面前停下來。

「我們要返回東岸,但希望未啟程之前先去看看萬佛城。」

「萬佛城………」我說:

做媽媽的說:「對了,我也念「唵嘛呢叭彌吽」是從新澤西一個西藏喇嘛學來的。他是個好人,但他的教誨偏於理論,不能深入心坎,你懂嗎?我們都在找尋一個法則,一條修行的路徑。我曾看見萬佛城的一幀照片,那地方似乎很清涼,充滿光明。」

在車後一個男人問道:「你們修的是什麼佛法?」

「佛法就是一切眾生心裏最真、最善、最美的自性,它涵蓋一切,不分國籍、宗派,人人俱備不假外求。」

一家人採用頷首附和,面露微笑。

「你們採用那一種方式去修行?」

「採用世界式佛教。所有傳統,所有派別,都是為眾生而設,為針對個人不同的根性——在萬佛城有禪、律、密、淨、教,而每一項都由適當的善知識執導。一切法門,都是為了對治一切眾生的毛病。」

他們笑得更溫馨。

這個家庭離去後,來了兩個年輕的摩門傳教士,穿著纖塵不染的畢挺西裝,走到我們跟前。

「這位是XX長者,我是XX長者。我們正研究你們倆在做什麼?」

「我們是佛教的出家人,正在三步一拜,朝謁萬佛城。」

「噢,佛教徒,我們也猜著了。三步一拜是為了什麼?」

 

「來熄滅自己的貪瞋疑,並且幫助世界和平。」我正預備他們絮絮不休的向我傳教,殊不知這兩個年輕人只簡單俐落地讚歎道:

「那太好了!我們百分之百支援你!祝你幸運!」然後告辭了。彼此呈現一片和諧融洽的氣氛。

弟子 果廷頂禮

恒朝

一九七九年一月廿四日  加州半月灣

關門:

正拜到市鎮岔路口,忽然有一個怪漢子了出現。他動作緩慢而鎮定,他戴著又高又大的黑帽子,滿面長著蓬鬆的鬍子,令人看不清他的五官。這漢子悄然地圍繞我們走了一圈,然後站在差不多七十五碼以外。他一面凝視我們,一面從容不迫地從一個大紙皮袋裏,拿出威士卡、啤酒,一大口一大口的喝下去,好像喝白開水一樣。我覺察到他的神色異於常人,帶有一股陰森恐怖之氣。我第一眼見到他,不期然地運用四十二手眼中的幾個手眼法門。

漢子一到,怪異之事隨即接踵而來。救火車及警察車在街道交界處橫衝直撞,而刁鑽古怪的人物,紛至沓來。一輛車在路旁忽然煞掣,距恒實的頭顱只差九寸。一個女人伸出頭來,問恒實要不要「遊車河」。又有另一個男人,在黑帽子後面,大聲吼叫,「你們是什麼宗教?」然後獰惡地嘲笑。

黑帽子默默地觀察及控制整個氣氛,不斷地點頭及窺笑。然後,把頸上的串鈴搖了一搖,霎時,五六個大漢從對街的堤壩躍出來,不停地咆哮及詛咒,形狀凶惡,滿臉暴戾狠毒之氣。

「這是魔鬼的地頭!」

「你們該死!」

「等你去到魔鬼崖你就知………」其中一個氣唬唬,戲謔性地訕笑。(魔鬼崖,是距離此地以北有七里之遙的斷崖,地形高聳怪石嶙峋,懸崖峭壁,地勢險峻,已有很多人警告過我們。)漢子向我們擲石頭,但沒有打中。黑帽子把另一杯酒咕嚕地一品氣喝完,把頸上串鈴搖一搖,一揮手,他的同伴便作鳥獸散,越過堤壩,一面走一面吼叫詛咒。

黑帽子獨個兒走近我們,似要窺探個究竟。他沈著嗓子冷笑:「哈!佛教,哈哈………」我一瞥見他,立刻毛骨悚然,那是充滿了幸災樂禍、醜陋、鮮紅而鼓漲起來的面孔。他緩步到路口,站在我們車子旁,邊喝邊瞪著我們。雖然紋風不動,但陰氣攝住一切。他再揮揮手,幾個手下,又成群結隊的向我們走來,愈迫愈近。

恒實和我飽經險難,知道如何應付危機。每逢面臨緊要關頭,我們都能保持鎮定以靜制動,結果化險為夷。如果心裏不起瞋恚或驚恐,總能度過任何難關。我們雖然學會了打太極拳,但自衛禦敵從不用拳頭或妄想,卻用慈悲喜捨。「一切唯心造,如是思,如是報。」這是華嚴經的教誨。在路途中為了保全生命,時時刻刻牢守心田,不准任何陰影或疑惑乘虛而入。外來的打擊來得愈強烈,我們愈要挺胸而立,這才是「如如不動,了了常明。」

好了,現在有一班克星在考驗我們的志向和修養,怎麼辦?昨晚剛念過一段經文,此刻在腦海中浮現:

「譬如日天子出現世間,不以生盲不見故,隱而不現……不為自身而求解脫,但為救濟一切眾生,令其咸得一切智心。度生死流,解脫眾苦。」

—華嚴十迴向品之一—

忽然間,一群小孩子一窩蜂地湧到我們身邊,原來一輛校車剛在我們旁邊停下,幾十個小護法及時趕來救駕!

他們嘻嘻哈哈,吱喳個不停,有的從食物箱及小錢箱,拿出東西供養我們。這班漢子怔住了,他們不能靠近!有兩個男人想來騷擾恒實,卻被小孩子擋住了。兒童的天真爛漫,對治了惡漢們的兇狠,正如沸湯溶雪,瓦解冰消!他們只好靜悄悄地退縮一角。

孩子一連串的問題:

「整天拜不會勞累嗎?」

「幫助世界一定很好的,是不是?」

「你們洗不洗澡?」一個小的問。

「當然他們洗澡。」做姐姐的溫柔地責備道。「怎樣洗?我要知道內幕!」小孩子不肯罷休。

「如果壞人擲石頭呢,怎麼辦?」

恒朝:「我們只看好的一面。」

「如果人用壞名罵你們呢?」

恒朝:「我們只聽好的一面。」

「你們祈禱時說什麼?他(恒實)祈禱時講不講話?」

「啊,輕輕地講………大家靜下來,或許我們可以聽到他………」

幾十個小孩子站在公路旁,豎耳傾聽,恒實邊拜邊念:「大方廣佛華嚴經………華嚴海會佛菩薩………」

那班惡漢一個一個地走遠了。來得最早,去的最晚的還是黑帽子。他站在對面路口等著。但我們拜過路口時,小孩子拖著三輪腳踏車,在我們兩旁護送,他只好慢慢轉身離去。

過了岔路口,面臨一片曠野,已過了半月灣的界線,心底鬆了一口氣。跟著,一群一群的護法接踵而來,送來很多供養品。他們的臉上充滿了喜悅和光輝,他們用善言安慰並鼓勵我們。小孩子也陸續回家。

「真奇妙!」一個女人剛下車,放下供養品,「剛才那班小孩子,不知打從那兒來的。一陣子就了無蹤跡了………」對,我們也見到這個奇蹟。

路牌指著「三藩市………二十五哩之北。」前面是魔鬼崖,我們的地圖是華嚴經,所有眾生皆是我們的善知識。

弟子 果廷頂禮

修行者的消息(一九七九年二月~四月)

修行者的消息

(一九七九年二月~四月)

恒實、恒朝法師著

恒朝

一九七九年二月二九日  三藩市以南達利城

師父上人慈鑒:

昨天早晨,正在洗衣店裏等待烘乾衣服,忽然思潮湧現,令我霍然明白一切的毛病,都來自妄想。在一剎那間,這個簡單的真理,像一聲宏亮的晨鐘,割破了無量劫的昏迷。跟著我問自己:「已經跪拜將近兩年,還在打妄想,打什麼妄想?」打「我」的妄想,關於「我」的一切。接著追究下去:「為什麼『我』是虛妄?現在這個洗衣店裏,如果這個我不是真的,那一個才是真我?」

誰是我?我是誰?你問我?我問誰?

這幾句話,像捉迷藏一樣,在我腦海裏不斷地盤旋著:「分別觀內,此中誰是我,若能如是解,彼達我有無。此身假安立,住處無方所。諦了是身者,於中無所蓍。於身善觀察,一切皆明見,知法皆虛妄,不起心分別。」

這個答案簡單到令人難以揣摩。我一向太好狡辯,矯飾言詞,戴假面具,把最明顯的真理活活埋葬,著實可惜。上星期有位跑步者把我從迷夢中驚醒。

當我們站在車旁,剛練完太極拳,正在穿袍整衣,預備叩拜,忽然一陣旋風,一位跑步者來到我們跟前。他身體魁梧健壯,儀容端莊,大約四十五歲左右,舉動和常人不同,多少含有挑戰性質,眼光深邃而閃耀著火焰,神采奕奕,令人不敢逼視。

首先他問恒實講不講話,恒實指指我,他就走到我的面前,盛氣凌人,開始質問:「你講話嗎?你們是不是那兩個要摒除貪、真、癡、慢、疑,而找尋真理的人?」語氣帶有諷刺性,好似毫不相信我們的真誠。我本能的提高警覺,自我防衛,一時過份緊張卻吶吶地說不出話來。

他向前逼進一點,面頰離我僅有幾寸,我覺得焦躁不安起來。

「啊……啊……」我吞吞吐吐,說不出話來。

「唔……看來你們找尋的真理必定是很簡單的。」他振振有詞,目不轉睛,神光懾人。此時此際我感到不管說什麼都會流於虛偽或愚癡,好像裝腔作勢,其實我已被逼得惴惴不安,差不多捲縮到一角。

「你不同意嗎?」他炯炯的目光,揭穿了我一切的自衛及掩飾。跟著他面部放鬆,展露笑容:「好吧!祝你們幸運。」然後又跑步去了。

他走後我心裏自忖,這個人真有本領,令我精神如此緊張。本來我欲藏匿在言詞思緒之中,用「言語」築了一個圍牆,保護「自我」,但沒有了舌頭、筆尖,及妄想,我便乖乖地承認切實無訛的真諦:「我相是空的」。

三步一拜旅程最激烈的一段時期,即是在Big Sur海岸時。「自我」的虛妄,會赫然地與我面面相覷:「言語道斷,心行處滅,即念離念,即空離空。」當時我也恨不得立刻放下筆桿、時鐘、日曆、舌頭-一切一切。但是我一直沒有放下。今逢善知職,他又提醒我「真理」是多麼單純,如果我確實明白,說一字已嫌多了!但我還未徹底明白過來,否則,怎會在他面前感到局促不安?「誰」在不安?「誰」在緊張?

人們常常問三步一拜旅途中,最大的障礙是什麼?我們的心,是最大的障礙,是最難調伏的敵人。我的狂心始終不歇,無中生有。沒有毛病,去找毛病;沒事找事做。

跑步者走了,我想「他真對!我不應該再隱惡藏拙,不要再潛匿自我,應即找尋本來面目,不要太自作聰明了。念茲在茲,反妄歸真,一念不生全體現。現在是何年?何月?何日?從此到彼要多少路?什麼時候到達?從前做過什麼?將來又做什麼?一切三世,唯是言說──有什麼可以執著的?」

一切一切,都是妄想。「誰」要知道這麼多?時間到了,應該好好地閉智塞聰,閉上嘴巴,開拓心胸,一心禮拜。

弟子 果廷頂禮

恒實

一九七九年二月  太平洋市

師父上人慈鑒:

我們跪拜過太平洋市,心頭湧起一陣激昂的情緒。昨天拜到山崗上頭,南面俯瞰魔鬼崖,往北一看,金門橋朱紅的鐵架已遙遙在望,在日光下焰焰閃耀,還有泰武批亞士山——三藩市!回顧全程,宛如昨天還在聖地蒙尼卡,看著那瀚遙遠的海岸第一號公路;彈指之間,又加回到三藩市了。生命真是如煙似夢,稍縱即逝,難怪經典裏說:

「過去、現在、未來,皆是戲論。」

昨天開始跪拜的時候,我得到一個寶貴的啟示,這是經過二十一個月勤修苦練及耐心陶冶之下,所得到的,這個啟示叫什麼?叫做「不要求」。

上人不知用了多少方便來訓誡我們:

「不要求什麼,不要求開大智慧,也不求覺悟,有所求就是頭上安頭,只是貪心的變相。專心一意地修道就夠了。不要有任何意念,平常心是道-飯來吃飯,茶來喝茶;吃飯、穿衣、睡覺,都是修道的一部分,於心無事,只要一心專注就是了。」

華嚴經更切實地囑咐菩薩,凡事不要求:

「此菩薩護持淨戒,於色聲香味觸,心無所著。亦為眾生如是宣說。不求威勢,不求種族,不求富饒,不求包相,不求王位。如是一切皆無所著。」

又:

「此菩薩為大施主,凡所有物悉能惠施。其心平等,無有悔吝。不望果報、不求名利、不貪利養。」

雖然經文說得這般詳明透徹,卻沒有聽進去。我還以為自己能控制貪心,其實貪心,早已控制了我。

我們打了個電話到金山寺,報告行程。離「家」這麼近感到一陣興奮。回到街上,正開始跪拜時,憂慮忽然而生,為什麼?計算起來:「我已差不多跪拜了兩年,有什麼成績?究竟有沒有一點成就呢?」

總而言之,我一直在心外求法,求覺悟、慈悲、智慧,以為這樣冀求「淨化欲念」大是可以的,愈為自己照相,愈感到心煩氣躁。

此時此際,我的善知識來了,路上有三個孩子迎面而來。三個男孩臉上充滿了天真純潔的光彩。他們瞥了我一眼,臉上的光彩和笑容,頓時黯淡了,轉為一陣疑惑的表情。從他們眼底,看到他們對我不滿的印象,我像一盆冷水迎頭傾瀉,把他們的興致一掃而空。小孩子默然無語,但我知道他們心裏正在盤算:「這個人有什麼了不起,他是個出家人嗎?佛教徒?或是假裝的呢?」

唉!多麼羞恥啊!為了貪求修行上有所成就,我傷害了那孩子的心靈,甚至令他們對佛教不生信仰………罪過!罪過!

「到無求處便無憂。」無論你從事多麼聖潔的工作,如果心裏還蘊藏什麼企圖,便會染汙了最清淨的使命。如果你傾慕開悟,而汲汲惶惶求不已,你終不能開悟。一有所求,便生妄念,結果便成了修真證道的絆腳石。一旦摒棄「自我」,自然會陰霾消散,如釋重擔。我又不是為了自己才進行這份工作,幹什麼緊張?還是輕輕鬆鬆,順其自然好了。

「不為自身求快樂,所有眾生皆攝受,如是發起大悲心,疾得入於無礙地」

—華嚴經—

不如將全部精神放在信、願、行上。這是多麼簡單的真理,然而這麼久了,弟子還沒有看透這一點。

弟子 果真頂禮

恒實

一九七九年三月十二日  莎莎拉圖市三藩市以北

師父上人慈鑒:

拜了幾百哩,猶如咫尺天涯。腳下是太平洋,風濤飛捲的白浪;抬起頭來是金門橋朱紅色的高塔。我們已經到達泰武批士山腳,跨過山嶺,再接海旁第一號公路,往北一直跪拜,然後朝東,就直達萬佛城。

難怪經典上說:「三世皆平等」,凡事專一則靈,分歧則蔽。今天在莎莎拉圖市叩拜,深悉世間千種萬類的作業中,唯有修行最需要專心一致。

在公路上叩拜,時間的流轉如鏡中映相,稍縱即逝,其湊巧處,玄妙非常。

以車子按喇叭,每次都有分秒不差,太神妙了!當我心無旁鶩,一心專注地拜,路邊變得坦然豁寬,寂靜遼闊,每天如是。

上月有一天,拜入三藩市,我戴上眼鏡,經過露貝士海角,忽然打了一個妄想:「哈!在這段路程中,看旁人的表情,總令人有點新奇之感。」殊不知道這已犯了尋聲逐色的錯誤,心光外泄,非同小可。但是我當時還不自知警惕。

拜了兩下,驀地一個奇形怪狀的女人走到我面前,她的容貌儀態異於常人。好似是「制人廠」臨時拼湊起來的產品,從蜂窩似的蓬鬆髮型,直至腳上黃色的運動鞋,沒有一點是相稱的。

她用機械式的口吻說起話來:「好好地收拾你的眼睛,不要撿拾地上的細菌!」然後逕自走開了。

我猛然地清醒,覺悟此時此際絕不容我尋聲逐色。護法天龍隊伍,反應奇速,使我的妄想在剎那間現形,令我倒打了一個冷顫。我趕忙把眼鏡除下來,繼續專心一意地拜下去,這樣才平安無事。

「樂法真實利,不愛受諸欲;思惟所聞法,遠離取著行。不貪於利養,唯樂佛菩提,一心求佛智,專精無異念。」

—華嚴經十地品第一歡喜地—

△修行人要專心,不亞於琢磨鑽石的工匠,心裏像金剛鑽一般堅硬而光耀,愈磨愈光亮,能夠隨方幻彩,光影重重,上下輝映。

△修行人要專心,如曲棍球戲的守龍門。習氣和貪念,有如曲棍棒,從空而下,稍不留心,便被擊中。

△修行人要專心,不亞於拆除炸彈雷管的專家。稍有一點瞋恚或自私,迎面可能飛來一個瓶子,把鼻子也割掉——這是我前幾天親身的經歷。

△修行人要專心,如馴獸師。要戰戰兢兢,不讓恐懼及懷疑,斬傷或消磨菩提志向。

△修行人要專心,如航海的舵手。熟悉自性的暗礁及洪濤,小心翼翼地把般若船成功地駛至彼岸。

△修行人要專一,如爬山專家。緊攀懸空的鐵栓,緊隨前人的足跡,步步為營,不能失足。

△修行人要專一,如內科醫生。純熟老練地割除心裏的膿瘡,但不傷害健康的部分。

△修行人要專一,如陣前的士卒。「自我」永不會自動殞亡,要乖巧地用方便來哄它,轉識為智;但切不能以硬碰硬,否則兩敗俱傷。

△修行人要專一,如佛陀。從容不迫、堅忍不屈、勇猛無畏、慈悲攝世。

「以佛為境界,專念而不息,此人得見佛,其數與心等。」

—華嚴經兜率宮中偈讚品—

弟子 果真頂禮

恒朝

一九七九年三月十八日  泰武批亞士山

師父上人慈鑒:

最近,弟子內心掀起很大的轉變。幾個星期來,我開始透視自己窩藏最深、最長久的毛病,我切切實實地洞悉這部「自我的經典」。終日我的我的,念個不停,日日如是,世世如是,念了不知多少輩子!這也是叫做「皇帝經」。當我完全不講話,只誦讀華嚴經,實情顯得更通徹。華嚴經活躍如生,而我根深蒂固的毛病,也被逼了出來。

一晚,剛拜完最後一拜,忽然間在我周圍一切都停止了。我透視自己,從來未有如此清晰的。看到自己的妄心——它並不漂亮。我看到自己一向要做第一,常找人錯處,來炫耀自己長處;爭強好勝,妒嫉障礙。這個妄想的機構,有如頸練的珠子,一粒一粒地契合無間,剔透玲瓏。此時,整個世界變成寂寥,唯有我的狂心,仍在嘩啦嘩啦地念「皇帝經」,吵個不停。我慚愧得要哭出來——多麼渺小、醜陋、自私!此時,我剛在一間大旅館隔壁的空曠停車場中,盤起雙腿,開始打坐。

好了,現在我發現自己的毛病,又怎麼辦呢?唯有改過,我一定要改過。

這個腫脹如大皮球的貢高心,令我很厭倦。我應該專心一志,制止妄念,勤修戒律,回光反照。我不能再吃從前的垃圾,我要做一個「無心道人」,只要一心頂禮,放下一切。

當晚我在油燈下誦讀華嚴經,經文云:「菩薩一念能知一切念」。為什麼?因為一切唯分別心所造,從一能生萬物。貫徹心源,就是通達法界,與萬物打成一片。我已揭穿自己的妄想,發覺沒有一個「我」存在。既發覺沒有「我」,也不想再做皇帝。但真的我是誰?我還不知道。

數天後,上人、恒來法師與幾位居士,朝北前往萬佛城。途中經過海濱,特來探訪。那是觀音誕前一天。我對上人說:

「最近我把自己的毛病看得清楚一點,我感到萬分慚愧。」

上人說:「噢!你回心轉意嗎?」然後他轉過頭來,望著同來的居士,說著:「這位是果悟的姐姐,你認識她嗎?你應該很容易記起她們。你認識我嗎?你認識你自己嗎?」

上人一連串的問題,把我問得無話可說。

上人:「你最近打了很多妄想?」

恒朝:「是,很多。」

上人:「那當然啦!你多少劫都做皇帝,甚至自無量劫以來,一定堆積了很多妄想。但如果你認清自己的毛病,就可以改過。」

上人的語氣,祥和而充滿鼓勵,然後他念道:

「自性眾生誓願度,

自性煩惱誓願斷,

自性法門誓願學,

自性佛道誓願成。

明白了嗎?」

恒朝:「明白了,上人。」(最後那句話,射中我的心坎,真是箭無虛發。)

次日早晨正在叩拜時,上人的話又在腦海裏縈回,他好似在說:「你明白我們是一體,都具足如來藏性,其中連一法也不可得,何況有個皇帝?根本無人、無我、無眾生、無壽者。你認識清楚你的自性嗎?」

此時我感到不寒而慄,身上發起抖來。在很淺的層次上,我是明白了。在華嚴經裏有一段,本來令我百思莫解,現在我也明白了:

「法性本無性,示現而有生,是中無能現,亦無所現物。

如理而觀察,一切皆無性,法眼不思議。此見非頃倒,

若實若不實,若妄若非妄。世間出世間,但有假言說。」

但弟子的「我執」異常堅固,妄想來得如狂風疾雨,怎樣來拓展心地,與法性融合無間?唯有慈悲!慈悲能壓伏一切慢幢,與萬物同體,能夠柔化「唯我獨尊」的狂心。出家以來第一次,我明白自己法號的意義:「恒朝」,不是永遠在朝廷裏聽政視事,而是永恒地跪拜,把「皇帝」的習氣磨掉!我更要謙卑、仁慈,把「自我」逐漸淘汰,一心禮敬所有眾生。

上人幽默的機鋒,神速得不可思議。一千四百年前,初祖菩提達摩攜法東來,即去晉見梁武帝。那時武帝是梁開國之君,養尊處優,淩人傲物,不可一世。

他問初祖:「你認識我嗎?」意思就是:「你看我多偉大,造寺建塔度僧不可勝數,我不是第一嗎?」

菩提達摩只回他一句:「我不認識你。」

梁武帝的貢高我慢蒙蔽了他的靈性,不但不認識自己,也不認識初祖,他沒法子明心見性。達摩祖師與他機緣不合,愛莫能助就離開了。後來梁武帝被囚宮禁,饑餓而死。業果循環,至於斯極,曷勝浩嘆!我就好像當時的梁武帝。

過了這麼多世紀,時到今生,拜了兩年,才開始看到「自我」的空虛。我覺得十分慚愧,我從前是多麼愚昧。

上人這次戲笑地對我說:「你認識我嗎?認識你自己嗎?」真是來個畫龍點睛,當頭棒喝。

這個對話已綿延了一千四百年,還未停止哩!我真是憂喜參半,上人實在慈悲。「沒有我相,就是觀世音菩薩。」

弟子 果廷頂禮

恒實

一九七九年三月十八日  泰武批亞士山

師父上人慈鑒:

「我們正在打觀音七,你們聽了一定起貪心,巴不得趕回萬佛城參加,對嗎?但不要憂慮,每天三步一拜,每天都是觀音誕,你們每天都在萬佛城。」

星期五,上人路過來訪,對我們說了以上的一番話。上人說得對!觀音七是特別的日子,大慈大悲觀音菩薩,運用妙不可言的法門,拔苦予樂。我們只要專心念觀音聖號,到處都是萬佛城。

三步一拜是一種奇妙的經驗。在公路上叩拜,時時刻刻可觀察過路人,來作比較。從四面八方紛至沓來的面孔中看到自己的影子,從前的影子。華嚴經中諸佛菩薩慈悲的榜樣,使我們內心起了莫大的轉變。

我們開始承認自己的錯,生慚愧心,勤於改過。在尋常的生活中,我們吸收佛法無窮無盡的寶藏。佛法的終極目標是要我們做好人。「人道盡,佛道成」。華嚴經說:

「佛子!菩薩以慈悲為首………信力日增………悲愍眾生,成就大慈………具足慚愧,以為莊嚴。」

雖然,佛法是無上、微妙、深奧與圓滿的智慧,卻是從眾生界,日用尋常中體會出來。如果天天能夠以慈予樂,以悲拔苦,天天都是觀音聖誕。

上人探訪的那一天,我們在泰武比亞士山谷,沿著濕淋淋的山路上拜。有一個老婦人蹣跚而行,頭上沒戴雨帽,穿著破爛的拖鞋,瑟縮傴僂的在寒風細雨中踟躕。在狹窄的山路上,汽車不停地在她身邊幾寸外飛馳而過。她到「福利」士多,買了些東西,然後又踉踉蹌蹌地獨自回轉。我心頭一酸,為什麼這老人要在險峻的山路上,冒著生命的危險來買食物?她的家人在那裏?難道沒有親屬照顧她?

世間不知有多少人和她一樣的處境,或者比她更為潦倒。我心裏反省:佛法在西方興起,必定要把西方人對老年人的態度大大改革一番。那老嫗需要衣食、溫暖與照料。我們若創辦安老院,照顧貧病鰥寡,就是盡了報佛恩、父母恩、師長恩的一部份責任。這是觀世音菩薩的工作,也是萬佛城的構想。

記得在甘巴亞鎮(洛杉磯以北的沿海小鎮),有姓凱逸的一家人。夫婦倆很年輕,在家裏奉養殘廢的老父,使他能享受安逸的晚年。他們有一次來訪三步一拜,老父同來,在舒適溫暖的毛毯下,滿面笑容。雖然老人家身患重病,卻是個愉快的人。凱逸這一家人,是慈孝的模範。那天,充滿了特別的光彩。對他們而言,每天都是觀音的誕辰。

目睹路上老嫗,聽想到:如果老年人可以聚集一堂,在淨土法門中熏陶,一齊念阿彌陀佛及觀音聖號,將給他們無限的安慰。佛教在這方面,能夠對西方社會產生莫大的幫助及作用。

黎明前,我作了一個夢;夢境有如電視廣告,又如聯合國宣言:一個男人攜帶小孩,一起肅立,情形像開學的第一天,那男人對師長們說:

「這是我的兒子,請好好訓導他、照顧他,教他做一個好人。」

鏡頭伸展開來,在這對父子後面,愈來愈多男人,各自攜帶自己的孩子,重覆以上的話,一個說英文,一個說法文,一個說日文………各國的語言都用到了。

今早,我反省:在三步一拜行程中,我們所學的,甚至最微細的佛法,中心就在這兒:我真正的省察自己過失,改惡遷善,也能勸導旁人洗心革面,同走向光明大道。上人一向強調教育的重要性。健全的教育制度,能培植良好的人民,遍利群倫。

華嚴經說:

「菩薩有廣大志向。」

不久將在萬佛城建設的初中、高中,都會對世界有很大的幫助。在三步一拜路上所見的小孩子,還是天真純樸。如果他們能在真理孕育下長成,在危險時期,得蒙戒定慧的庇蔭,和整個修行團體的扶持,可以肯定的說:這個世界會進步,成為一個安穩的皈依處!

萬佛城能夠成為施與全世界偉大的禮物,我們要效法觀世音的慈悲濟世,在他的佛光普照下,勤修大悲陀羅尼,進行教育的全面的全面改革,實踐以教育來淨化身心的崇高理想。那時候,老人們可以獲得溫暖的歸宿,青年們能憑科技去發掘世界的寶藏,中年人勤修菩薩道,迴向善根予整個法界。那麼,每天都是觀音七,無處不是萬佛城。

這不是夢想,而是千真萬確的現實。不需多少年,全世界便會得聞,正法在西方發芽滋長,欣欣向榮了。萬佛城是全世界人類心靈的皈依處。

在海岸公路上,接近三藩市動物園地方,有一個從愛阿華來的過路農夫曾對我們說:「佛教?我還以為那是亞洲的,但你們是美國人!曾經去過愛阿華沒有?」

當時,我想回答他:「對!老伯,我還是俄亥俄(美國中西部一州)生長的。過了不久,您也許會自豪地告訴鄰居,你的孫子孫女已經皈依三寶,甚至出家學道。不久的將來,你的朋友會開始研究素食及參禪。甚至您本人也學會念觀音聖號哩!且看看偉大的佛教發展到每一角落去!」

一九八四年我們願意聽到的對話:

「佛教徒?噢,對!他們就是偉大志願的那班人,也是教育家,對嗎?聽說他們最肯照顧老年人,又不爭吵、不打架。早已聽到他們的事蹟,我還打算訂閱他們出版的金剛菩提海月刊。曾聽過他們每周的廣播節目,甚為中聽。最喜歡是大家合唱讚歎菩薩那一段。從前我以為佛是東方的什麼神?但慈愛悲喜捨,對美國人而言,簡直如玉米般道地!」

華嚴經說:

「菩薩因為用其能力,一心饒益眾生,所以常生欣喜。」

我們願意看見的標語:

在鴿子燈塔閘門上的告示:

警告:不准打獵、釣魚、殺生、網捕,或擾亂任何生物!

—美國海岸警備隊司令頒佈—

上人,弟子今天受華嚴經及金剛菩提海攝住了。每次我翻閱經典,正要尋找適當的經文來配合書信,一翻開經典,這段經文便赫然呈現眼前,跟我的思潮正契合得天衣無縫,湊巧得令有愕然!身為上人的弟子,早知善知識能預知我們的思想,甚至在思想還未萌芽前已了如指掌。這是司空見慣的事情。但當經文開始對我們說話,情形就更加不可思議。

華嚴環

一切唯心造,

一切盡包法界裏。

華嚴容法界,

經典佛口出,

佛住眾生心。

眾生周遍十法界,

十法界不離一念心,

一切唯心造。

華嚴經說:

「慈悲及願力,現示入地行,漸漸悉圓滿,智行非影界。」

我們已知道,在途中所想的、寫的、說的、沒有什麼真的價值。任何抱負、觀想、美夢、啟示,若比起躬行實踐地修行,儼如薪柴比朝陽,黯然失色。惟有切實的行動、勤懇、堅信、尊重教規,全心布施如此才是真實的成果。這是何等的重大的發現:一切皆是虛妄,一節皆是真實,一切皆是佛陀大慈心的禮物。

南無觀世音菩薩!

弟子一心歸命十方常住三寶,願所有眾生,認識本來面目,同種涅槃聖因。願所有眾生,返本歸原,回復原有清淨!

弟子 果真頂禮

恒朝

一九七九年三月  梅雅

師父上人慈鑒:

在魔鬼崖那段路程,弟子已發了願,不要再尋求私人的感情式友誼,甚至因一點偏私而不願公益也不願為。當晚我夢到上人入寂,天邊還現出一條大龍。

下一次上人來訪,我把夢境講給他聽。上人說:「噢,你想我死掉嗎?」

「不是,師父,弟子絕無這個念頭!」我急忙辯護。

「我可以為你死。」上人說。

「我要為自己死。」我答。

「那我為你活著可以嗎?」

「我還要為自己活著。」

「我這個師父還有什麼好做的呢!」上人笑起來,然後他念了如下的偈子:

「各人食飯各人飽,各人生死各人了。」

過後弟子反省:「我是不是真的想師父死去?」我覺得有點不安,但沒有追究下去。(我以為這個「死」,就是我對女人的心要「死」一樣的道理。)

第二次上人來訪,我們已拜到泰武批亞士山。我的內心已有劇烈的轉變,已把從前的老毛病看透了很多。拜了差不多兩年,才開始覺察到自己根深蒂固的陋習,多不勝數,弟子覺得慚愧。並且還是承蒙上人的諄諄開導,才予我再生之機會,絕非我本身的功勞。上人常教我把嘴巴關上;把嘴巴關上,眼光也看得更遠一點。

那天上人訪問我們以後剛剛踏進車子,有兩個來勢洶洶的男子,走到我身旁。我當時充滿信心,本想和他們滔滔雄辯。但是上人從車窗伸出頭來提醒我:「不要說話,不需要講這麼多話!」我本已是心光外泄,還不明究竟,師父一提醒,立刻警覺。那兩個「人」,聽了上人的那句「命令」,早已嚇得面青唇白,頭也不回地往路上奔跑。上人對我從容一笑:「看,我代你把兩個魔鬼趕走了,哈哈………下次見!」這個教訓,弟子會畢生不忘。

降魔杵

在泰武批亞士山上,我曾強調「立定腳根」,那是何等的冒昧;根本連「自己」也沒有,那有立足之地!當時上人來訪,目光炯炯逼視著我說:「嗯,你覺得可以立足啦!是嗎?」

第二天叩拜之餘,我明白了那個夢的意義。我確實希望師父會「死」去。在我的潛意識裏,「自我」盼望上人快點「死」去,它就可以無拘無束,為所欲為。當我第一次看到金剛經,我避得老遠。我心裏知道金剛經是揭發「無我」的秘密,故望而生畏。當弟子第一次會晤上人,不肯向他頂禮。我太驕傲了,累劫積聚的「皇帝」習氣,不願意向任何人叩頭。時至今日,拜了差下多兩年,這個狂「我」,仍不願屈服,故我夢見上人「死」了。如果師父「死」了,就沒有人管束我,我又可以居高臨下,恃勢淩人,自居第一,回復「天上天下,唯我獨尊」的作風。當然起初我不肯承認自己有如此卑劣的妄想,我企圖掩飾過錯,戴個假面具。但是深思熟慮之後,自知無量劫來,就因為自己不老實,隱惡藏拙,不知造成多少的困擾和災害。我不要在堆積如山的毛病上,再加上一個「騙子」的罪名。

上人已經走了,沒有機會對他親自道歉。我因為那時沒有老實認錯,當面錯過大好的機會。我總是拖泥帶水,幸好有善知識走在我前頭,循循善誘諄諄叮囑,才不致完全墮落。

這個星期上人又來訪,停留片刻。

上人:「有什麼要說嗎?」

恒朝:「自從上人上次來過,弟子心裏已改變很多,現在明白我夢到師父「死」去,是因為「自我」不願意投降。」

上人:「當然嘛!我走了就沒有人可以管束你!」

恒朝:「師父,弟子很慚愧,我願意改過。」

我們坐下來,談談話,上人坐在車尾的保險杆上。在他未到前剛好下了雨,上人到了,天已晴朗,但泥土仍是濕潤的。我的絨帽子,正躺在上人腳旁的泥地上,上人漫不經意地伸出腳來,把帽子蹂踏到泥濘裏,然後又用帽子把自己鞋子上的污泥揩掉。當時我想說:「師父,那是我的帽子!」但又立刻自抑:「就算是我的頭,也值得被上人踐踏。」我安慰自己:「上人一定以為這是路旁的帽子,不知是我的。」

未幾,上人把帽子從泥土撿起來,小心翼翼地把泥垢揩掉,拍得乾乾淨淨,然後還給我。「啊!上人從開始就知道那是我的帽子………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當上人離去後,我才慢慢明白這無言的教誨。當我初到金山寺,覺得還好,任何規矩我都能遵守,只是最不喜歡拜佛,尤其頂禮上人,最令我吃不消。有一次,上人講經時便說:「這就好似某些人,總想做第一。他要人人給他高帽子戴,對他說你是第一,你真了不起!是不是這樣?」那幾句話,如破空而來的急箭,突然刺到我的心坎。這就是我的寫照!上人把我的毛病,看得一清二楚,絲毫不差!當晚,我第一次頂禮上人,但我的高帽子,並沒有在這一拜之下,跌了下來。

上人在泥漿裏踐踏我的帽子,隱含地在告訴我:「梁武帝蔑視菩提達摩,正如你對你師父的不恭,源於同一個毛病——想做第一,要戴高帽子。但我還可以原諒你,如果你肯改過自新,罪業能消。現在你可以戴上帽子,但不要再糊塗,忘記自己的真面目。如果你又不認識自己,而且擺起皇帝架子,我便要把你的高帽子打下來………可能下一次要打到你的頭顱上。」

「心忘罪滅兩俱空,是則名為真懺悔。」

這是帽子說法。一切法平等,平坦的自性泥土之上,沒有人是高人一等,自居第一。我應該更加警惕,更加謙遜,不能太隨便。

「推倒須彌心地平,嫉妒傲慢了無形,修行豈有他玄妙,放下三四佛自成。」

上人,弟子深深懺悔自己的過錯,要改過自新。我不願回到朝廷,再做起皇帝來。我真正的家,是十萬常住佛、法、僧,我要背塵合覺,自強不息,一心懺悔。

從前也有一段時期,我以為隻身跑到深山,嚴洞隱居,就能開悟。「我才不要一個師父哩!」我哄騙自己。但心裏有另一個聲音,一直催著我找尋善知識。因為「自我」的把戲太多,千言萬語諄諄教導,修行人也很難徹底明瞭自己的程度及境界。最大的魔,莫如自心魔;其實克制心魔之難不亞於一把刀子,自斷其柄。就是找到了善知識,也並不足以保證成功,還要遵從教言,嚴守規矩。

這個月上人來訪問我們一次,臨別曾警告:「不要隨便接受人家的供養。」我們不著意,果然某次吃了供養後中毒。正當肚子最難受時,上人回來了。

「怎麼樣?有什麼特別境界?」

「師父,我們吃錯東西,病了好幾天!「啊,是嗎?」上人淡然一笑,意思就是「早已告訴你,對不對?」

坐在路邊,我們討論食物、美色,與修行。我說:「上人,兩年前在洛杉磯,你

曾告訴我,修行人吃太多或太有營養的東西,會失去精華,當時我不相信。現在我明白了。」我們吃的供養,是最上等的素食。但因為營養太充足,肚子反而受不了,瀉了好幾天。現在最適合我們的需要,就是最簡單的青菜及乾糧,我們也常常撿路旁的野菜,煮沸了或生吃,倒反而最恰當。

上人:「當然你們不相信,你們還是孩子。滋養元氣,蘊藏精華,是把握天地秘密的樞機。(此時上人做了一個模樣,像一個漲滿的大氣球,忽然見到美色,然後便泄了氣,完全萎縮成一團)…否則你的寶貝會被人搶走的。就算精氣飽滿,一看到漂亮的女人,心光一外漏,就什麼都煙消雲散了,明白嗎?忍人所不能忍,就是這個。

我心裏想著:「我要老老實實地遵從上人的啟示,不要再淘氣。」

第二天,身體內正熱血沸騰,壓力難熬,我們暫且休息,趁這個機會打坐。到車子裏拿出大水壺,欲把臉上的塵垢洗去。我轉過身來,目光正碰著一個婷婷玉立的女人!她站在那兒,嫣然一笑。目不轉睛地瞪著我:嗨!瑟……瑟………,氣完全漏光了。(什麼也丟光了!)

「菩薩願一切眾生,常過善知識一心履行不違教。」

—華嚴經—

我一直不能置信,自己竟這麼愚癡!就是昨天才剛受到上人耳提面命的訓誨,今天什麼也忘了;用不上了。為什麼?因為我還不肯行人所不能行,做人所不能做。「我要獨立」……只是妄心故意逞強,並非真實的力量;不是自製,而是我慢心作怪;是「自我」的叛逆,不是究竟的解脫啊!「自我」是最難調難伏的毒龍,它千變萬化,最難捉摸。

就是因為我毛病太多,才需要善知識。無論我年紀多大,我的慧命猶如一個嬰孩。到了證得四果阿羅漢,才能想念自己的心思,何況一個出家不久的小沙彌!

你一旦以為自己有所得,已經被魔轉了,「下來容易上去難」啊!

弟子 果廷俯首懺悔

恒實

一九七九年三月二十八日

師父上人慈鑒:

真認自己錯,莫論他人非。

他非即我非,同體名大悲。

上人,真奇怪!我發覺我再也不能批評他人。近日來,每次我正想批評他人時,心裏便自然有一種反應:「等一等!你現在看對方的不對,難道這不是你以前的不對嗎?怎可以站在一旁生出分別心、譏嫌心及抨擊心呢?好好地迴光返照!你所不喜歡的,正是你自己的毛病。」

譬如我見到某人開著跑車,風馳電掣於險峻山徑之間,我便會想:「這個人怎麼搞的?怎可以尋求刺激便放縱魯莽,而危及自己與他人的生命呢?」但是,我也記起自己從前開快車的模樣,又和這些人有什麼兩樣?還是反求諸己,莫管閒事。

有時,看到遊客們在路旁停了車,匆匆忙忙地拿出相機向金門橋或海岸風景拼命拍照。不到五分鐘,便又一窩蜂的竄回汽車或巴士裏,一溜煙的走了。真是來也匆匆,去也匆匆。我懷疑他們是否真有這閒情逸致去欣賞風景?他們似乎是百無聊賴,任性縱情地自我排遣罷了。此時,我內心的警鐘又響起來:「不要批評!反求諸己。我從前還不是像他們一樣,逃避現實,每天沈溺在憂慮、夢想,和未來的幻象中嗎?那有時候念茲在茲呢?我怎麼有資格去批評他人?他們的毛病,不也正是我的毛病嗎?」

這個習氣叫什麼?叫「著相」,亦叫「被妄想轉」。佛家經典不是講得一清二楚嗎?

智者能觀察,一切是無常。

諸法空滅相,永離一切執。

多少年來我做了妄想的奴隸,一舉一動都要預先計劃、預先安排。當然,我得不到自在。腦海中的煩惱思潮奔騰澎湃,無時或已,時時刻刻都在為自己的利益打算。真是在鬼窟子裏作活計。要吃虧嗎?永遠不肯!

為什麼總覺得心力交疲,如負重荷呢?因為是在不停地分別是非,自私自利,怕吃虧,這都是耗費精力的活動。到頭來如水中撈月,一無所獲。是非是永遠不會停止的,唯有摒棄自私自利,心緒才能平定下來。

在三步一拜的整個過程中,上人不停的告誡我們說:「不要打妄想」,或者「不要想」。為什麼呢?因為「自我」是虛幻的!是魅影,是一剎那的生滅相。「自我」當了家,就促使我們做出許多顛倒的事情,為了名利而不顧一切。故曰:「妄念不起處處安」。不打絲毫妄想,一切法皆變成平等、空寂;是非人我,主客之別便一筆勾消。不要執著世間相,也不要維護「自我」,這是真正的解脫觀。故曰:「性定魔伏朝朝樂。」

—一九七九年三月廿八日寫於泰武批亞士山—

我們常常攝伏於華嚴經的境界。每晚誦讀華嚴經後,心靈上便有玄妙的轉變。如果妄想及毛病令我們惴惴不安,閱讀華嚴經後便覺得神清智朗,好像打了一針清心寡欲的強心針;有時候心緒不寧,經典便有如清澈的甘泉,滌除熱惱。或者我們心裏已經快樂,經典更錦上添花似的為我們修證的功果,大事祝賀。

前幾個星期的某一個晚上,我正頭痛,身體的每個關節灼熱如焚,幾至忍無可忍。我很想打架,或吵一吵,以發泄心中的鬱悶。但是當我翻開經典誦至十迴向品的時候,頓時感到心境有了一個很大的轉變,像獲得一滴甘露,潤澤我心。立刻覺得神智開朗,湛然瑩澈。並提醒我的心境,好把快要外泄的心光收斂回來。挽狂瀾於將倒——這可說是我此時此際降伏心猿意馬的寫照。

誦經完畢,伸手拿了一炷香,預備念誦楞嚴咒四十九遍………忽然眼前呈現靈瑞之象,揭發了華嚴經淵遠的歷史及其無比的價值,令我心安神泰。境界有如好萊塢某製片家所精心拍攝的一部電影,是那麼刻意求工地描書經典中的金科玉律。

「無上甚深微妙法,百千萬劫難遭遇。」一隊由各各民族組成的隊伍,正越過一個幽深冥暗、迂徊曲折的崖洞,洞中蹊徑,崎嶇峻峭,步履維艱。但是,他們鼓起勇氣暗中摸索,兢兢業業扶壁前進。他們的前面,有一種純淨金光,四下放射,遙遙地吸引著這隊旅行者。崖洞四周的峭壁,鐫上歷史文化精華的記錄。自古以來的國土世界,輪流變遷,成住壞空,周而復始,如環無端,都一一鐫刻在岩石上。

最後,旅行團到達目的地。他們發現金光的發源地,卻是個秘密的堡壘,內藏著珍貴的典籍,由金剛鑲成,眾寶莊嚴,皆在眾神守護之下,唯有善根深厚,福報極隆的眾生,才可進去。天龍護衛,威猛的戰士亦在暗中守護。

正踏進書林,只見書篋林立,琳琅滿目。舉凡歷代文化知識的一切奧秘,無不兼收並蓄,如星宿學、占卜學、算數、藥草、音樂、言語、文字………乃至一切奇工技巧,應有盡有。這些世間學術,雖屬珍貴,卻不足以吸引旅行者們。他們唯一的目的是圖書館聖壇所放射出來的那道熠熠的金光。到了聖殿門口,只見威儀慓悍的戰士,尊仰地在日夜恭奉守護。堂中有一寶箱,金碧輝煌的光華自此射出。這就是玄中之玄、聖中之聖,屹立不改,萬古長存,通天徹地的智慧顛峰!

寶箱的覆蓋,自動掀開了。一輪耀人眼目的強光燦然四射。旅行隊員急忙檢閱箱中的寶物,只見陳舊的書卷,色澤深黃的皮紙,卷上的方字斑剝,模糊不清。然意義深邃難測,不易解釋分析。因為這是千古智慧的殘痕。時至今日,人類已無法依文作解,更談不到如何應用了。

話雖如此,但整個隊伍的成員都知道,箱裏的寶物是絕世奇珍。所以不異犧牲性命,也要頂戴護持,並發揚光大,且躬行實踐其中的真諦。

旅行團的領袖,是一位經驗豐富,具足智慧的長者。他教導團員逐步的解剖經文中的奧秘。他告訴這班人:寶物是「法」,是第一義諦,是離苦得樂的途徑,是獲取極樂的金針寶符。

「我今見聞得受持,願解如來真實義。」

團員們都歡喜雀躍,認為今生得遇法寶,誠非偶然!於是大家同發宏願,生生世世護持正法,翻譯傳播,實踐行持,把正法遍佈寰宇,永不間斷。

正當團員發願之際,寶箱的光輝加倍燦爛。經文也驟然發生奇妙的變化!殘舊的經卷變成光色潤澤,模糊的文字變成清晰悅目;整個寶庫煥然一新,奇偉壯觀。諸天護法,皆大歡喜!

此時光明已透過崖洞,滿穴通明,光照寰宇,漫天徹地,無所在地不在,長存不朽,超越了一切時間空間。旅行者亦發覺自己已不在地穴,而在步步高升,登上巍峨壯偉的山峰。他們已經擁有無量無邊的善巧方便法門,來接引群萌。此時此際,團中的領袖向他們解說道:圖書寶庫一向蘊藏在他們底妙真如性裏。但是他們必須經過跋涉苦行,飽受艱辛,赴湯蹈火,方能發掘到心中的珍寶。其時眾人無不喜悅欣慶,牢記宏願,然後各自下山,展開工作。他們知道,以後會常常會面,彼此互勉。

以上是弟子目睹的景象。在我們的老爺車裏,有一個書架子,上面擺滿英漢的經典,排列整齊,我們絕不能輕慢這種無價之寶。法界佛教總會的修行人,格外幸運得沾這最純淨的法益。我們各有崇高的使命,要高樹法幢,遍灑甘露法雨,普濟群生。現在法寶正累累滿箱地堆積在我們的眼前,這實在是太神妙的勝緣。

弟子感到身為佛子,皈命三寶,求法學道,是多麼地榮幸!

弟子 果真頂禮

恒朝

一九七九年三月  柏西域市

師父上人慈鑒:

魔鬼崖最後的幾哩路,非常艱險。我們只好在附近的空地上拜。有一天,正要打坐的時候,一位名叫馬地的跑步者,迎面走來。

馬地問:「你們信的佛教,是不是讀誦、打坐等等?」

我答:「佛教與眾生是一體一性,目標是饒益一切有情。」

「那很合理。可是,佛教不是中國的宗教嗎?」

這時我剛拜完一段路,很想靜下來打坐。我的真誠面臨考驗。

我答:「佛教是屬於一切人類的。我們是美國人,我們也是佛教徒。」

「你為什麼要拜?」

「世界上太多痛苦了……」我說。

「對了!」馬地點頭,表示贊同,然後就蹲在地上,好似預備逗留一個時期。我的忍耐心又被逼進了一步,我對他說:

「三步一拜,是為了息滅世間上的痛苦和災難,如果我們減輕自私心,世上可能會轉好一點。我們的工作是為了饒益全人類。」

「你一定每天碰到很多人,是不是?」

在這時,我很不耐煩地自己盤算著:「唉!這傢伙真是喋喋不休,他把我打坐的時間都浪費了!」於是,我拿出念珠,故意作一個打坐的姿勢,希望他快點會意;但是他沒有會意。

「怎麼樣?是不是碰到很多特別的人?」他接著問下去。

「是的,世界上有很多好人。」我的聲音,已經有點有氣無力。

「有沒有壞蛋?」

「你想他是壞蛋,他才會變成壞蛋。」我又裝著打坐的樣子。

「你們吃的,是他人供養嗎?不怕有人放迷魂藥在食物裏嗎?」

「我們儘量擴大胸襟,保持光明爽朗,所以才得到各方面的關懷和照料……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要打坐了……」我開始截斷他的發問。

可是,馬地好像完全沒有聽到我的暗示,反而坐下來,盤起雙腿,津津有味地繼續問下去。

「你知道,我不是個佛教徒,但我相信人類應該彼此互助,共存共榮。所有宗教的中心,都不外這個目的,對嗎?」

我已經感到焦躁,他似乎也領會到我的心情,但他仍然繼續問下去。

「我覺得宗教之間不應互相抨擊。為什麼你要選擇信仰佛教?」他挑戰性地問。

「因為佛教不抨擊任何宗教。佛教是包容一切眾生、一切哲學。」此時,我很明顯地表現也我的不耐煩。

「你知道嗎?我倒未曾從你這兒得到什麼『光明爽朗』的活力,你又未能慷慨解囊向人分發百元大鈔,世間上的人都是最喜歡錢的。目前他們這麼顛倒,誰是你的知音?」

我不答覆他,我希望我們的對話到此為止。相反地他卻向我靠得愈來愈近。

「你信耶穌嗎?」

「信誰?」我的聲音帶有火藥味。

「耶穌——他在世間,為人類受苦,是救世主。」

「一切宗教都是為了息滅自私。耶穌既然能幫助世人除去自私,當然是好的。」

馬地點頭讚許。然後我也不顧一切,直截了當地對他說:「馬地,對不起,但我現在真的要打坐了……」

「你想趕我走,是嗎?」他的聲音有點像受傷似的,目光逼視著我。

「不是,不是,但我們不能講太多話……」

我吱吱唔唔地敷衍他,卻找不出一個自圓其說的藉口。說真的,在這個場合之下,多講幾句話,可能對他有益處。但是我太自私了,而他立刻察覺出來。

「因為,如果你要把我趕走了,顯然你的心地就不夠『光明爽朗』。」

唉!人不可貌相。這傢伙比他的相貌聰明。他抓著我剛才的話柄來反擊我,使我無法招架,窘態百生。

他來到我身旁,靠得很近,目光清朗而誠懇,照徹我所有的防禦線。

「好了,我現在走了」他說,「但我要給你一點忠告。記著,洋溢『明朗』的活力,即是要對人慈悲。你要對人慈悲一點,好好珍重!」接著,轉過身來,跑步去了。

我太自私了。只希望他離去,這不是慈悲。我未能行解相應,我的西洋鏡被馬地拆穿了,他是一個好導師。他離去後,我覺得自己被調伏了,我決定低首下心謙恭待人。真的,慈悲才是真正的藥方,故華嚴經上說:

「菩薩見諸眾生,於如是苦聚,不得出離,是故即生大悲智慧,復作是念:此諸眾生,我應救拔,置於究竟安樂之處。」

—十地品—

過了幾天,有兩個惡漢,把車子停在路旁,企圖搗亂。一個小女孩,把她的午餐供養我們之後,然後她獨自跑到惡漢的車子旁。小女孩天真無邪,見義勇為,毫不怯懦地走向那兩個漢子,解釋三步一拜的道理和目標。無形中,兩個漢子被感動了,強硬的態度也軟化了。他們將要離開之際,還說:

「祝你們好運!」

一個小時後,他們又把車子馳回來,很嚴肅地看著我們拜。臨別,又對恒實說:「願主祝福你,兄弟!」

慈悲的力量!

弟子 果廷頂禮

恒實

一九七九年四月二日  海洋公路士丁辰海灘

師父上人慈鑒:

以下是去年冬天所感受的一個境界,直至現在,弟子才有空把它記錄下來。

華嚴經上說:

「菩薩見諸眾生於如是苦聚,不得出離,是故即生大悲智慧。復作是念,此諸眾生,我應救拔置於究竟安樂之處。」

—十地品—

慈悲是最高之法,慈能予樂,悲能拔苦。慈悲源於布施。要布施了自我,所有的煩惱、習氣,一切一切都要布施掉,直至涓滴無存。

頑強慓悍是習氣,慈悲卻需要勇氣。

貪慳自私,是懦夫的行為。

唯有勇敢勤奮的人,才是慈悲。

緊執自我,不是智慧。

要憑信心,才能放下一切。

去年耶誕節的時候,我沿著山澗的岩石峭壁跪拜。忽然,在我身邊,飄過來一個慈悲的聲音,給我很大的鼓勵:「來吧!放下一切,你若跌跤,我會扶持你。」

於是,我閉上眼睛,跨越一個峽谷,發覺自己已到彼岸。此時心裏無半點疑惑,只覺得充滿光明和喜悅。一切都變得很如意。我願把我所有的布施出來。我身體裏每一粒自私的原子微粒,似乎都被這慈愛的光輝灼破了。華嚴經上又說:

「菩薩安隱住於布施心,諸根欣喜,功德增長,生諸善愛樂,慶幸布施。」

就在這時,我已穿越陰森的峽谷,拜到陽光遍照的山邊。我仔細地端詳自私心和畏懼心,我被它們困擾多年。每當我攫奪他人的利益,每當我爭取別人的讚賞,我不能與慈運悲。因為我的「我相」隨著別人讚歎而增長,要不然就是害怕別人傷害——這就是我一生的致命傷,令我怏怏不樂!一切唯心造。畏懼本身,就是毒素,就是痛苦的根源,而不是我所畏懼的物件。人類一旦捨棄了恐懼,不把恐懼投射到他人身上,更不追求自我的利益,世界便立刻變成快樂的處所。

導師的訓誨,賜予我堅信的力量,

力量助我篤實踐履,

勇氣消滅我的恐懼,

布施自己,獲得快慰。

當天,我陶醉在喜悅中,身心裏重重陰霾都被掃除淨盡了。慈悲源於布施,布施愈多,慈悲愈能增長。一念慈悲,會使你願意分擔別人的煩惱憂患。自性本具的慈悲取之不盡,用之不竭。諸布施中法布施最為殊勝,因為它能予人最高的快樂。出家修道,是最大的慈悲,因為你可以永恒不斷布施佛法,拔濟含識。

在三步一拜途中,我每次跪拜心裏都默念「南無華嚴海會佛菩薩」、「南無大方廣佛華嚴經」。每一跪拜,都緊接著念兩次佛號,一次菩薩號。單是默念聖號,也具足法施的功德,因其能使人心、佛性、宇宙,三者溶彙一體,圓融無礙,充滿喜悅。

「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之。」

「到無求處便無憂。」

「知足常樂,能忍自安。」

把自我的妄想,完全掃除,一念不生,是真快樂。華嚴經上又說:

「菩薩發願,令一切眾生悉能圓滿說佛菩提道,常樂最上法施。」

那一天早上,有許多佛友,一起來三步一拜,「現身說法」。在公路上,有七位佛弟子,進修佛菩提道,令人稱羨。

「菩薩修布施行,令一切眾生皆歡喜。」我的內心,不停地微笑。

修行,是布施;

布施能生歡喜心,

歡喜能生慈悲心,

慈悲心,助我們修行。

那天過後,又怎樣呢?那個境界還在延續嗎?沒有。是一個境界,而境界源於自心,像氣候一樣,瞬息萬變,不可捉摸。境界來得很自然,我沒有祈求或期望它的來臨,境界走了之後我沒有執取。我承認,那是我二十九年來最快樂的一天。直至我把自己全部布施,我還會被煩惱急流沖激,有時煩惱,有時喜悅。我不願意如此下去,但我也沒有其他期待。我只願意一心一意地修道,學習布施,願意與經典的精神密息相通,合為一體。

「菩薩於念念中,增長圓滿布施行。」

—華嚴經—

弟子 果真頂禮

恒朝

一九七九年四月  士丁辰海灘附近

師父上人慈鑒:

我的志願日趨堅固,每天我所遇到的障礙、魔鬼,令我們更加安穩快樂。昨天,我跟一個「疑惑魔」糾纏良久。內心招外魔,與外境無涉及,後來明白了這個道理。弟子乃依止上人的光明,和自己的願力,結果降伏了魔軍。今天,世界似乎有很大的轉變,但是實際說來,世界沒有改變,改變的是我的心。

卸下疑惑的重擔,有如漫天風雨後天開雲齊,重睹光明。此時萬里無雲,一夕風月。我出家已經兩年,而唯一的道場,便是我的心地。

所謂「直心是道場」。去年在香港(法界佛教總會訪問亞洲),我們一團人爬上崎嶇的山路,將要到達西樂園(上人在筲箕灣馬山屯創立的道場),上人便說了如上的一句話。這句話深深地印在我腦海裏。今天,我仿佛又回到西樂園,像回到老家一樣。西樂園,清幽雅靜,是出於污泥而不染的白蓮。在簡陋的崖穴裏,那竹籬茅舍,青苔斑駁,花木扶疏,甚為超塵絕俗。好一個清淨道場。

我的道場,即是我的心,也應該如此樸實無華。最重要的,是摒除嫉妒、驕慢、煩惱,腳踏實地,圓滿人道。目前,我唯一的工作,是清淨自心,打掃污垢,做一個「無心道人」。對於過去、現在、未來,一念不生,也不存人、我、眾生、壽者四相之想。只要我依循自然的規律,隨順世緣,在塵出塵,依教奉行,一切皆會如意。

我覺得自己從「零」開始,在浩浩無垠的荒野裏,建設新道埸。於念念中,降伏貪瞋癡,克己復禮,每一步要腳踏實地,真之又真。掃一切相,離一切法,「時時勤拂拭,勿使惹塵埃。」

最難的,是專心一意地跪拜。在曠野中餐風露宿,忍受諸苦,以便抵償往日所過金絲籠式的安閒生活時所結的業債。依順自然的旋律,就是持清淨戒,攝守身心。很明顯的,外面一無所有,而一切唯心所現。我老早遺忘了心地的道場,讓它野草業生,槁蓬匝地。西樂園,是我的心。十法界不離當念。如果我不好好地照顧這個道場,我究竟在修什麼?

「若人欲了知,三世一切佛,

應觀法界性,一切唯心造。」

每當我思念華嚴經這句偈頌,我心裏便想:「經文說得真實不虛,但我從那兒開始呢?」

次日,我便領悟到一個境界,令我瞭解,三世諸佛,的確是唯心所造。自心是覺地,我應該從心地上做起。

華嚴經又說:

「菩薩圓滿去諸佛平等性,成就未來諸佛平等性,安住現在諸佛平等性。行於過去諸佛境界,安住未來諸佛境界,住於現在諸佛境界。證獲過去、現在、未來諸佛善根,圓滿三世諸佛種性。住於過去、現在、未來諸佛所行,恒順三世諸佛境界。」

上個月,上人路過訪問,特別告訴我說:「明天是觀音聖誕,今晚在萬佛城的道場裏灑淨,開始打觀音七。你們大概很想念萬佛城吧!不要憂慮,每天三步一拜,每天都是觀音七。每天你們都在萬佛城。」

直心,就是萬佛城。當你有坦率誠懇的道心,無論到那兒去,你都在萬佛城。如果你的心是紆曲不直的,處身萬佛城,也等如外身廢墟一樣。

弟子 果廷頂禮

恒實

一九七九年四月  加州海岸

師父上人慈鑒:

「言詞虛妄狡辯多,寶貴精神可成佛,

夢中止語無所念,覺後原來一字沒。」

這是上人在柏西域市贈弟子的偈頌。我的法名是果真,因為我一向是個撒謊的人。

我的口業很重,自從開始迴光返照,反求諸己之後,才知道自己打妄語的習氣,簡直是徹入骨髓。

華嚴經說:

「菩薩學三世諸佛真實語……得三世諸佛無二語。」

—華嚴經十行品—

這兩個星期內,我曾對恒朝寫了幾張便條,每一次都引起他的誤解。這樣麻煩就多了,必須重新解釋一番。我的「護法」不相信我的話!這是往昔撒謊的業報,我發願不再寫便條——「原來一字沒」。

當我更深一步地迴光返照,我明白得更徹底。解決這個問題的辦法,不是把舌頭割斷了,而是把自我消滅,摒除「打妄語」的根本毛病。

「上人,為什麼會打妄語?」我問。

「因為他要顯長藏拙,所以便打妄語。你看是不是這樣?」上人回答。

我明白:唯一的方法就是不要向自己撒謊。老實說,連我也不相信我自己,我的心很不老實。

「言詞虛妄狡辯多。」

從早到晚,為了自己的利益盤算,我的心變成紆曲不直。在我腦海裏,絮絮不休的言詞,來去穿插,沒有半點真誠。我不可以永遠為自己找藉口,無慚愧地欺騙下去。現在,我們正在湖邊拜,而我所寫下來的文字,有如颼颼風聲,毫不實際。

上個月,某一次打坐的時候,我曾經在心裏問上人:「師父,弟子什麼時候才可以成佛?」

上人也在我的耳邊默默地回答:「你什麼時候才會老實起來,不再跟自己說謊?」

要淨化一個撒謊者的罪業,唯有恒守信心,嚴持戒律,克己復禮,不再自私自利。還要一心學習,不能絲毫苟且。把自己的善德,供養諸佛,迴向予一切眾生。把染汙的自我,打回虛空,因為自我從虛空而生,沒有半點真實。

難怪直到目前,「自我」還控制我的生命。因為我沒有足夠的善根去淨化它,沒有足夠的道德來感化自性裏的眾生。當我全心信仰「真我」的時候,我的言語也變成真實。

怎樣去行呢?「寶貴精神可成佛,夢中止語無所念。」即是要修行!不要在言詞的窠巢中作活計,言詞是毛病。我要發掘自性的法寶;堅固金剛王寶劍,三步一拜,和至淨不退轉的寶法輪。時時刻刻,要迴光返照,真心懺悔。我要堅信法力的光明,把這條撒謊的舌根,轉為「三世諸佛不二言詞」。

也要明白,在修行過程中,我要在污濁的泥土裏,重新栽種健康的智慧根亥,使之發芽滋長,開花結果。我要小心耕耘,不能粗心大意。我要運用自性的智慧,隨心所欲,自在無礙,如白雲行空,舒卷自如。我要傾聽心裏的浪潮。凡事若勉強,即不是中道。這是華嚴經上所說:

「雖復不依言語道,亦復不著無言說。」

—十迴向品—

弟子 果真頂禮

恒朝

一九七九年四月  雷斯灣

師父上人慈鑒:

「菩薩將一切眾生經生死曠野險難之處,安隱得至薩婆若城,身及眾生不經患難,是故菩薩常應匪懈。」

—華嚴十地品—

每天我都吃飯、睡覺,和穿衣。這一方面,我毫不懈怠。為什麼我要吃飯、睡覺、穿衣?因為我要修行,不是為了次日再吃飯、睡覺、穿衣。我所有的精力的焦點,應該集中到修行上,我應該自度度他。

昨晚,自我反省:「你身處究竟道上,仍舊拖泥帶水,自欺欺人。你所得到的訓誨,如寶貴的明珠,萬劫難逢,然而你沒有正式履行這些訓誨。假使你要圓滿心願,度一切眾生,你必定要毫不懶惰,要真正用功和坐禪。」

不要打妄想,最難放下的,應該把它放下。一切唯心所現,不是在外面。離妄即是覺。行住坐臥,絲毫不能苟且,要專一到極點,便可以到彼岸。何等簡單的教言,何等真實的道理!

昨晚,正在打坐,猴子心正在掙扎,忽然,華嚴經的一段經文在我腦海裏出現:

「心不妄取過去法,亦不貪著未來事,

不於現在有所住,了達三世悉空寂。」

—十迴向品—

所有妄想,都源於三世的觀念。當萬念歸一,非有非無,一切皆空,動靜一如。所以上人誨導致我們:

「打坐和禮拜時要無心用道,不要想太多,一切的疑慮,讓它去好了。」

執著呢?我思惟自己喜歡的事物、害怕的事物、想得到的東西、想捨棄的東西……東西、東西。我緊執著過去、現在、未來。「你什麼時候,才能脫下腦海裏的枷鎖?」當我思考這個問題的時候,華嚴經的另一段經文便浮現在腦海裏:

「菩薩不住世法,樂出世間,知一切法皆如虛空,無所從來,不生不滅,無有真實,無所染著。」

—十迴向品—

就是這麼簡單?這段經文足以助我歇止狂心。我不能夠像從前一樣,一邊修行,一邊打妄想;一邊修行,一邊執著。

昨晚,華嚴經為我的心地開了一扇門,令我明白「恒心、堅持」才是真實解脫

門。時到今日,在外面已沒有依靠,也沒有隱藏的餘地。我現在切實地明白,打妄想是不應該的,執著也是虛妄。已經快兩年了,我才開始領略到「一心禮拜萬佛城」的意蘊為何?

春天來臨,萬象萬物皆在說法。華嚴境界也彌佈大地。一切事物都在說:「一切唯心造,一切唯心造。」

弟子 果廷頂禮

恒朝

一九七九年四月  雷斯灣附近

師父上人慈鑒:

有些人說:「好快點找個安分守己的工作,不要暴殄你的天才!」又有些人說:「為什麼你要放棄最舒適的享受——舒舒服服不是很好嗎?」

為什麼我們不去「逐名求利?」當我念大學研究生的時候,學生的人數早已多過職位,因此青年人為了就業問題惶惶終日,奔走張羅。在劇烈的競爭下,彼此勾心鬥角,力爭上游,因此之故,大學生精神崩潰和心理變態的事情層出不窮。

不只教書的職業如此,其他各行各業也是一樣。有很多同學們已有家室,因此他們的負擔更加繁重,得到一個待遇較優的職位已屬難能可貴,但是保持這樣職位更費周章,忍辱負重,還要加上妥協才能站穩腳步。為了謀求三餐,犧牲個人的道德立場——這種情形更使人進退維谷,無所適從。在強烈競爭下,每個人要時時刻刻擔心失去職位的問題,因此精神忐忑不安。

我所找到的工作,是別人不大喜歡的。因為我覺得,競爭的圈子裏少了一個角逐者,旁人便好過一點。對別人減少一分壓力,對自己也減少一分負擔。我要本著一分苦、一分修的原則,儘量節衣縮食,安步當車,以求心安理得。我有閑餘的時間去研究別的事——瑜珈、太極、朝山、打坐——這些「消遣」,雖然無利可圖,卻對我有長期性的裨益。

在大學任教時,我發現很多學生都在極端的恐懼中過日子,他們心裏的問題,例如「我是誰?我朝那一個方向走?世界上充滿貧苦與不平,我對這些事情究竟有什麼幫助?」教授卻無從為他們解答。我所教的科目,和他們切身的需要風馬牛不相及;他們期待的是一組學分,一張文憑;而我所期待的,就是每個月那張支票。每年為了賺一萬五至二萬元的年薪,要其他研究所的同學朝夕辛勞,而他們所學無用,等於虛耗光陰,浪費精力這樣值得嗎?

我的同學們常常收到美國各大州大學的拒絕信。我依稀記得為爭取博士學位而參加期考的時候,隔壁的一位同學因為怯場而嚇得麻木了,他不知所措,面對牆壁,呆視了八個鐘頭。那次期考是他最後的機會,否則他會失去獎學金。他受不住壓力,精神崩潰了。儘管他的處境是如此的淒慘,其他的同學似乎無動於衷。自此之後,我對這方面的心情,更加沖淡。

每當我謀得一分名利兼收的「好」差使時,便感到重重的壓力,自己也變得不老實了。在我心裏,知道自己在攀緣、欺騙、背覺合塵。當時,政府在推行政令,和執行國策方面營私舞弊,醜聞百出,差不多每一分「好」職業,都捲入時下腐敗的漩渦。人情澆薄,世風日下,同行嫉妒,弱肉強食,為了飯碗至親好友也要拼個你死我活。我不能夠完全投入這種浪潮隨俗浮沈,但是我又不能完全放下,為什麼?因為我要做第一,這個要做第一的念頭使我不得自在。

為了避免與人爭強鬥勝而結嫌怨,我在一所醫院的心理治療部當夜班護理員。我不忍目睹日間的電波治療,及種種不人道的醫療實驗。我也沒有更大的勇氣和志向,去闖出這個漩渦,於是我徘徊於私欲和正氣之間。直至我到金山寺,才下定決心修菩薩道,這才是就路回家哩!

菩薩能

「自得度,令他得度;自解脫,令他解脫;自調伏,令他調伏;自寂靜,令他寂靜;自快樂,令他快樂。」

佛子,菩薩復作是念:「我當隨順一切如來,離一切世間行,具一切諸佛法,住無上平等處,等觀眾生,明達境界,離諸過失,斷諸分別,捨諸執著,善巧出離,心恒安住,無上無說,無依無動,無量無邊,無盡無心,甚深智慧。佛子,是名菩薩摩訶薩第二饒益行。」

—華嚴經十行品—

我們有一分職業,叫「饒益行」。想做第一,是浪費精力,腐蝕身心耗損世界。我們為佛陀做事,這是最好的工作。

剛寫到這兒,有兩個男人把頭從車窗伸過來張望。(我們停車在洗衣店的停車場)

「你在看什麼?」一個看到我膝蓋上的華嚴經便問道:「為什麼不去找份正經的工作?」

我正在閱讀這段經文:

「不污諸佛家,不捨菩薩戒。

不樂於世事,常利益世間。」

—華嚴經十地品—

我心裏想:「我已經有一份工作,叫做不樂世間事,而我很喜歡這份工作哩!」

弟子 果廷頂禮

修行者的消息(一九七九年五月~七月)

修行者的消息

(一九七九年五月~七月)

恒實、恒朝法師著

恒實

一九七九年五月  士丁辰海灣

師父上人慈鑒:

「一切眾生語言處,於中畢竟無所得,

了知名相皆分別,明解諸法悉無我。」

-華嚴十迴向品

在一段僻靜的公路上拜。右邊是泰武批亞士公園,左邊是太平洋。早晨的空氣,清新、寂寥。但是在我腦海裏,情形恰好相反,有一團化解不了的爭執戲論,不斷地攪動著,我時刻盤算,如何去截斷分別心,達到無我的境界?

但是,我沒有真正瞭解和吸收教誨,完全忽略了真正的教義。我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都離不開小算盤,都是為自己計度盤算──這樣做對嗎?不對!為什麼?挖空心思,不是斷除妄想的辨法;每當我以為找到自己,或者明白了一些道理,我便走錯了。以言語去辨別言語,是轉不完的萬花筒,是煩惱的陷井,是無希望的死路。

我做錯了什麼?執著言語,以為有所得。因為有所求,所以有煩惱。但經典上說得明明白白:「於中畢竟無所得。」

我默念這首偈頌。不久,縈繞在腦海裏的妄念終於止息了。我頓然感到心目豁然開朗,神智澄明。「到無求處便無憂。」

世上的形形色色,瞬息萬變,像演戲一樣,沒有絲毫真實。哈!而我卻如此緊張,執著小利益得意忘形。煩惱即菩提,如果你能以心轉物,不為境界所轉,才算是走向涅槃之路。

菩薩了知諸法如戲劇,所以他不焦急,不會執取佈景、排場、臺詞、角色。他輕鬆自在,湛然無礙。他要與旁人分享這個捨妄歸真的秘密法門:人空、心空、法空、空空-—即是秘中之秘。宇宙萬有,包括我們的身心,皆非常駐久存,無論你執取世間那一部份,終會作繭自縛,自遺憂戚。

佛法的真諦無非指明一切生命,都是無明和欲念的結晶體,既無實性,亦無自性,因為它是建立「我」和「我所」的妄念上。每當我企圖用思想、語言,或行為來控制局面,結果都會徒勞無功;每當我放下一切,專心一意地修道,一切也變得行雲流水般的順利。

「菩薩迴向一切功德,以法界無量平等出離以迴向。」  

─華嚴經十迴向品─

這個秘密法門是如此:菩薩了知諸法平等、苦空無我,因此能遠離一切苦厄。

沒有自我,誰在憂慮?沒有自我,誰在痛楚?沒有自我,誰在爭第一位?

「知諸世間悉平等,莫非心語一切業,

眾生幻化無有實,所有果報從茲起,

一切世間之所有,種種果報各不同,

莫不皆由業力成,若滅於業彼皆盡。」

—華嚴經十迴向品—

一般人聽到這個道理,可能會反駁道:「這樣合科邏輯嗎?你看堆積在我書桌上的賬目,看我這憔悴的面容,每天我要為衣食而東奔西跑,心力交瘁,而這本經文上說一切皆如戲劇……我怎能夠相信呢?」

明白道理後,為什麼不捨妄歸真?為什麼不重投入佛法常樂我淨的境界?自無量修行,全看你個人的表現。種如是因,便得如是果。

「譬如淨明鏡,隨其所對質,

現象各不同,業性亦如是。

亦如由種子,各互不相知,

自然能出生,業性亦如是。」

—華嚴經菩薩問明品—

無量劫以來,我們便在三界六道的舞臺上徘徊,戲劇一幕一幕的接踵而來,無有停息,我們的心被憂患恐懼遮蓋,不能出離。

諸佛菩薩不厭其煩地安慰我們:「Everything's  O.K.,一切皆如意,一切都無問題。」我們只是自造煩惱,把心裏的妄想平息了,就沒有任何麻煩。

可是,有相與無相,還是語言文字上的觀念。佛法的玄妙,是要行解相應。如果我們一心辦道,自然會證到華嚴經裏所說至高無上的境界——無所不在,無所不包,充滿虛空法界。這個法門,三世平等。誰能夠躬行實踐,誰就能成就如此功德。

「不為自身求利益,欲令一切悉安樂,未曾暫起戲論心,但觀諸法空無我。」

─華嚴十迴向品─

今天,我說得很容易,但是做起來很困難,因為我的業障深重,稍有不慎便心猿意馬,外出攀緣。昨天就是如此,結果招惹一埸魔障。我將會繼續犯毛病,直至宿世所結的孽債,全部償還。但在這過程中,我不會蹲在一個角落,嗟歎自己的業障深重。就在此刻,我要種下善種子。我對佛教的信心,每天增加。修道給我帶來不少光明和真理,使其他一切工作,顯得暗談無光。我們各人心裏已蘊藏一切光明藏性,但我們要用堅固心、恒常心,去拂拭積聚已久的塵垢,才能認自性光輝畢現。

這個星期,海風很大,我們一路拜下去,四周塵土飛揚,弄得我們灰頭土臉;我們唯有集中精神,力貫丹田,每次站起來才不致被強風吹得往後倒退。

今天,有一個男人把貨車停在路邊,問道「真是令人難以置信!難道你們用精神力量去克服一切困難嗎?」

我心想:「是的,更奇妙的,是同樣的一個心,像一個銅錢的兩面,既為快樂的泉源,也是煩惱的淵籔。如果你了知一切如夢幻,不思善不思惡,只是一心修習梵行,利益他人,無論多少苦楚來臨,也不會使你動搖,不會令你不快樂。一切法皆平等,不要說痛苦再不能煩憂你,連生死涅槃也成戲論了。」

上一次,上人對我們說:「如果真正明白萬事皆如意,就是妙不可言!」

「彼諸佛子如是知,一切法性常空寂,

無有一法能造作,同於諸佛悟無我。」

─華嚴十迴向品─

這個人問:「你們有什麼特別的工具嗎?」

我心裏想:「有的,袈裟,能保護色身;經典,能指引迷津;善知識,能助長道心。我們日益具足慚愧,明白往昔的錯誤,現在要醒悟過來,重新做人。我們的使命,是把佛法帶到西方,使佛法發揚光大,普照寰宇!」

弟子 果真頂禮

恒朝

一九七九年五月十六日  馬可尼灣

師父上人慈鑒:

我是誰?我的身體是暫時借用的,眨眼間便復歸四大。無論我如何珍惜它,也不能阻止它的敗壞。我是我的思想嗎? 十八世紀法國哲學家笛卡爾曾經說:「我思故我在」;但是,我的思想比起我的身份,更加虛幻,如朝露暮靄,又有如一陣微風。

今天早上醒來後,我踏出車外。四周仍是黑暗和靜寂, 無人聲無車聲,只有泰馬里士海灣傳來的海潮音,及幾聲海鷗的低鳴。我不禁笑起來,回想在「自我」上浪費的精力,多麼可惜!把眼光擴大,遍宇宙那兒找到一個「我」?真愚癡!我被妄想執著所縛,拼命追求不捨,甚至深陷苦海,無能自拔,而自己還不知道哩!

一切我所作的,皆是顛倒,如華嚴經所說:「皆與顛倒相應」;我沒有從自己所犯的毛病中學習,因為根本不知道自己做錯了。有時候,我感覺到自己的修行好像毫無效果,我只會盲修瞎練,錯上加錯。可是,能夠有機會修道,便是最大的福緣;能夠承認自己的錯處,就是難得的效果。

弟子修清淨道,稍微蹉跎,所得效果會立刻顯現,真假立判。修真悟道不能自欺,是非黑白歷歷分明;皮肉的掩飾被揭穿了,剩下了赤裸裸的骨髓。就在眼前,我看見自己如何背覺合塵,如何造業受報,作繭自縛。單是一念無明,便種下痛苦之根;而在幾個小時之內,我便隨著十二因緣連環鎖,沈淪流轉。這一切,不是白紙黑字上的道理,而是我親身體會的經驗。故經云:「無明緣行,行緣識 ......」,乃至緣老死、痛苦!你不需要有神通來明白眾生的處境:從無始劫以來,我們便被「無明翳」所蓋,顛沛流離,輪迴生死,單是一念差,便從「諸佛正法」,墮落到「邪知邪見」。一切都是明明了了,如在目前。在每一念間,我明白自己為什麼還未成佛,也知道自己要怎樣做,才可以成佛。所以說;

 

「一切是考驗,看你怎麼辦,

覿面若不識,須再從頭煉。」

昨天晚上,拜完了一天,我在車尾泡茶。此時,夜幕低垂,四周寥寂,我的精神鬆懈了片刻。當水在煮沸時,我的心和眼睛,四處遊蕩,我暫時停止誦持大悲咒。

驀地,一輛汽車在我身旁停下來,兩個青年女人跳了出「嗨!明天要吃些什麼特別的東西嗎?」

我立刻「認識」其中一個女人,雖然我肯定今生與她素未謀面。這種「認識」,跟普通的有點不同,我的心被動了。彈指之間,失去平衡,心光外泄,轉眼便一敗塗地。

正所謂「覿面若不識,須再從頭煉 。」

就在那一秒鐘,我鬆懈了守衛,跌倒千丈深淵裏去,所以說「下來容易上去難」。

這是很倒楣的事嗎?不是,只要每天繼續修行,就不用擔憂。順境來了,我們不必欣喜若狂;逆境來了,我們也不用愁眉苦臉。萬事萬物皆在說法,一切都是虛妄。我們只要盡力改除壞習慣,趨向善良,應機順緣。天下沒有一樣事情是糟糕透的,除非你要作此想。

每當我吃了虧,或者跌了一交,我把它當作一個好的教訓。每當我獲得某種利益,或者向前邁進一步,我把它視作一個考驗。不用整天去盤算計度,每天只要安安穩穩,回光反照,順其自然,便無往而不利也。

當我們考不上,便會摔一交,但不像從前摔得那麼厲害。修道是長遠性的,比起古人,我連「修行」這個字的意義也不懂;在出家這一行,我不過是初學乍練的小孩子。我寫完以上幾行字,就在耳邊聽到:「放屁!放屁!」

但我知道,修行人與一般人的生活方式不一樣。今早我突然笑起來,是因為看穿了「自我」的顛倒執著。從前,我還洋洋自得,不可一世哩!

現在,我的心輕鬆多了。逐步逐步,越出塵埃,如果我勇往直前,也可以幫助他人,令一切眾生到達「究竟安樂處」。修行,既困難,又快樂。困難,因為改過自新,很不容易;快樂,因為可以饒益別人。

以下一段華嚴經文,我已鑽研了好幾個月,一直未能通達。可是,每次都像吸鐵石一樣把我吸引回來,經文裏包含著神通妙用,潛移默化,不可思量。

「佛子,此菩薩復作是念,諸佛正法如是甚深,如是寂靜、如是寂滅、如是空、如是無相、如是無願、如是無染、如是無量、如是廣大。而諸凡夫心墮邪見,無明覆翳,立驕慢高幢,入渴愛網中,行諂誑稠林,不能自出。心與慳嫉,相應不捨。恒造諸趣受生因緣,貪恚愚癡,積集諸業......皆顛倒相應。欲流、有流、無明流、見流,相繼起心意識種子,於三界田中,復生苦芽。所謂名色,共生不離。此名色增長,生六處聚落。於中相對生觸。觸故生受。因受生愛。愛增長故生取。取增長故生有。有生故有生老死,憂悲苦惱。如是眾生,生長苦聚,是中皆空。皆離我所,無知無覺,無作無受,如草木石壁,亦如影像,然諸眾生不覺不知。菩薩見諸眾生於如是苦聚,不得出離,是故即生大悲智慧。復作是念,此諸眾生我應救拔,置於究竟安樂之處,是故即生大慈光明智。」

—華嚴十地品初歡喜地—

今天,我笑完之後,又翻開華嚴經,重閱這段經文。忽然間,我似乎浸透它深奧的密義。經文正符合恒實和我每天親身體驗的境界。從前,我讀這段經文茫然莫解;現在卻能望文解義,豁然開朗,如獲珍寶。從前,迷路的是我,不是經典。

五月十八日 馬可尼灣

今天很靜,周遭霧靄縈繞間,隔岸傳來陣陣的划船聲。我的志願,日加堅固:要更加專一地拜,截斷妄流。一心禮拜,就是回到本地風光。「出家」,就是回家。

「我轉離一切世間境界,故生歡喜。近智慧地,故生歡喜。」

—華嚴十地品—

在我心裏,洋溢著一種安祥,知道我這回沒有走錯路。某一天拜完後,回到車邊,看到車上掛著一籃水果和鮮花。裏面還有一張字條:

「我是個愚癡的老婦人,大半生在黑暗中渡過。三年前,我曾目睹覺者的光明。而今,我希望在每天的日常生活中體會真理。我知道這工作不容易,我需要你們的祈禱,助我一臂之力。巴巴拉巴塞」。

弟子 果廷頂禮

恒實

一九七九年五月二十五日 布雷克馬頭

師父上人慈鑒:

弟子不能確實認識這個境界,總而言之,每逢一念煩惱生起,一大群魔障便從四面八方蜂湧而來。稍打一絲妄想,腦袋裏就像炸彈那樣爆裂,血肉橫飛,碎片滿地。

反過來說,每當我迴光返照,緊持金剛劍,一切又回復自然。常念慈悲喜捨,煩惱妄念立時冰消瓦解,化作菩提。

魔鬼是什麼?是我的自心。自性內包含一切法門,自性原本清淨,諸法平等,但因一念無明,依真起妄,生出分別。一切毛病源於貪欲,欲念來了,自私心、貪心如影隨形之而起。貪心是大毒,能毀滅整個世界。貪心策源於自我意識的妄念。

一切煩惱憂患,生死輪迴,策源於如如不動,湛然寂照的自性。在我腦海裏無時無刻不在浮現著這套無中生有的虛妄電影,每當我不守自性,認假作真,心神便如脫韁之馬,隨著六根賓士,在苦惱激流中回湍不息。這套電影,姑不論其為悲劇或喜劇,都無非是自我及分別妄心的作崇。

當我依教奉行,在妄想未生前及時收攝身心,一切就安然無恙。修行,就是學習如何逆流照性、清除妄念。唯有心念專一,是最好是保障。妄想構成整套電影,若把妄想倒流,電影也化為烏有,法界也會有消滅;所謂「性德圓成,法界量滅」,即此之謂,因為再沒有一個「我」去見聞覺知。整套電影,一幕一幕,都是由欲念交織而成,像膠水一樣粘起來的。斷了欲,便能踏出電影,來去自由。就算未能完全停止妄想,也不會被它肆無忌憚的操縱著。那時候,是我導演電影,不是電影來導演我。

你的電影是什麼模樣的?要看你所種下的種子。在因地上,佛道就是一念正覺,以不生不滅為因,故能脫離生死,破煩惱障,證入不生不滅的佛果,也就是成為最圓滿的人。顛倒妄想日積月累,在想因形,而成地獄之相;心生萬法一念大千,我們的生命之流,皆由習氣所控制。

昨晚,我坐在老爺車裏,腦裏的疑惑有如一窩蛇蠍糾結一圓,互相殘殺,使我無法忍受。在反省之下,我發現自己暫時忘記了金剛智慧劍,忘記了迴光返照。我失去自主的意志,隨著思想之流飄泊迴旋,好像失去舵軸的渡船,觸到礁石上一樣。我心裏自忖:「我已經看過這套電影,它是根據一個充滿驚惶恐怖的劇本而演出的,內容荒謬怪誕,無非涉及貪、瞋、畏懼、自私之類的人性醜惡之面,快點斷了它!」於是,把寶劍一揮,剎那間陰霾頓消。我放聲大笑起來,原來一直都是自己的無明在作怪,把我東拉西扯,像演木偶戲那麼可憐!

所以六祖壇經裏說:

「何期自性本自清淨,何期自性能生萬法!」

多奇怪的電影!有時候是劇;有時候是蕩氣回腸的悲劇;有時候是旅遊片(描述旅遊三塗之苦); 有時候是讀者莊嚴壯盛的聖劇;有時候諸佛會現莊嚴色身;今天,是鬧劇。當我的功夫練得純熟以後,我便可以上天下地,任意遨遊周遍法界。「一念三千,三千一念」,「於一毫端立寶王剎,坐微塵裏轉大法輸」。佛國聖地,動念即是,不離當處,仍有來去之相。但是一般來講,我忘記了這僅是一電影,忘記了修道,拼命追求自己喜歡的一幕。那時候,業識的火車早把我輾得平平扁扁。唯有常生歡喜心,恒常觀照「電影」!

恒實

一九七九年五月二十六日

今天又被煩惱網纏住,後來得到佛法的加被,才得到解救。以下是整個故事:華嚴經說,佛法有如解脫藥,能除諸毒,能治諸煩惱病。今天坐禪的時候,我不知不覺地開始打恒朝的妄想。我心裏想:「今天我們把車子停到離拜的地方近一點,吃飯會準時。你看他坐禪坐得多好,挺直腰脊,全神貫注。我們倆真具有堅固的善緣,今生能得如此修行,來世的善緣更加堅固了。行道中有如此良伴。多好!」

吃飯的時候到了,但恒朝即沒有按時預備。我那粘性的妄想,開始作怪。在我身邊聽到一個聲音,說道:

「考驗!」

我心裏想:「他曉得規矩的,為什麼他要故意犯規?難道他不在乎嗎?豈有此理,如此貢高我慢!」

頓時,我腦海裏湧出一團怒氣。吃中飯時,氣氛很不和諧。飯後,我開始三步一拜,才明白毛病的根源:是我把自己的感情移到恒朝身上。如果當初我不曾對他產生特別好感,寄予特別的期望,當他不能滿足我的期待時,我也不會失望,任何執著都是苦惱,唯有迴光返照,自強不息,摒除貪、瞋、癡,才能躍出苦海。

我對恒朝生出親切的感情,可以說是犯了十重菩薩戒裏的第三戒:「故淫、淫因、淫緣、淫法、淫業。」這也是十二因緣的連鎖作用,因為常念到他的長處,便對他生出特別的喜愛。愛緣取,取緣有,有緣生,生緣老死。生生世世,念念還流,我們都在愛欲的苦輪裏旋轉沈淪,無有止期。

恒朝打坐得長久,有他個人的原因,本與我無關,但當我隨境而生煩惱,這便成為我的問題。問題從那兒來的呢?來自我心裏。所以古語云:「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憂之。」

心裏產生一絲欲念,就構成十二因緣的導火絲。一念無明起,無明緣行,行緣識;生出了分別意識,在恒朝與我之間,便產生人我之分。這種分別違犯了同體大悲的精神,一切法變成不平等了。我把自己困在牢獄裏,障礙自己的解脫。要證得自在,就要靜觀諸法平等,無人無我,不執不取。

「未曾分別取眾生,亦不妄想念諸法,雖於世間無染著,亦復不捨諸含識。」

「菩薩未曾分別業,亦不取著諸果報,一切世間從緣生,不離因緣見諸法, 深入如是諸境界,不於其中生分別。」

—華嚴經十迴向品—

不是說我應該與我的護法(恒朝)絕交,或者與任何眾生絕交。根本上,我們俱是一體一氣,皆堪做佛。但是,修行菩薩道,就不能與某一個眾生發生特別要好的感情。

菩薩們都發大願,要度一切眾生;但誓願裏即不包括癡愛的縛纏,私情的沾染。因為:

「眼前骨肉已非真,恩愛反成仇恨,

清心欲寡脫紅塵,快樂風光本分。」

說得好,說得妙,不去行,不是道。

恒朝

一九七年五月二十四日  布雷克碼頭

師父上人慈鑒:

在路上,我們遇見各式各類的人,但是在我的印象裏,時常運動或在戶外工作的人,格外明朗健壯,這些人跑步、騎腳踏車、練太極拳、瑜珈,或者步行,幾乎個個洋溢著青春的氣息。恒常流動的泉水才會澄清,呆滯一處的死水即很汙穢。針灸治療,也是本著同一道理:人體內血脈通暢,便能夠養精補神,延年益壽。

夜夜不倒單(肋不著地而睡)也有同樣的益處,睡眠時也能夠使血氣循環流暢,舒筋活絡,昨晚當我入睡時,本來保持著打坐的姿勢,後來不知怎樣的,垂頭彎腰地靠著一些包袱入睡了,今早混身覺得酸痛,當我能夠坐得筆直入睡,醒來時便感到神清智明,如剛出浴,或者打了一套太極拳。可是,我若用綿軟的墊子作為靠背,起來時反而渾身不適。

打妄想也有同樣的作用,會截斷了精氣神的流通;執著會帶來痛楚。

我看中了恒實的一件毛衣,這個貪念常常湧現在我的心頭。本來,我不需要一件毛衣,只是打另一個妄想。但是潛意識的移情作用,無形中把這個毛衣變成一個女人(一切欲是一欲)。我們這幾天在強動的冷風下;修行到了緊要關頭,心裏所感受到的重重壓力也達到極點,四周沒有人煙,沒有村落,我們彼此之間又不說話。面對著虛空一片,我的心不自在起來。在一時衝動之下,我執著了毛衣。恒實看見我對毛衣有相當興趣,於是把它送給我。其實,我是「偷」了那件毛衣;是耐不住內心的壓力,向外攀取的。

立刻,我覺察到一個轉變。空氣變得異常局促,仿佛身被囚在一個岩穴裏,使我窒息。我的眼睛也被蒙蔽了。毛衣穿到身上,覺得很不稱意,打坐時更難忍受。於是,我脫下毛衣,把它還給恒實。立刻,空氣流通了,世界又變得廣闊寬大,我再也不感到窒息。這是一個好教訓:貪婪、妄求,及擁有太多物質,會截斷精氣神的流通。

所以華嚴經上說:

「菩薩無有過失,其心廣大清淨,常生歡喜,遠離恚怒,心意柔軟,諸根清涼。」

每一個妄想和執著,會堵塞精神的流通。煩惱只會吞噬精氣神。憂患、嫉妒、驕慢、恐懼,都會勞心耗神,使我們未老先衰。持戒精嚴,督策諸根,會帶來欣喜和光明,使你返老還童,天真爛漫。每當我打妄想,或者開始憂慮,我便感到衰頹沮喪,一蹶不振。

真的,心是主人翁。當我們一心禮拜,寒冷會轉為溫暖,酷暑會化作清涼,甚至狂風暴雨,也不成問題。但每當我開始打妄想,或者憂慮,炎熱的天氣變得更炎熱,寒冷的天氣顯得更寒冷,而風雨也使我們懊惱。集中力一旦分散,地上的昆蟲也會帶來很多麻煩。一切唯心造,「無執無著無縛」的解脫心,是保持身心健康的聖藥。

運動身體,當然是件好事情,可是,無論你對這個臭皮囊多麼愛惜,它終會沮壞和分散。我的太極拳老師會對我說:「終有一天,你會明白『禪』才是最高的功夫。」

在太平洋城的一個清早,我在一間洗衣店的停車場,練習太極拳。忽然,略有所悟:

「倘若我不打妄想,我便不需要練太極拳!」

本來,萬事都沒有障礙,也沒有防範的必要。我們本是健康和清淨的,但為妄想執著所縛而迷失本性,妄情顛倒,今世上的一切旋律脫節。正所謂:「不知穴在方寸間。」

一切唯心造。今人最大的毛病,就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而修道,便是返本還原,返妄歸真。不停地打妄想,要做「第一」,只會堵塞精氣神的流通。我的邪知邪見,不但打斷別人精氣神流通,還會堵塞整個世界精氣神的流通。因為整個世界是一體一氣,相融相即,互攝無礙。無一物能離群獨處,萬物皆是密息相通,如指與臂,同氣連枝,所以華嚴經說:

「眾生界與法界無二,法界與自性無二。」

當我們修行,一切人皆受益。若不修行,一切人皆會受損。所有的身口意業,會直接影響世界。往好的路走,世界會進步一點;往自私的路走,世界會墮落一點。最重要的,莫過於你的心的所在地。起初,你還可以戴假面具,耍把戲,遮瞞一時;到了後來,必會原形畢露。為什麼不放下一切認真的與生死搏鬥?除了令一切眾生皆成佛道,世上還有更有價值的工作嗎?

在靜寂中三步一拜,能培養心性,易於凝神寂照、滌除俗念。透過一切塵垢,我清晰地看到自己在道上邁進,每一天增長喜悅和光明。談到這裏我記起上人所作的歌詞:「我很幸運,今生能學習佛法。」這可以說是我自己的寫照。

栽培心地,便是為一切人服務。世上所有的音響,皆源於自心的弦樂。

弟子 果廷頂禮

恒實

一九七九年六月  福德谷

師父上人慈鑒:

華嚴經說:

「菩薩自得見佛已來,未曾心生一念欲想。」

昨天,有一個不可思議的感應:

早上,我們正在迴向功德,供奉十方諸佛,一切依照平常的方式進行。前一天,我清楚地明白,自己終有一天會死亡。不只是今生,而是千千萬萬次的生死,直到成佛的果位。我已發願,至未來際,盡一切劫,生生世世恒修菩薩道。在這個誓願意裏,也包括了千千萬萬的死亡。

為什麼還要為臭皮囊貪小便宜,貪求名聞利養?為什麼不真真正正地行菩薩道,布施給一切眾生,恒生歡喜?為什麼不念念供養住三寶?

「設有人欲見,眾生數等佛,靡不應其心,而實無來處。

以佛為境界,專念而不息,此人得見佛,其數與心等。」

—華嚴經十迴向品—

昨天,我的妄想又接二連三地湧現心頭,於是我為他們說法:「我們在禮敬一切諸佛,在供養正法,我這樣作不是為自己著想。從今以後,在每一個念頭裏去鑄造一個佛,要平息所有妄想,不要再自私。」

在三界內,我不貪求任何東西,正如死了一樣,一切空空洞洞。上人曾經說過:

「到你死的時候,你必須捨棄一切。在活著的時候,為什麼不能這樣做呢?活著時已經像死去一樣,生死究竟有什麼分別呢?這樣想便可以徹底脫離生死的輪迴。這是極其玄妙的道理,好似把手掌翻過來。」

於是,當每一個妄想將要起來的時候,我便用智慧寶劍把它斬斷。這時在我面前,出現一個殊勝的境界:諸佛的光芒,莊嚴色身,在我眼前呈現。正如華嚴經上說,菩薩勤習諸法門,能見諸法會。過去一切如來迴向所有善根,菩薩亦如是。

我看見,每一位佛都為無量無邊的眾生說法。我繼續供養諸佛,迴向善根,而諸佛的數量不斷地增加;然後,他們又融彙在一起,變成一個大佛身,大小無礙,內外貫攝,如珠網交輝,普照十方。

在諸佛跟前,我悲喜交集,慚愧異常。諸佛都是充滿智光,到善至美,慈悲無畏。在佛光沐浴之下,一切私欲也蕩然無存;我的心如淨琉璃,內外明徹。目睹諸佛端坐在湛然寂光裏,我的攀求和意念完全止息了。

佛陀嘴裏湧出百寶光明,然後向我無言的開示說:「Everything's O.K. Don't worry,一切皆如意,不要憂愁!」

這個境界,在坐禪時一直連續下去,甚至吃中飯,下午拜時也延續著。禮敬一佛,即是禮敬一切佛。我不禁感謝上人為我指出的大道,真是至尊至勝!

就在此時,一輛灰色的房車在我身邊停下來,上人步出來了。

「哈羅,你好嗎?」

不可思議地,上人的形象,立刻與心目中的諸佛溶為一體。我簡直不能說話;因為無話可說。

「最近有什麼特別的境界?」我無從開口,所以保持沈默。

上人繼續說:「不要向外求,你所需要的一切,已經在你心裏。不用到外面去找。修道就在這兒.........明白了嗎?好了,下次再見,要盡你所能,自強不息!」

到底,境界還是境界。我的私欲和習氣是根深蒂固的我完全瞭解自己的毛病。諸佛示現的境界,不久也消逝了。境界不是從我所求而來的;它去時我也不執著。現在,只要下苦功,終有一天,這個境界可能變成恒常的真實。

上人在講解六祖壇經時,曾說:

「當你差不多要開悟之際,若能完全放下一切貪欲,在剎那間,你會恍然大悟。當你真正明白了,你會頓時大徹大悟。」

我還要更加放下!

這個故事還未曾完。自從親睹諸佛示現那一天後,,連接幾天,我都感到極度煩惱和懊喪,路上的「魔障」,頻頻來騷擾。駕車的人向我們撞擊,路人向我們咒詛,我的心忐忑不安。為什麼呢?

因為我執取境界。我覺得這是個小成績,於是我企圖挽留它。還是貪、瞋、癡的老毛病。內有所求,妄想環生。於是我開始懊怒,變得神智昏亂,而魔障隨即乘虛而入。

這些魔障都是我自心的瞋恚,顯形露面而已。任何的攀求,包括求佛,皆不是道。一切攀求源於貪心;求成佛,與求名求利,差不了多少。

中道,最不容易行持。真理是真之又真的,每當我稍稍感到滿足,我又墮落下來。在每一番嚴苛的教訓和鞭策之下,我便愈加接近如如不動的道體。

知足常樂,能忍自安。

「十方所有諸如來,了達諸法無有餘,雖知一切皆空寂,而不於空起心念。以一莊嚴一切,亦不於諸生分別,如是開悟諸群生,一切無性無所觀。」

—華嚴經十迴向品—

弟子 果真頂禮

恒朝

一九七九年六月二十一日  鄧肯斯碼頭

師父上人慈鑒:

傍晚,一個人在路邊把車子停下來,說道:「我在觀察你們倆為人類的罪惡懺悔。為什麼你不參加和平工作團?或者去救濟貧民?算了吧!人各有志,不能怪你!」

在表面上看來,修道似首是「人各有志」的一回事,說真實的它是每個人的工作,每個眾生應有的責任。世上為什麼有戰爭和苦難?因為我怎麼自私,還未能放下時刻要「更多更好」的貪欲;為什麼有貧窮、不公正、不道義的情形?因為我還有貪、瞋、癡。息滅貪欲,便是息滅戰爭;截斷妄想,便是饒益世界。

華嚴經上說:

「小世界即是大世界,大世界即是小世界,不可數世界能入一世界,一世界能入不可數世界。」

我有一個小型的貪世界,能涉入大型的貪世界;我有一個小型的瞋世界,能涉入宇宙性的瞋世界。如果我不去改善自己的小世界,怎能去改善大世界?萬事萬物,都在交織相涉。假如我在小世界內持戒清淨,這一分清淨能涉入「不可數世界」的清淨。我有一分定力,便能補償天下正氣之不足。我有一分智慧,便能增進世上的光明。假如我不勇於改過,我個人的戾氣,也會污染全球。

修行,盡虛空遍法界,在一切世界裏,是所有眾生的使命。從前,我並未有明白這一點。上周,一個在泰馬批亞斯的家庭,促使我回憶自己孩童時的光景。這個家庭,居住在山谷裏的小農莊,他們身心健康,和睦相處,父母帶著四個小孩,耕墾農田,足以養活全家。他們的生活契合自然,洋溢著傳統道德的純樸敦厚。所謂「少欲知足」,他們送來供養時,還說聲「謝謝!」

很明顯的,這個家很有福報,這是宿植德本的酬報。今生富庶安樂,不受苦難所擾,乃是往昔持戒清淨的果報。子女孝順忠實,與人和平相處,無有怨敵,心安神泰,是往昔修行布施、持戒、忍辱、精進、禪定、智慧等六波羅蜜的碩果。如是因,如是果,一切果報皆由業所感。

目睹這個家庭,使我聯想到自己的家庭。我生長在一個快樂富庶之家,本來我應該保持著一貫的天真廉潔;可是我被貪欲拉去了。我走上歧路。把自己原有的福報消耗殆盡。假如你有深厚的善根和福得,今生你可能有機會出家修道。這是最高無上的福田,還勝世間上任何的高官厚祿,紫綬金章。

而我呢?險些兒在兩面都錯過了。雖然我有機會去修行,卻放不下時刻不停的貪心。如是者在善惡之間奔波,直至精神崩潰。一方面,我不肯捨棄貪欲;另一方面,我追求究竟智慧,這種來回的掙扎,令我變成一個畸形的眾生。這個眾生,欲以痛苦去了苦,他毀壞律儀,違背師長,不敬父母,與惡友結集,自暴自棄。他不能捨棄世間,又不能在世間過活。他徘徊於真假之間,淨染之間,結果他一無所成。用水泡茶,怎會泡出味道?那時候,我企圖用叛逆、放肆、青年人的激昂鬥志,去追求自由,結果卻失敗了。

我們在路上拜,經過這個小農莊。我默默地懷念我的過去,我差不多把原有的家珍完全糟蹋,我一向太自私了。不能責怪別人,都是我自己不好。

可是,目前我是個快樂的出家人,連同一個法侶,一心禮敬萬佛城,我怎樣獲得如此不可思議的福報?

無論一個人多麼惡劣卑鄙,只要他發一念頭懺悔心,生一念善心,他能重新投入佛菩薩的懷抱裏。苦海無邊,回頭是岸。諸佛福田,平等無二,湛然寂照,能除一切熱惱。諸佛福田,無來無去,如如不動。一向,只是我背覺合塵;諸佛並沒有厭棄我。

「譬如大地一,能生種種芽,

於彼無怨親,佛福田亦然。」

—華嚴經菩薩問明品—

諸佛福田在那兒找?我不確實知道。一切唯心造,當我的思想正直清涼,我便置身於諸佛福田。當我的妄想紛飛,我便置身於廢墟郊野,被荒草窒息。心,有如一面大明鏡。

「譬如淨明鏡,隨其所對質,

現像各不同,業性也如是。」

—華嚴經菩薩問明品—

每當我不明白事理,不是說事理本身不清楚,而是我個人的思想混濁不清。每當我誠懇修行,心裏的濁水,會頓轉為澄清。我不應該去攀求更多更好的,或者去做第一。這是我素來念得滾瓜爛熟的經,它只會惹來很多麻煩。現在我發現,眼前無論有多少,已經足夠了。要知足,人到無求品自高。

近來,我鞭策自己的舌頭和狂心。可是,一邊不講話,一邊要做恒實的「護法」,有時會鬧出笑話。上周,一個農場管理人喬治.米勒,邀請我倆到他的農場去休息。三步一拜一向不接受在家人的邀請,所以我們並沒有到他的農場停宿。

正當我們拜過農場的時候,一個小孩子走過來說:

「嗨!我是彼德米勒,你能到我們家一趟嗎?」

因為我不便講話,又猜想他一定認得字,便寫了一張簡條:

「對不起,我們不拜客。」

彼德端詳那張簡條良久,然後再說:

「好呀,你們是否立刻就來?」

我只好再寫一張簡條:「我們不拜客,這是我們途中所立的規矩。」

彼德再仔細看張簡條,點點頭,似乎明白了,然後他再問:「好!你們什麼時候來?」

原來彼德不認字,我只好對他說:「好吧,傍晚七時我們來你的農場。」隨手指著手錶上的「七」字。彼德頻頻點頭,顯得很興奮。

原來他也不懂得看時鐘。五點,他回來了,看著我們鋪衣服和打坐。他不時凝視著車內觀音菩薩的聖像,他又不時地說:「你們是否現在就來?我們農場裏有很多水,你可以把水瓶帶來,盛滿清水。」

終於,我們去了那農場。因為是去接受水的供養,不算拜客。我們也沒有踏進茅舍與主人家交談,一切都進行得乾淨利落。彼德高興極了,他帶我們去看他的山羊,還供養了火柴和紅蘿葡。

這一次,沒有交談,但一切進行得很順利,雙方也感到快樂。是個好經驗,教導我們如何與人融洽相處。

弟子 果廷頂禮

恒實

一九七九年六月二十三日  蘇魯麻縣 貝殼灣

師父上人慈鑒:

到無求處便無憂

上人,昨天弟子只可以笑自己的愚蠢,我一輩子的所作所為,有如烈日下的冰塊,在我眼前深化。我一邊拜,一邊反省:「我是誰?」弟子尚不知道,但我已揭穿我的鬼把戲,他是虛偽不實的。果真,是個騙子,是個演員。我的一舉一動,無非矯揉造作。自無量劫來,我緊執一個偏見:我是特殊的,得天獨厚,非同泛泛,我是第一!

於是,我以一切的言行,去符合這個虛幻的形象,我到處撒慌來維持這個騙局,戴假面具,在臉上貼金,好裝第一。為了這局鬧劇,我嘔心瀝血。直到目前,置身在渺無人煙的海岸旁,面對粼粼綠波的海鷗三兩,我還是煞費苦心,斟酌盤算,為自己的小利益計度,不肯吃虧。這是瘋狂的病態,而我一悲子都患上這種毛病。這並非他人強迫我去演的,這局戲是我自作自受的。所謂自編、自導、自演,甚至連觀眾、批評家——皆由我一個人包辦。

為什麼不去導演喜氣洋溢、活潑感人的劇本?世上已經夠苦惱了,難道要再多加一點辛酸?

我的迷惑從那兒來的?從貪、瞋、癡,從貢高、驕慢、我見。除了虛偽,我還會自私自利,凡事光為自己打算,不知不覺中造了很多罪業。從前,我只懂得向人索取。一輩子所演的戲,就是一幕接一幕,川流不息的貪、瞋、癡。那時候,我還覺得向人索取是天公地道,而自己分毫不用施捨,這才叫做聰明,又叫做求名求利。

從女人身上,我索取食物、庇護、愛好。從男人身上我索取知識,和他們寶貴的精神。誰比我更強更好,我便與他們鬥爭、欺騙、誹謗;誰比我差勁,我便欺淩輕蔑他。日前,我感到極端的慚愧!最感遺憾的,是自己從未真正布施過。這是我生命的寫照,難怪我從未有快樂。長期陷在孤獨和畏懼中,實是自作自受。

「真認自己錯,莫論他人非,

他非即我非,同體名大悲。」

這是上人時刻教誨的謁子。但我沒有這樣做,我把它變為:

「覆藏自己錯,揭露他人非,

他損即我益,自私爭第一。」

我在美國生長,一向以為男子治標體魄魁偉,精力充沛,於是一向吃得過多,直至日前三步一拜途中,仍舊犯同樣的毛病。

一向以為我要做最聰明、最博學的人,所以無論什麼事情我都要知道。這個習氣很難改掉,到今日為止,我的目光往往向外飄逸,例如飄到過路車子的車牌上,好管閒事。

又以為自己是個交遊廣闊,英俊瀟灑的大眾情人,於是時到今日,我的面上還老掛著一絲虛偽的笑容。

一向以為自己要做某某權威,於是對事事強求;以為自己要堂堂端正,道貌岸然,所以我不懂得輕鬆度日;又以為自己必要處處勝任、能幹、冷靜、堅強;還要做體育健將——總而言之,世界第一。於是,我時刻不肯認輸,要每次勝利!

在三步一拜途中,我時刻默默地與恒朝競爭,這是求名心在作崇。要減低食欲嗎?他吃多少,我要比他吃得少一點;他拜多少,我就要比他多拜一點。我會強忍著口渴,直至乾枯得像骨頭一樣,總之,要他先取水喝,我才肯喝第二口。打坐嗎?我緊咬牙根,要等他睡著了,才肯把盤著的腿子鬆下來。

難怪我未證得大慈悲。我的法門不是大悲,而是大爭。上星期五,有人把啤酒瓶投到車裏來,剛巧擊中觀音菩薩聖像和後面。這時我心裏窩藏的瞋恚,對我現身說法。因為我與慈悲背道而弛,即是向觀音菩薩挑戰。

所謂:

「貪心有如無底坑,填之難滿瞋恨生,

五欲紛陳顛倒想,癡然不覺法器崩。」

這種戾氣,便是戰爭的種子!我要做「第一」的念頭像一股陰煞之氣,彌漫在大氣層裏造成空氣的污染,是根深蒂固很不容易撥除的。我曾見過多少名利雙收的長者,他們貪得無厭,甚至於遇到年輕一代也毫不相讓,拼出老命,一爭長短。他們爬得越高,跌地越重,但他們絕不鬆手歇腳,作退步想,因為他們永遠不會安於現狀。

我一向的志願,是作一個出類拔萃的人。我戴著虛偽的假面具,逢場作戲,諂媚欺狂,拉攏討好。但是,這個騙人的把戲不會再演下去了,因為我玩膩,現在要下臺了。這種把戲只令我造業受報,並且惱害他人。

為什麼我們要鬥爭?我鬥爭,是因為怕真正的孤立起來。我深知自己終有一天要死亡,而我很怕死亡。我竭力攀外緣,希望抓著某樣東西,助我逃避這個痛苦的後果。我學會了麻醉自己,去找尋新穎的刺激,藉以減輕痛苦的黑影。但是,世上一切都有是虛幻不真的,包括你最喜歡的東西。財富,終被人偷去了;愛情,是蛇蠍子的毒液;食物,只能暫時滋補肉軀;睡眠,簡直浪費寶貴的光陰。究竟有什麼是真的?一切皆無常,一切皆如夢幻!

佛陀是個太子。財富、權力、一切五欲享樂,對他來說都是輕而易舉的。但他面對死亡了悟人生的虛妄,他看穿了一切,放下了一切。金堆銀山,能夠買得無常乎?佛陀看得透徹,所以他能放下一切,他立下志願要了生脫死,普度眾生。他苦口婆心地教誨我們要勤奮修行,躍出輪迴。修行時有什麼障礙?就是五欲和我執。我執源於五欲,而欲念,是生死的根本。

上人曾說:

「一旦有欲念,就有自私。有了自私,貪心隨著產生。一有了貪心,所有的麻煩都有一股腦兒湧現出來了。」

—一九七九年—

例如,我一向知道自己很執著味塵。這個星期,恒朝才告訴我:這兩年多,在三步一拜途中,每天吃中飯的時候,我便「入了定」似的:目光迷糊了,雙頰變得緋紅,背脊佝傴彎起來,臉上的表情,像一個剛吃了奶的嬰兒,或者像個醉酒徒。每當我吃下調味的食物,我便「入了迷」。我聽了以後深自警惕,我一向沒有察覺到這種變化。我只知道,每逢飯後,我的集中力便會退失,精神渙散,直至幾個小時之後,我才能恢復平常的冷靜。

這一週,我觀察自己身上的餓鬼。吃飯時,每逢我加上麻油、醬油,我的雙頰便自然燃燒起來,我的雙眼會微微地向上翻。後來,我又發覺不是某一種食物,令我如此顛倒,而是我的心,被味塵轉了。有一天,我很想吃一點青菜,中飯時剛巧吃洋白菜。我努力向洋白菜進攻,上述的徵象立刻出現: 雙頰緋紅,背脊傴曲,陷入昏迷狀態。次日吃的是豆腐,也是呈現同樣的反應。於是,我達成一個結論,這種反應不是某種食物所引起的,而是我本人登入「舌味三昧」。

我找到了根源。原來我一向貪著味塵的享受而吃東西,難怪華嚴經上說:

「菩薩如是觀諸世間,貪少欲味,受無量苦。終不為彼五欲樂故,求無菩提,修菩薩行。」

—華嚴經十迴向品—

執著味塵,是自大心作崇。因為我相信自己是第一,所以吃的,也要色香味俱全。這不是貪心和自利心作怪嗎?從前,在一餐裏我最喜歡的是甜品:例如蛋糕上的櫻桃,蛋糕裏的奶油,馬鈴薯上的濃汁,都使我饞涎欲滴,我的一舉一動都為自己找尋最優越的享受。而我逃避的,是不肯下苦功,也不肯吃虧。我所渴求的,是新鮮的刺激。我從未按部就班做過工作,覺得這樣做太呆板、太乏味了。我貪著色和味,我一言一行、一舉一動,都在無形中尋求享受。因為我覺得自己不能露出絲毫破綻,於是我開始撒謊——我用虛偽的姿態和漂亮的言詞,來文過飾非。沒有別人相信我的騙局,我只是欺騙了自己!

總而言之,昨天我吃了一頓平淡的午餐,不加任何調味,吃時不求味道的刺激和享受,也沒有吃過多,只是吃得真真實實,平平淡淡,就如恒朝(果廷)吃的一樣。

有什麼反應呢?我的舌頭,頓時反抗起來。我的心,驚惶如一只蹦蹦跳跳的小兔,欲火猛然升起,令我渾身顫抖。恒朝問我:「今天你為什麼好像很焦躁不安?」

原來我正在與毛病相爭哩!我明白在途中止語,為什麼這樣困難。因為我執著味塵,所以我寫的信,我說的話,都是虛偽的。在骨子裏,我還盼望做第一!

為什麼我要選擇三步一拜?因為我親聞佛法,知道我不是佛。我並不清淨,並不真實,我迷失了中道。可是,假如我永恒不歇地一步一步往前走,終有一天我會返回家鄉。

那天吃完飯後,發覺自己的眼睛還是明亮,雙頰沒有轉紅,腰骨沒有傴曲。當天下午叩拜時,比從前更明顯地揭穿自己的西洋鏡,一味追尋,永不滿足;一味索取,永不快樂,一味偽裝,永不真實。

記起有一個夏天,我曾在一個豪華的餐廳裏,大吃大喝了足足七天,飽享一個星期的珍食美味之後,我的舌頭變成麻木。難怪道德經上說:「五味令人口爽。」一個星期後,我只想吃白飯和清茶。我把這個教訓忘了,直至昨天,平淡的菜很好,平淡無奇的工作也很稱意,因為它能帶來真正的滿足,故曰:「知足常樂,能忍自安。」

三步一拜,有時顯得很單調、很呆滯,但對我來說,都有重大的意義。這是個無窮無盡的微妙法門,帶給我深深的滿足和喜悅。要做第一,只令我苦惱。把自己完全布施出來,默默獻給一切眾生,卻令我感到衷心的快慰。

在香港西樂園的山門前,有一副對聯:

「西方阿彌陀,同我原無二,

南海觀世音,與誰爭第一。」

弟子 果真頂禮

恒朝

一九七九年六月二十七日  真哪市

師父上人慈鑒:

每個人都喜歡聽到有關自己的新聞,都願意知道自己究竟是什麼人?從何所來?向何所去?本來面目為何?......等等。甚至最多疑的人,也願意研究星座占卜,或者掌相命學等。近年來,扶亂、易經、八字、水晶球、風水、一切卜卦算命,都在西方大行其道。為什麼?因為一般人在冥冥中感覺到,除了日常生活,衣食住行的表層外,另有一番深不可測的天地。

昨晚,我們剛讀到華嚴經十地品的第二品,經文討論十善。恒實翻經文,而我在一旁聽得入神。這段經文述及十惡的果報備極詳明,文廣義深,僧俗融通,是確實不虛的道理!不像一般卜卦,一半是江湖口吻,還有賣弄玄虛的毛病。華嚴經有如慧日,能破一切幽暗和癡翳。

不單是占筮推算等學問不夠徹底,甚至近代最昌明的「心理科學」,也常常水中撈月,不能透徹地闡明如何改良品性或者把握命運的道理。這些學說皆是真假參半,系統不全。唯有佛法博大精深很有系統地說明因果循環,輪迴生死的道理,並且還明晰地指出了生脫死的路徑。

華嚴經上說,每人所受的果報,皆因業力所感。種善報;種惡因,得惡報,絲毫不爽,絕不賴於外緣。恒實和我誦到這一段,心神為之一振。華嚴經竟然句句中肯扼要,絕無戲論!這部經起碼有二千六百年的歷史,然而,在二十世紀的太空時代,加州海岸灣區有一位聖僧,攜法西來普化群倫,微言妙意覺迷啟聵,打破時空的隔閡。

以下一段經文,摘自十地品第二地離垢地,十惡之果報。這一段文一絲不漏地揭穿我的毛病:

「貪欲之罪,亦令眾生墮三惡道。若生人中,得二種果報:一者心不知足,二者多欲無厭。」

「啊呀,正是我的毛病!」

雖然我曾多次被人占卜、分析,但從未聽過像華嚴經那麼真實的判斷,簡直是聞所未聞。這才是「究竟通達心源一切境界」,這是眾生智慧之峰,真理之顛。

華嚴經的披露,沒有半點惡意,它只是明正言順地分析眾生的毛病,使他們知所警惕以謀自救,離苦得樂。華嚴經,好像一個坦率真誠的大醫師,對症下藥。

我一輩子,未曾知足。心裏總有一個企求——盼望下一個新職業,下一個新城市,下一個女朋友——從來不肯切切實實面對現實。對任何事物——女人、教育、食物、身心的探討等,我總是貪得無厭,多多益善,從未感到滿足。這是捨近求遠,捨本逐未。可是,太過則不及,始終我得不快樂。

幾個星期前,上人和幾位師兄路過,與我們共進午餐。在福德山谷的樹蔭下坐著,我覺得氣定神閑,心清志靜,沒有講話的必要,也不想問問題。在這時,心裏的善知識勸道:「好了,沙彌,你已經吃夠了。在你本身內已具備一切,不用向外尋求一物。一切煩惱和災難,起源於攀求和欲念。你一但停止攀求,所有的問題都會迎刃而解。」

同時一個時候,心裏的惡知識在作崇:「看!這麼多好吃的供養,為什麼不多吃一點盡情享受?」

於是,我不禁吃多了一點。忽然,心裏的皇帝又嘀咕起來:「你看,這麼多人圍著你,而你未曾開口說一句話。他們快要離開了,趕快顯顯身手罷!」

於是,我控制不住,張大嘴巴,向上人發問一個極其愚蠢的問題。立刻,我的心光外漏,好似一個泄了氣的輪胎,頓時變得暗淡無光了。正所謂:

「……癡然不覺法器崩。」

上人的答復呢?快捷直接,機鋒犀利:「好!吃多一點,修多一點,煽動心火多一點,永遠永遠,都要多一點!一切一切,你都無饜足!」

單單這幾句話,便一針見血挖出我的病根。

往昔,我從不知足,今時今日,我還受這種果報。

換言之,三步一拜的目的,是助長我們督策諸根,克己除私,捨棄貪欲。所有的災難都來自貪欲。減去一分貪欲,內裏便增加了一分光明,世上也增加一分和平。世上一切問題——戰爭、天災、人禍、劫難、兵刀——莫不肇始於一念貪求。

「到無求處便無憂」

若要追本溯源,從最粗陋至最幽微,從最明顯至最精細,我們的毛病,統統源於貪欲和攀求。小災難引成大災難,積少則成多。其實,法界與自性,無二無差別。

從前,恒實和我都以為什麼都是越多越好:財、色、名、食、睡。現在我們明白,修行中的「苦」,才是真樂。十迴向品中的一段,已成為三步一拜的座右銘:

「不為自身求無上道,亦不為求五欲境界及三有種種樂故,修菩提行。何以故?世間之樂,無非是苦,眾魔境界,愚人所貪,諸佛所呵。一切苦患因之而起。如是諸惡,皆因貪著五欲所至……菩薩如是觀諸世間,貪少欲味,受無量苦。」

—華嚴經十迴向品—

我們剛渡過一條小橋,踏入沙魯麻縣。在我們前面,還有一百二十五里的公路,都是減少貪欲的良機。究竟是誰這麼貪心?雖然我們不看電視、不閱報,但在骨子裏能感覺到世上風氣。整個世界,含藏在我們自性裏。只要我們勇於改過,一心禮拜萬佛城,將來必有起死回生,絕後復生的機會。

弟子 果廷頂禮

恒實

一九七九年七月一日 莎魯麻海岸

師父上人慈鑒:

華嚴經的玄妙,把我們的晝夜變為幽遠深遂,千變萬化,難以捉摸的天地。時時刻刻,都有新的契悟。修道,就是恒常不斷的學習。每個眾生都是我們的尊師,世界是我們的課室。學校的教條,是慈悲喜捨;科目是信、精進、專一、定和慧;忍耐是我們的班長;大悲,是長遠的驅策力;佛菩提,是畢業的文憑。

每一天,只見自己的習氣披露。修行的光明,逐漸照徹心底裏陰暗的角落。我愈用功,愈覺得快樂,如在一所殘舊的小樓閣裏,我把窗簾門戶全部開啟讓陽光射入,空氣流通。弟子願意成佛,但先要改過自新,從頭做起。

在美國生長,我學會了為成功和名利而奮鬥。一般人的目標,不外追求權勢、享樂和富貴;如果錦上添花再加上政治遊戲,那就是所謂「自由的競爭」。其實,這一切都離不開「鬥爭」兩個字。

在我成長的過程中,親友們一向鼓勵我向成功的路上走,要爭取勝利。我一向抱有一個牢不可破的信念,那就是成果愈多愈好。無論用什麼手段——陰謀毒計、諂誑詭騙、欺淩無知、無所不用其極——只要能得到愈多、愈好的,我都敢作敢為。這個遊戲,只有一個目的:勝利!並且要大的勝利。美國人不是讚歎叛逆之徒,歌頌光棍老千嗎?真是顛倒之至!

於是,我拼命地爭取成功。把這個遊戲玩得愈熟,心裏愈擾攘不安。正如流行歌曲說:「啊呀!走到顛峰的盡頭,是怪寂寞的!」沒有人告訴我,達到顛峰,並不輕快自在。你既然不守規矩,將來還要受報。也許,果報不會立刻來臨,但是,因果循環,如環無端,絲毫不爽。

三步一拜使我慢慢地解除往昔惡習的束縛。拜了兩年多,這個月才發覺自己被薰染得如此根深蒂固。出家、發大願,反迷歸覺,是第一步。可是,要發掘自己深藏的毛病,便要不停地鑽研、摸索。懺悔的願力,予我極大的幫助,使我恢復了身心的康寧。

我的法名是果真,困為我一直不願腳踏實地認真修學,有如一個騙子、演員,自欺欺人。我未親近善知識之前,曾把自己蒙在鼓裏,沒有自知之明。我的善知識,坦率而善巧地告訴我:「你的口業很重。」但是我覺悟得很慢,要親身嘗到苦果,才會霍然從迷夢中驚醒。

我們在達利城(三藩市以南的社區),發現這一帶的青年人對我們特別敵視。他們都忿怒地吼叫:

「看他們吻泥土,真是變態!」

「你趕快走開,如果你再吻人行道,我會打死你!」

「同性戀的王八蛋!」

我心裏覺得奇怪:「拜了六百哩,今天才是第一次,有人說我們吻泥土。究竟為什麼?」

華嚴經十地品上說:

「妄語之罪,亦令眾生墮三惡道,若生人中,得二種果報。一者多被誹謗;二者為他所誑。」

—離垢地—

那天,有人送來一份三藩市週報,頭版刊了一篇文章,那是一位記者在太平洋城訪問恒朝的報導。不知為了什麼原因,記者誤以為我們每次五體投地,都用嘴唇吻泥土。在文章上兩次提及這一點,因而引起很多不良的反應。這是謊話、是誹謗,對我們的工作有害無利,結果這一個區域的人士對我們望而生厭,以為我們是變態、骯髒、怪僻的人。文章已在報章上發表,沒有法子補救。

在那一剎那間,我真正嘗到被誹謗的滋味——真是創痛鉅深!我們代表西方佛教,但是從未接觸瞭解佛教的人士,讀過這篇文章,會以訛傳訛認為佛教徒頂禮時,用嘴巴吻泥土。因此,我間接損害了教譽,也間接毀謗了三寶,這種謗佛謗法的事情雖出無心,但因果循環如機在括輪轉不已,無法遏止。華嚴經上又說:

「菩薩自身不造惡業故,不受惡業所障;不生煩惱故,不受煩惱所障;不輕法故,不受法障;不毀正法故,不受毀謗。」

當天下午,有兩個青年人,特地懲罰我,令我更深一步瞭解口業的重障。他們擲雞蛋、牛奶瓶、舊報紙,和石頭。雖然,沒有一物把我擊中,但是我已感到心悸神搖。那班男孩子,膽子不小,窮追不捨。我跪下去拜,只聽見背後急速的腳步聲......立刻,一杯發酵的牛油從我的頭頂透過絨帽,一直流到耳朵上。

那是一種難以忍受的屈辱,令我深深體會被毀謗的滋味:黏滯、骯髒、惡臭,兼而有之,都是我應受的果報。誰叫我往昔造口業,惱害這麼多眾生?

諸佛菩薩又是怎樣的呢?華嚴經上明白的說:

「菩薩性不妄語,常作實語、真語、時語,乃至夢中亦不忍作覆藏之語,無心欲作,何況故犯。」

往昔我為了追名逐利不顧一切廣造口業,而得今日之果報。經過這次教訓應當深自警醒謹慎言行。

在我們的大學校裏,有玄妙的感應道交。華嚴經,是法界的明鏡,能指引我們走出迷途。每次,當我翻開經典,便發現一段經文,恰好應機施教,對症下藥。

然後,我明白了。

「難怪我這麼煩惱,原來我犯了戒律!如今聽到真理,覺得如釋重負。從今以後,要行解相應,躬行實踐!」

就讀於公路的華嚴大學雖免費的,但是從另一方面來說,就讀這所大學迫使我們奉獻一切。若要真正有成就,首先要捨棄所有的壞念頭、煩惱、習氣。第一,要驅逐懶蟲;然後再擯除貪瞋癡,才能畢業。

菩薩不諍辯、不競逐、不分彼此。在我成長的過程中,我學會了分別有關經濟事業和社會活動各行各業的階層。這是源於爭強鬥勝的自衛本能。可是,一切外表的分別,僅涉及皮毛,並沒有正確性。譬如,我穿的是褪色而粗糙的破袍子,因為我常在地上拜,我的雙手多半沾上泥土,我的打扮當然不是時髦漂亮。從路人打量我的眼光裏,我知道他們憑著這個虛幻的外表來測度我。從前,我何嘗不是用同樣的準繩去衡量他人?那時候,我的心永無厭足。誰的外貌比我長得帥,我便嫉妒他,或者生出自卑感。誰的外貌不及我,我便生出自豪感。這樣等於作繭自縛,自討苦吃。分別心,是個重擔子。

這個星期,我發現自己還是用老方法去待人接物。弟子學佛六年,其中五年出了家,仍然不肯放下分別心。這些習氣在我心裏生了根:向外攀求,想做第一,總是要高人一等——很難改!

用什麼方法來勘破這個深藏的破綻?華嚴經十地品上又說:

「貪欲之罪,亦令眾生墮三惡道。若生人中,得二種果報:一者,心不知足;二者,多欲無厭。」

—第二離垢地—

第二天,在路旁吃中飯,一個衣著入時的男士,從名貴的房車裏走出來。冷眼一瞥,立刻把他判斷為一個成功人物,並且學有專長。忽然,我的眼光產生了變化:

「等一等,你怎樣確實知道他的內心?為什麼你要到處為人掛上標語?這樣分別,莫非是為了鞏固我相?!不要重蹈覆轍!大悲是不諍的,不要去衛護自我,應該努力修行。這個男人,是你父親,是你老師,與你一般無二,你應該發願度他。總有一天,他也會成佛。不要在彼此間,種下殺害或鬥爭的種。這不是開玩笑,是真真實實。」

當晚,華嚴經文為我說法:

「菩薩見諸眾生,三毒火燃,生哀愍心......見諸眾生,煩惱稠林,恒所覆障,生哀愍心......菩薩如是見眾生界,無量苦惱,發大精進,作是念言:此等眾生,我應救,我應脫,我應淨,我應度。」

—十地品第三發光地—

經典的光芒,使我僵硬的心坎頓時軟化。一步一步,在心地上進行在大掃除。

這就是我們的大學校。法界是課堂,人人都在說法,人人都是我的老師。眾生教、人教、心教。今生能修學佛法,多麼幸運!

弟子 果真頂禮

恒朝

一九七九年七月一日  蘇俄河、仁哪市以北

師父上人慈鑒:

「修道愈用功,考驗愈多。故說: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道高一丈,魔在頭上。」

—上人於一九七九年五月勉於奧拉麻—

第一:

新的區域,新的考驗。在我們四周,無數里的奇峰,從海岸旁,直聳青雲,崇嚴岩谷,崢嶸萬丈。

昨天,一輛車子停在我們旁邊。車裏載滿奇怪的男女,他們身穿的白袍。其中一個咄咄逼人地質問我:

「你們是屬於那一個團體的?」

我發出一張新聞告示。另一個人,用敵視的眼光看我,然後以惡毒的口吻吆喝道:

「難道你還未遇上基督的家庭嗎?」

今天,另一輛車子停在路旁。

「你應該試試道教......或者吃迷幻藥。」然後,他變得很忿惱,歇斯底里地對我喊叫:

「你們真是笨伯!」還擲了一塊石頭,但沒有擊中我。

傍晚,我們在山巔上拜,下來就是深遂的峽谷。過了蘇俄河,我們沿著山路蜿蜒而上,拜到另一個山嶺上。四周空曠靜寂,杳無人煙。驀地,發覺有兩個男人,躲在右邊山坡的矮樹叢裏,悄悄地窺視著我們。居高臨下,遊目四顧,在幾十尺以外寥寂的海灘,仿佛聽到有人在那裏呼喊。但是野風強勁,颼颼作響,淹沒了呼叫之聲。我們視若無睹,聽而不聞,只管迴向功德,走回紮營的地方。

有一個青年男子從後面走上來,問我們在做什麼。

「回復自然嗎?」

我向他示意,我們倆人都在禁語不願和人交談,並且出示一份新聞通告,但他沒有閱讀。忽然,一個陰影從他面料上掠過,剎那間,他變得暴戾獰惡。他用鄙夷的口吻說:「閉上嘴巴,哼!你們應該信耶穌,你們走過的路徑是錯誤的,完全錯誤......!」他咆哮著,瞋怒得發抖。我們愛莫能助,只好繼續前行。

「你們很笨......太笨!」他瘋狂地吶喊。然後,他的面部和身體,都失去控制,筋肉縮成一團,像中了邪。他開始向我們擲石頭:

「你們該死!你們走上歧路,往死亡的路上走!」

這時,像棒球般大小的石頭劈哩叭啦的落在我們四周,像雨點一樣。雖然距離很近,但卻沒能擊中我們。而這個人越來越狂暴,選了一塊特別大的石頭,迎面擲來。這時已走到車子旁,我正在猶豫該怎麼辦的時候,躲在樹叢裏的兩個男人悄悄地走上來。

「老友,我們的車子失靈了,可以把我們載到附近的公用電話亭嗎?」

在這極短的時刻中,擲石子的青年人集合了他的同伴齊向我們進攻,他們的手都握著石頭。

「朝那個方向走?」我問那兩個男子。

「那個方向!」他的手指著相反的方向。

「好,快進來!」

我開動車子引擎。第一次引擎不著。

「南無觀世音菩薩......」我念。

再試一次,引擎著了!我把車子駛向仁哪市,此時,石頭已經在我們四周散落。從反射鏡裏,我看到他們三五成群地追在車子的後頭,不停地擲石子。路上滿佈石塊,但沒有一塊擊中。

「哈,他們向你擲石頭?」其中一個男人笑著問。我點點頭。

「他們只是孩子。」他的聲音緩和而親切。

「老拙穿衲襖,淡飯腹中飽,

補破好遮寒,萬事隨緣了,

有人罵老拙,老拙只說好,

有人打老拙,老拙自睡倒,

吐在我面上,任它自幹了,

我也省力氣,你也少煩惱,

這樣波羅蜜,便是妙中寶,

若知此消息,何愁道不了?」

如果你能行持彌勒菩薩的老拙歌,萬事一定會遂心如意。但這首歌的意義,對我是很陌生的。世俗教育的薰陶和環境的感染,使我習慣於鬥爭、競奪和勝利,這才叫做「掌握命運」。要我默默忍受辱罵、誹謗、毆打,倒是很不容易。這跟我一向所受的訓練,完全相反。一方面,我喜歡別人讚歎,喜歡成功;另一方面,我最不喜歡被人辱罵。可是,要吃甜的,怕吃苦的,是一種累贅。真正的解脫,是一無所求,一無所畏。這種心情,需要長期的鍛煉才能收效,任運自在不是一蹴可及的。

在公路上,我們有很多機會去練習忍辱。當晚,我把車子駛到兩哩以南的地方紮營。可是,第二天早上,又要在同一個山澗拜,即是深入我們侵略者的地盤。我們每天只拜一哩路,還有好幾天會受他們攻擊!附近沒有其他的山路。我們開始緊張起來,心如兔蹦,忐忑不安。為什麼?因為我們剛發了願,以後不與任何眾生吵架或鬥爭,不要為自己的利益,而用心、口、意、拳頭、辯論等任何方式去鬥爭。明天,是期中考。

我的氣脈不平和,它像泛濫的海潮,湧漲到脖子和肩膊上,凝成緊緊的一團,使我緊張得頭昏眼花。每一次,當路上的車子在我們身旁稍微停頓一下,我便慌張得跳起來。我的內心雖不願鬥爭,但我的鬥爭習氣仍然很重。我已放下武器,可是還未放下恐懼,還不懂得利用慈悲去降伏魔軍。

「菩薩願一切眾生,遠離一切殺生,不畜刀杖,不懷怨恨,有慚有愧,仁恕具足。」

—華嚴經十地品第二離垢地—

於是,我開始找出路:打吃的妄想,或者去找其他的山路,總而言之,企圖用種種方法來壓抑內心中的恐懼。

然後,我想:「這真像一場戰爭,戰爭從那兒來的?」戰爭,源於我的貪欲和好勝心。「要做第一」的這個流行歌曲每天晝夜不停的在我腦海裏盤旋著。在我心中,無時無刻不在爭奪勝利,盤算計度。我這一生一世不是和自己競爭,便是和我的家眷、朋友,乃至陌生人競爭,永無止息。

正如上人於本年一月在金輪寺的開示說:「美國人都喜歡做第一。他們都要做領袖,世界上所有的毛病皆從此而起。你相信嗎?一切毛病,源於貪心和攀求。」

我們美國人,還要跟其他國家鬥爭,甚至與虛空爭勝。「在世界上要居第一位,登陸月球也要占第一。」

從前,我把一切事務視為比賽和遊戲,把他人視為敵人或對手。每一次都要獲得最大的利益,拼命攫取時間,總要勝利,總要做第一。有人說,要出奇制勝,不守規矩,才能勝利。可是,不守規矩,也是戰爭的起源。不顧一切去損人利己,彼此傾軋,就是在心地上的戰爭。這種嗜殺好戰的戾氣會彌漫法界,導致地球上的天災人禍,結果刀兵四起,殺人盈野,村裏為墟,生民塗炭。心裏的鬥爭,是人世間戰爭的導火線。

今天,青年人向我們投擲石頭的小戰爭,是世界上大戰爭的一個縮寫。一切罪魁禍首,是眾生心裏的顛倒知見。

「你一定要大展鴻圖、揚眉吐氣、出入頭地,要萬人敬仰你,不做到這一點絕不罷休!」

從前,這是我的座右銘。現在,我明的了「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的道理,那就是種瓜得瓜,種豆得豆,因果循環而已。我應該默默地接受這個果報,不要怨天尤人。我若反抗,或者再鬥爭,豈非罪上加罪!當我真正不為名利鬥爭,他人也不會再來惱害我。我自己若不能改過自善其身,怎能兼善天下造福世界呢?所以華嚴經的菩薩說:

「若自不能修正行,令他修者,無有是處。」

我應該修行什麼?

首先要不殺。諍訟、打架,都是導致殺戮的因緣。當我只求自己勝利的時候,我應該反問自己:「那麼,失敗的是誰?」我們很少想到這個問題。世上有很多種殺戮的因緣足以導致死亡,是不容易看出來的。記得在孩提時代,我曾觀摩一個國內足球大會,球員都是戰鬥機航空隊的隊員組成,他們是在東南亞(越戰)獲得最高榮譽的空軍戰士。他們轟炸敵人的飛彈最具威力,因而殺傷的人數最多。然而,我國人民把他們推舉為最崇高、最勇猛的部隊。那一次的足球賽,使我驚心動魄,至今猶有餘悸。

在路上三步一拜,有很多小孩子問:「如果人家打你、罵你,或者和你吵架,你怎麼辦?」

我坦誠地告訴小孩子:「如果我們運用慈悲喜捨,沒有人來打擾。只有你心裏願意鬥爭時,鬥爭的機會才會出現。而爭訟是永不會停止的,只會愈恨愈深,以怨報怨,惡性循環。」就算你在心裏默黷逼迫他人,他人也會逼迫你。恐懼,源於往昔所造的惡業。

我畏懼明天的來臨,畏懼擲石頭的青年人,這是因為我的殺業和鬥爭業很重。從前為了要做第一,我犯了不少惡業,現在是受果報的時候。反過來說,恒實一點也不害怕,為什麼?因為每個眾生的業力不同。眾生業網彌天蓋地,無始無終,互相交錯,脈絡相同;如海生波,此起彼伏,因果酬答,無有已時;合中有分,分中有合,牽一發而動全局。因果昭彰,業網是絲毫不爽。兩個人可以並肩而行,在咫尺之間,心情卻有天淵之別,這是因為業力所感不同的緣故。

「眾生各各業,世界無量種,於中取著生,受苦樂不同。」

—華嚴經華藏世界品—

第二:

上周,在卡米鎮,有兩個男孩子不停地騷擾我們,對我們咀咒,還擲水球、石頭。我很清楚地認識,此是無始劫以來,爭作第一的果報。現在,我唯一的防身「武器」,是菩薩的願力;唯一的保障,是一心禮拜,衷心懺悔。

......知時知量,以慚愧莊嚴,勤修自利利他之道於此行......中,勤修出離,不退不轉,成堅固力。得堅固力已,勤供諸佛。」

—華嚴經十地品之一—

在洛杉磯,一個非常忿惱的女人曾大聲吆喝:「停止拜!真討厭!要知道這是美國。」

禮拜,對我個人而言,是個艱難的法門。諸法門中,我最不歡喜禮佛。因為禮佛,令你感到謙恭、卑下,剛巧對治爭第一的好勝心。向來,我以為勝利者不向人叩頭。而每個人都希望勝利,不願失敗。為了爭取勝利,世界的黑業彌漫。於是,我開始拜......三步一拜。

拜得愈多,辛勞愈多,契悟也愈多。自從我開始拜,我的生命出現了一個新轉捩點,一切都好轉過來了。這種安祥快樂,我不願意占為私有,我願意跟他人分享。我要把一切布施出去,為眾生消災解難,願一切眾生,共成佛道。每當我禮佛,不為他人添麻煩,這就是幫助世界,這也是愛國之舉。所以,我們在美國的土地上拜,毫無愧疚之感。

在卡米鎮,那群青年人正預備來一個水球侵略戰。一個年長的男人問道:「你們為什麼要這樣拜呢?」

於是,我簡單向他解釋。他的臉上綻開了柔順、欣喜的笑容,眼眶不禁充滿淚珠。他豪爽地與我們握手,一隻手放在我的肩膊上說道:「這真好......我相信要費足兩年的時間!」

這時,擲水球的男孩已悄悄離去。

我心裏想:「唉!假設我能把一切男人當作自己的父親看待,世界上便不會有忿惱的青年人,不會有戰爭。假設我不爭做第一,視一切女人為母親、為姐妹,世上也會減少很多悲哀。」

這是一個單純的思想。但是走向究竟覺的道路,僅始於一念:息滅貪、瞋、癡,勤修戒、定、慧。很多人不懂得佛法,但他們心底內知道:自私心無限的擴展,能引起全球性的人類浩劫!攻城掠地,兵連禍結,血染山河,屍骨堆山,這是何等淒慘的景象!路人們若有誠意,想知道三步一拜的動機,他們一定能驟然醒悟,痛改前非。三步一拜,不用言語來解釋。

「你們的工作是好工作......繼續努力!」一個路過的駕駛人士,在鄧肯斯碼頭這樣說。

又有人說:「我想供養一點錢,你們所作的十分美善,但不需要說話來解釋。」

佛教,清淨而純潔。不要再爭第一,不要再沽名釣譽。「他非即我非,同體名大悲。」

「菩薩於一切眾生,恒起慈心、利益心、哀愍心、歡喜心、和潤心、攝受心、永捨瞋恨,怨害熱惱,常思順行,仁慈祐益。」

—華嚴經十地品第二離垢地—

後來,我們打蘇俄峽拜過。你猜怎樣?沒有意外,沒有石頭,沒有忿怒的青年人。的確,一切唯心造。

童年時代在學校裏受的訓練,無非要做第一,力爭上游。學校的科目也離不開爭強鬥勝。譬如人口生死率、犯罪率及自殺率的比較分析也列入課程之內;世上最強壯的男人、最美麗的女人、最聰明的科學家、最勇猛的軍人——一切一切,從奧林匹克世運,甚至誰的齒腔最少,都作一比較——都是競爭,都是要做第一。我們所修的學科和體育課,無時無刻不在競爭。那麼,國與國彼此競爭,更是名正言順。當蘇俄成功地發射第一個人造衛星——史潑尼克——進入太空,全美國人民為之震驚:「不好!蘇聯人比我們高一等!」

於是,政府把全國的學府的科學課和水準立時大幅提高。美國人很不甘心,「蘇聯人比我們捷足先登,太空科技競賽裏他們勝了一籌!」

弟子 果廷頂禮

恒實

一九七九年七月十日  羅斯砲台

師父上人慈鑒:

我們這一代曾夙植德本,今生才能遇到不可思議的善知識。他的教化是無價之寶,又如深谷靈泉突破地面,湧出雪浪銀花綿綿不絕。多年後,他的法嗣,還會繼續傳播、翻譯他的遺教,延承法脈,化育群倫,永垂不朽。

恒朝和我正在鑽研華嚴十地品的第二品,離垢地。這段經文是教人怎樣做一個好人。經文應機施教,對症下藥,清晰地剖析眾生的習氣毛病,語語真實不虛。

在修道過程中,每當我稍為感到一點自滿,考驗便立刻來臨,而我總會當面錯過,執著境界,然後變得怏怏不樂。晚上,我細讀「離垢地品」的時候,便見到自己所有的毛病流露於經文的字裏行間,歷歷可數。經文充滿了慈悲和智慧,它不但為我分析病徵,還逐一隨送藥方。每一次,我面觀心裏的魔障,就會自慚形穢,深自警惕。華嚴經是照妖鏡,也是我的良友。從未讀過其他的文字,如華嚴經這般,字字窮形盡相,語語怵目驚心。我們常常慶倖自己的好運,天下有誰不願報答諸佛菩薩無窮的恩澤?我們的工作,就是流通無可比擬的法寶,闡揚聖教,紹隆三寶,廣被後世。

所謂「說得好,說得妙,不實行,不是道。」

這個使命並不是難達成,我們應該輕輕鬆鬆地進行,不過它是一個很大的使命。我們一向置身火宅,不知天地之大,直至佛陀來拍拍我們的肩膊,說道:「前邊有一把梯子,你可以爬上去,拯救你自己,還要告訴他人,令他們也得到解脫!」

我很清楚我今生的使命,是在西方紮下正法的根基。萬佛城,是西方佛教的大本營。每天四眾弟子在這兒身心精進,坐禪誦經,翻譯經典,早晚課誦,拜懺禮佛,培植佛教裏的新血輪。

在我們眼前,有不可思議的財富,簡直令人難以置信。有一位行者告訴我們:「朋友!你畢生能身處在這寶山內,發掘更多更妙的珍寶,你應該生出無限的欣喜和毅力,精進不息,勇往直前!」

我們的工作是可貴的,職責是崇高的,我們是無上大法的布施者。無論我們譯經、誦經,或思惟、演說、討論、教授,或者在公路上禮拜,我們都應該生出無量喜悅和光榮。以身作則,依教奉行,嚴淨其心,淡泊自守,就是為自己治病。

修道,是困難的,是真實的,所以能夠達到盡善盡美天真無邪的境界。你要布施自己的精神和心血,「空諸所有」更能使你快樂。到究竟處,修道是要把一切放下,完全摒棄私欲,所以它能饒益世界。

我曾問上人:「師父,有些外道,企圖打退我們的信心,他們說:'佛陀不能搭救你,他只是一個人。你們不要太拼命,這是自討苦吃。'

上人回答:「好、你告訴他:我有吃的、穿的,我可以成佛,誰要人搭救?我可以搭救我自己。」

我說:「這些外道說我們被繩捆住。」

上人說:「好啊!告訴他:我很喜歡被捆住。」

華嚴經上說,菩薩常予一切眾生樂。

一年前在洛杉磯,上人曾說:「魔從那兒來的?他們來考驗你,看看三步一拜是否真實,還是裝模作樣?為什麼你要拜?或者你希望大家對你有好印象,把你當作一個老修行。」

那時候,我心裏想:「這絕不可能,誰會如此虛偽?」當時,我還未清楚自己的毛病哩!

果真,一向不真。就算在大眾面前承認自己錯,還是出於一種表演欲,希望予人一個「好印象」。在我寄回金山寺的信裏,字裏行間常常充滿了黑暗。外表很謙卑,實在是自私心的另一個假面。三步一拜會帶給你好消息嗎?我整天講的,不外謊話、毛病、鬥爭、瞋恚、苦楚、貪心、煩惱等等。在我的日記簿裏,每天記載的都是自私、小器、膚淺的瑣事,或訴說沿途的困苦,藉此博得眾人的關心和景仰。正如上人早在一年前的預言絲毫不爽,這是一種矛盾,我不能在此路上徘徊。

普賢菩薩的十大願望裏,有「稱讚如來」,及「廣修供養」的宏願。在我的筆記簿裏,每天只懂咬文嚼字,研究自己的心理病,並沒有稱讚任何人。將來這些日記出版後,只會讚歎我自己。我的日記裏,沒有光明、沒有堅定、沒有充沛的陽氣,終日自我批評,能夠供養三寶嗎?我還是犯了慳貪的老毛病。每當我寫到自己的毛病煩惱,天魔外道皆喜悅;每當我讚歎正法,讚揚三寶功德,天魔外道都抱頭鼠竄。當然,你若迴光返照,窺探自心,你會發現自己心窩是個黑壓壓的污水坑。你還末修行前,不會覺察到。這時候,你要奮勇無畏地追本溯源,鏟除病根,將歷萬劫所造的罪愆,逐一徹底的掃除。

普賢菩薩還教我們「懺悔業障」。每當我們真心懺悔,發願改過,我們心裏邊的光明便增加一點。煩惱是我自性裏的蕓蕓眾生,我已發願把他們度盡。無論我的果報懲罰多大、多長,我始終不會停止修行。直至我的自心明鏡,變為圓淨澄澈,能夠鑒物照形,使萬法森羅,歷歷分明。要多久?是明天,抑或是多劫之後?我不知道,也不理會--甚至永遠永遠!可是,我相信,終有一天,我們皆能成佛。而我的職責,是先要把我自性裏的眾生度盡。

我也不用去炫耀自己的苦惱,像戴上徽章招搖過市,沾沾自得,這又是博取別人讚許的手段。毛病是自己招來的,我應該默默忍受,不要動不動就哭喪著臉,絮絮叨叨地陳述每天心境的起伏動蕩,去攪擾他人的心情。華嚴經上說:

「菩薩普為眾生作善知識,演說正法,令其修習譬如大海,一切眾毒不能變壞。菩薩亦爾......如是等類諸惡眾生,種種逼惱,無能動亂。」

—十迴向品之一—

我沒有為眾生示現欣喜,尤其當佛友前來探訪的時候,往往,我顯得異常敏感。我心裏還有所求,常常勉強,很不自然。路人開車過路,常見我繃著臉兒,因為,我又執著境界,遠離中道。這不是菩薩道呀!這叫「退步」,而菩薩是信、願、行,皆不退轉的。我執著偏狹的境界,只會向來者表示:「請你離去,我要自己的安寧!」這是落到小乘法——「自了漢」的田地!這叫做修大私,不是大悲,不是華嚴經的境界!

我還要向僧團及居士們道歉。從弟子的來信中,各位只聽到我的無病呻吟,我沒有鼓勵他人修道,最低限度不能令人因此而生煩惱心,厭離佛法。以後,果真不會再寫煩惱信,不再寫消沈不振的長篇大論,藉以博取大家的同情心,我也不再扮鬼臉。

如果有人從貪欲和痛苦的樊籠中被拯救出來,應該喜慶歡喜。無論任何境界出現,一個修行人,已經邁上化生如來家的道路。信心,是世上最強大的力量。 華嚴經上說,信心是堅固,不能沮壞的,能永斷煩惱根。有信心者不執任何境界,遠離擾惱,而得安穩。

南無大行普賢菩薩摩訶薩!

弟子果真 頂禮

恒實

一九七九年七月十六日  海洋灣

師父上人慈鑒:

上人曾經說過,佛教的責任,是把宇宙裏泄了氣的輪胎換過來。

三步一拜的目標,是要息滅一切戰爭、災難和痛苦。我們的新聞告示上說:「假設我們拜得誠懇,相信世上的兵災劫難會減輕,戰爭和殺人武器也會日漸減少。」

華嚴經上說:

「菩薩遠離一切殺生,不畜刀杖,不懷怨恨。」

—十地品第二離垢地—

美國人都喜歡槍炮及武器。孩童時代,一天到晚在身上都掛著玩具槍,和鄰里的小孩子,玩耍「印第安人與牛仔」,或者「聯邦戰納粹党」、「匪徒與警察」等種種遊戲。而電視上的節目,也不出此類鬥殺追擒的連續劇。我們用玩具槍、小彈弓、標槍、擲鏢做遊戲等等。雖然,玩耍時毫無惡意,我們還不知道,真正的殺害,是流血和殘酷。這一代的美國人,從未在本土上經歷塗炭之苦。其他國家的刀兵劫,未能在我們心靈深處留下創鉅痛深的烙印。

在我成長的訓練中,大家都默默公認一個「不成文法」,那就是每當事與願違,身處逆境的時候,人們為了脫出困境,從而達成利己的目的,可以隨便殺害他人。這種態度不僅限於我個人,美國很多青年人,也有同樣的想法。古往今來,不單是美國人,才尊重他們的戰士。諸如印度的剎利族、日本的武士階級、古羅馬的軍官、英倫的皇家海軍,以及其他國家的鬥戰階級,都享有隨時殺戮的特權,世界各地沒有一個國家或民族不養兵備戰的。換言之,世人大多數具有好勇鬥狠的劣根性。

我的家庭,與軍隊的關係很密切。家裏大多數親戚們都曾在陸海空三軍裏服役。直至一九六O年代初期,反對越戰的運動,如燎原之火擴及全美,因此人們才痛定思痛研究戰爭和誅殺的問題。當時,歌壇中流行很多反抗戰爭的歌曲,深深地啟發我的良知。如印第安女歌手BUFFY ST.MARIE所作的「宇宙的戰士」,狄倫作的「戰爭的主宰」,以及「違戰者」等,都在我心中留下深刻的印像。

可是感人最深,令我心弦震蕩的是由彼得、保羅、瑪利合唱的「大孟荼羅」。不知道作曲者是誰,歌裏描寫一個拒絕赴戰,甘願坐牢的青年人。終於,他在監獄裏絕食而死。歌裏說:

「在大孟荼羅(生命之輪)中流轉,

你的時間只有一剎那,

勝負由你決定,

失敗了,就要獻出你的生命。」

這個觀念對我來說,頗為新穎,似乎蘊藏著佛教的觀點。當時我也不願意去打仗,覺得它不合理,違背仁義,我很欽佩歌裏的青年人。歌裏有一段說:

「告訴獄卒,不用供他麵包和水,

他決定絕食,直至戰爭停止。

他是個犧牲者,是個預言家,是個無賴,

他在做遊戲,他不能成功,不能改變,

戰爭已綿延千萬年!」

當時,我還不知道,青年人的路徑就是菩薩道。他抗議國家互相吞噬,他抗議瞋恨,鬥爭,他抗議政府殘民自肥,大量生產殺人利器,他抗議國家及社會的壓迫。到了最後,當他需要付出代價時,他毫不猶疑,為真理捨生。

這首歌大大地把我從迷夢中驚醒。人類只懂得自相殘殺!最先進的科學家,頻頻推出新武器,活生生的老百姓在槍林彈雨下,變成血淋淋的肉堆--多瘋狂!而戰爭已經綿延千萬年。就在舊約聖經裏的記載,該隱殺害其弟亞伯,直至二十世紀的廣島原子彈爆炸,人類甘願忍受這種無情的殺戮。但是我們永遠想像不到一切眾生針對自己,殺害別人就等於割掉自己的肢體。那個槍手並不知道,當他扣板機去殺人的時候,他實在殺害了自己的一部份。   

這種刀兵水火,荼毒生靈的慘劇,究竟為了什麼?難道人類的使命,就是互相殘殺?我閱讀上人寫的水鏡回天錄:

「靜觀三千大千世界,惡業彌漫......造成有形與無形等等戰爭。悲矣!痛哉!」

「今時者,何時也?乃眾生將滅亡之時也。縱觀法界,國與國戰,家與家戰,人與人戰,以致引起世界大戰。古人所謂'爭地以戰,殺人盈野'。深望各國元首,當體天地好生之德,發政施仁。倘有一人被殺,如吾殺之;一人被欺,如吾欺之。時刻反省,庶不致獲罪於天,是所禱也。」

真是說得針針見血!假設把一切眾生視為親眷,便不會去殺人。菩薩十重四十八輕戒裏,更有如下的禁戒:

「若佛子,不得畜一切刀杖弓箭矛斧鬥戰之具,及惡網羅殺生之器,一切不得畜,而菩薩乃至殺父母尚不加報,況殺一切眾生,不得畜殺眾生具。若故畜者,犯輕垢罪。」

—第十畜殺具戒—

「若佛子,不得為利養惡心故,通國使命,軍陣合會,與師相伐,殺無量眾生。而菩薩尚不得入軍中往來,況作國賊。若故作者,犯輕垢罪。」

—第十一國使戒—

佛教慈悲的座右銘,是不殺生。一個比丘曾向上人提出這樣一個問題:「如果有人惡意侵犯我,是否可以還手?」而上人的答覆是:

「如果你因任何原因要跟人打架爭訟,就不可以算為我的弟子。」

鬥爭和瞋恨,是殺生和戰爭的種子。曾有人說:「佛陀教導慈悲,即是不壓迫欺淩他人。我不是你的敵人,我是你的朋友啊!」

三步一拜尚末開始之前,上人早已叮囑我倆,要特別留心小昆蟲和螞蟻,不要傷害它們。他說:「你殺害小昆蟲之後,它們都來到我這兒控訴說:『你的弟子是個壞蛋,他犯殺戒!』」

一切眾生皆是我的眷屬。一切男人是我的父親和兄弟,一切女子是我的母親和姐妹。華嚴經上說:  

「遠離一切殺生,不畜刀杖,不懷怨恨,有慚有愧,仁恕具足。於一切眾生有命之者,常生利益慈念之心。是菩薩尚不惡心惱諸眾生,何況於他起眾生想,故以重意而行殺害。」

—第二離垢地—

孝道是慈悲的根本。先要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在每天的考驗中,發覺自己還有很多殺人的習氣。即使是默默在心裏爭訟,也不配稱為佛陀的弟子。人為什麼殺生?因為往昔曾殺生。業果循環不息,習氣不容易洗滌。殺生的果報是多病和夭折,因果是絲毫不爽的。華嚴第二地上說:

「殺生之罪,能令眾生墮於地獄畜生餓鬼。若生人中,得二種果報:一者短命,二者多病。」

「吾人若不及早覺醒,戒除殺因殺緣殺法殺業等,絕難挽回浩劫,而獲安樂。......觀夫現代科學武器,日新月異,雖云進化,不啻進毒。以人命為兒戲試驗品,以強權滿足私欲。」

—水鏡回天錄—

上個月,路人曾向我們飛擲一個啤酒瓶,把車子的窗門打碎了。那是我對恒朝瞋惱的反應。這種瞋恨,好比原子彈,根源是一樣,程度不同而已。三步一拜,令我體會到,唯有以身作則,躬行實踐,才能促進世界和平。我們的思想,直接影響全世界。假設我還抱著孩童時候「殺匪徒」的觀念,那麼我與一般戰士,和發明武器的科學家,沒有分別。

修道最究竟的目的,是消滅貪、瞋、癡,勤修戒定慧,並且協助一切眾生成佛。正如上人說:

「何不思洗滌身心,刷新積垢,痛改前非,生大慚愧,創造新生命,作一充滿活力之新偉人,為法界眾生立功,為萬國同胞立德,為天下蒼生立箴規。所謂慈祥代天宣化,忠孝為國教民。」

—水鏡回天錄—

這個世上的人類,都歡喜武器。可是,佛教已降臨美國,我們要學習培育慈悲仁愛的精神。佛教是人教、是眾生教、是心教。「一切眾生,皆有佛性,皆堪做佛。但因妄想執著而不能證得。」所以我們拜,願一切眾生皆成佛道!

弟子 果真頂禮

恒朝

一九七九年七月十六日  海洋灣

「郊外的十字路口」

師父上人慈鑒:

今天是星期日下午,我們在海洋灣拜。這是第一號公路旁的一個小鎮,鎮裏有一個小型加油站、一間雜貨店、一座倉庫,以及幾椽茅舍。在雜貨店門前,一群青年人三三兩兩坐在樹蔭下的籐椅上,有的靠著他們的汽車和摩托車,在喝啤酒、吸煙、聊天。看上去是很熱鬧,其實他們悶得發慌。那股悶氣在空中徘徊蕩漾,有如早晨的濃霧,歷久不散。他們都有家,卻都不願意回家。他們的心,有如迷途的羔羊一樣傍徨無依;我瞭解這些人的心態,他們與我原是來自同一個大家庭的。

華嚴經上說:

「菩薩見諸眾生孤獨無依,生哀愍心。」

—十地品第三發光地—

我們繞了一個彎,碰見兩個年輕人,他們開始戲弄訕笑恒實和我。其中一個身形驃悍的青年叫波比,身穿厚重的黑色皮外套,臉上蓄著鬍子,他在雜貨店門前,釘上三步一拜的新聞告示,同時對其他的人說:

「不要亂講話!不要打擾這兩個人,他們幹得很起勁,發大善心。」

「可是,他們很奇怪,太保守了,連啤酒也不喝......真掃興!」其中一個青年人接著說。

「假使你在路上拜了兩年多,你也會大大地改變哩!」

「兩年,這樣拜兩年?!」兩青年人難以置信。

「對啊!並且,他們是為所的有人類拜。不簡單哩!所以不准你們搗蛋!」

「好吧,波比!就聽你的!」

於是,一群青年人都靜下來,悄悄地看著我們拜。

一輛巴士駛到雜貨店門前,波比連忙從他的摩托車上下來,前去指揮交通,好讓巴士停車。這條路很窄,來往的車輛又多。青年人又開始喧嘩嘻笑,企圖引起騷亂。波比大聲地命令;「不要沒有禮貌,對人客氣一點!」

於是,青年人又靜下來。

有位法師從巴士裏走出來。原來,一群信徒從萬佛城出發,前來探望我們,並且送來供養。

在郊區小村落的路口上,有無量數的眾生,來自無量數不同的世界,熙熙攘攘。在這巴士上,有來自世界各地的佛教徒,他們都是思想純正,性格爽朗的青年人。在路邊的是兩個三步一拜的出家人;在外面,擴音筒裏大聲地播唱滾石樂隊的流行歌曲;還有那些心靈孤寂的小夥子,他們說:「不要回家吧!坐久一點,我請大家喝啤酒!」

所有人類都是同一體性,彼此息息相關的。痛苦與快樂。凡庸和聖賢,清淨和汙染,解脫和纏縛,都在郊外的公路交界處,交織成一片。在我們每個人的內心深處本具有同一法性。外表的差別,無非是幻影,不值重視。諸法實相,是無二無疑,融會貫通的。

「一切法皆如,諸佛境亦然,及至無一法,如中有生滅。眾生妄分別,是佛是世界,了達法性者,無佛無世界。」

—華嚴經兜率宮中偈讚品—

我們一心跪拜,妄念不生,宇宙萬有,便融為一體。佛教在美國出現,只是人類故事中的一個小插曲;一切眾生都要返本還源,回到自性上的萬佛城,因此佛教能順理成章的在美國發芽生根成長茁壯。世人多麼奇怪!房子和柵欄,窗戶和汽車,硬要分出個「你」,「我」,和「我所」。可是,無論我們怎樣分別,我們的本源不容分割。一切眾生本是同根所生,彼此息息相關,牽一髮而動全身。沒有人能夠截斷眾生之間本然密切的連繫,正如鐵絲網不能阻塞空氣流通;橋梁,不能妨礙河水流過是一樣的道理。

佛法能打破一切由妄想執著造成的柵欄和牆垣。到底你是誰?我是誰?過去、現在、未來,又到那兒去了?生死,只是假名詞。當然,說起來容易,但必須去身體力行才有效用。

今天,我更加體會到一切眾生的平等性。在這個小鎮上,外表上看我們雖然各有不同的面孔,其實只不過是各戴了一個假面具罷了。面具的後邊,還有一個沒有顏色、輪廓,不落形跡、領域的真面孔。我心裏想:「拜的不僅是兩個出家人,而是所有眾生,彼此只有一個心。我們沒有與這個一心分離,這個一心也不會把我們捨棄。」

這個面孔,就是佛陀的面孔,遍一切處,「內無身心,外無世界。」

例如,摩托車隊的領袖波比,雖其身形驃悍,而其內心仁厚。出家人,外表看來很專一,但不知道他心裏打多少妄想?裏邊外邊究竟是什麼?

今天淩晨我醒來了,在樹底下四處觀望。有一兩分鐘的時間,我找不到自己。內外、上下、這兒、那兒──一切處都無足跡可尋;一切的嫉妒、驕慢、貪欲、恐懼,也在這幾秒種內完全消失。這種自在的感覺,不禁令我發出會心的微笑:「你怎樣可以把自己看得那麼重?看看,本來無一物啊!」

上人,萬事萬物,在我的心中顯得更清晰。在剎那間,我能明白地體會這個真理,知道一定要把妄想執著放下,以最堅固的信心,勇猛精進,做一個「無心道人」。世上應該發生的事情,自然會發生,不用我去管閒事。道是最自然最從容的法則;一切眾生一旦與道合一,便能見自本性。心靈無礙的時候,慈悲喜捨會像春天的花朵,開得彩色絢爛。妄想和貪欲一旦停止,我們本然面目的尊貴和福報,及清涼自在的本地風光,都歷歷在目。

一個過路的遊人問:「他們做什麼?」

他的朋友答:「不做什麼,他們不做什麼。」

「為什麼他們什麼也不做?」路人堅持問下去。

「他們做的是無所做。」他的朋友答。

「我真不明白!」路人很迷惘,但他的朋友明白了。

無為而無不為。身口意清淨,不犯貪瞋癡,那麼,一切原本的清淨和善良,都會流露出來。無為,就是專一到極點──無心無念,無執無著,行所無事。不作之中而無所不作,就是勤修戒定慧。此時,一切逐心如意,無所障礙。

當初,我們還未達到『無為』的階段,上人的教訓是:

「不要打妄想,不要執著,盡你所能,自強不息!」

所謂:

「性定魔伏朝朝樂,妄念不起處處安,

心止念絕真富貴,私欲斷盡真福田。」

弟子 果廷頂禮

恒實

一九七九年七月十九日  史超域灣

師父上人慈鑒:

「此菩薩為大施主,凡所有物悉能惠施,其心平等。無有悔吝,不望果報,不求名稱,不貪利養。但為救護一切眾生,攝受一切眾生,饒益一切眾生。」

─華嚴經十迴向品—

五年前,弟子尚在加州柏克萊大學就讀東方文學研究院。那時弟子正打算從宿舍搬到金山寺,開始過修行人的生活。適逢,世界和平會將在西雅圖舉行,此一和平會議,實為慶祝金山寺一九七四年度暑期班的畢業儀式的一部分,盛況空前。

當時,恒來師兄(那時叫果回居士)、果孫、果法,和弟子一同乘大型卡車,從三藩市駛向西雅圖。在路上,我們一面喝可樂,一面誦大悲咒。

和平會議結束後,我們路經三藩市以北一百一十哩的瑜伽市,參觀曼弟仙奴縣的國立醫院。近年來加省政府財源短缺,營運維艱才予以關閉。管理員帶領我們繞城一周──是個規模龐大、氣象宏偉的地方!彷佛學生剛剛下課一樣,那些課堂似乎還帶有上課的氣息。當我們參觀那寬廣的體育館時,更覺稱心滿意,不禁起了一個妄想:「這不是正好可以構成一個壯嚴的佛殿嗎?」

在當時,我對這個地方有強烈的反應。果法也喜歡,果回稍為猶豫:「太大了!單是剪草就不夠人手。」果孫的眸子閃耀著光彩。誰能預料,兩年以後,果回和我,就在同一個體育館地裏,受具足戒?想不到現在恒來法師,居然成了萬佛城的總務,而果法則成了場地的監督,我更無法想像五年後的今天,弟子仰賴一輛老爺車和護法恒朝以及祈求世界和平的深重願力,我們一心朝向這個聖城,拜了七百哩路!

那一次,我們回到金山寺,我到樓上的洗手間洗手,剛巧與上人碰頭。他面露微笑,顯得慈悲安詳。我從未與上人單獨交談。

「怎麼樣?」上人問。

「師父,我們去參觀那間國立醫院!」我衝口而出。

「嗯......怎樣呢?」上人的嘴角帶著微笑。

「很大!」

「你喜歡嗎?」上人問。

「能建一所大叢林,好像印度的那爛陀那多好!」我興奮得差一點喘不過氣來。

上人笑了:「是這樣嗎?好的,你以為我們應該把它買下來嗎?」

「噢!那太好了!」

那爛陀寺,建於古印度摩竭陀國國王城中,是歷史悠久,兼舉世馳名的佛教大學和大道場。唐三藏玄奘法師遠涉西域取經的時候,會於西元六四○年路經些地。該大學有數千僧侶和研究佛學的學者,是數千年來享譽為全世界的佛教中心。當時佛門龍象輩出,慧日高懸,法輪不絕。那爛陀,譯為「施無厭」,這個譯名不啻是萬佛城的寫照。我們的目標,就要施予全世界,無私的慈愛和光明。

上人曾說:「我們在世上,大作夢中佛事。」

這是一個美夢的實弟子 果真頂禮

恒朝

一九七九年七月二十一日 鹽灣

「公路上靜觀未法時代的人生世相」

師父上人慈鑒:

華嚴經上說:

「一切三世,唯是言說。」

同理,末法時代,不也就是唯心所現,「唯是言說」都無實際嗎?一切唯心造。萬事萬物,隨著你的看法而轉移。把它叫做末法時代,它就變為末法時代,把它叫做正法時代,它就轉為正法時代。世間上無有定法,只有眾生的分別心,生出種種不同的妄見。本來,諸法平等,無有高下。

單是末法時代這個觀念,就足以削滅我們的銳氣,使我們萎靡不振,自甘墮落。這就是反主為奴,心為境轉的例證。同理我們在三步一拜的時候,也會面對各種魔障,一不小心便為魔障所轉。假設你不去注意魔障,行所無事,如如不動,那麼魔障便會自然消滅。總而言之,不去打他們的妄想,他們也不來擾你。醜陋的男人,漂亮的女人—都是一樣的道理。一切麻煩,皆由我們妄想自招。

「念茲在茲妄歸真,十方諸佛授手親,

速證三輩九品地,摩訶妙法勝靈文。」

—宣化上人數珠手眼偈讚—

若能時刻精進不退,淨治其心,諸妄自然會歸真。這時候,末法也會變為正法。歷代的祖師和聖賢,並不被境界所轉,他們是轉境界的。

在我未到金山之前,曾聽人這樣說:「金山寺?那些佛教徒很嚴謹、很呆板,太注重戒律了。尤其不准吃葷、不喝酒、不吃麻醉藥、不邪淫。現在是科學時代!他們實在太愚昧。在末法時代,這種修持是行不通的,現在應該迎合時代的需要。可是,他們還修苦行,建道場,設大學......真是不合時宜!」

華嚴經上說,一即一切,一切一即,遍虛空法界,盡未來際,一切事理融會貫攝,毫無障礙。根本上既沒有時間,更沒有空間的分別,無來無去,無依無住。那麼,就算是末法時代,我該躲到那兒去?隱居深山與世隔絕?或者躲到另一個星球裏去?無論躲到那裏,總不能跳出法界的圈子。我們的自性,與法界是同體,不二不異的。

在加州濱海的金色埃小鎮裏,有些市民並不覺得這是末法時代的來臨。他們的生命充滿活力,絕無萎靡不振的跡象。

唐,現在是保險推銷員,從前是教員。一個星期天他攜家眷,同來看三步一拜的行者。「你們周圍有一股祥和的氣氛。」

他們獻上供養,坐在旁邊靜靜的觀察。

過了一段時間,唐又回來。他向我們坦白說明──他任職的公司起了變故,職位可能保不住了。

「說老實話,天地間許多事情是顛顛倒倒的,沒有什麼價值。」他對佛法有濃厚的興趣,很想做一個好丈夫和父親,並且願意幫助別人,但是他未能安穩自己的心,傳統的宗教不能激發他的信仰,鼓舞他的靈魂。

於是,唐開始誦念觀音的名號。每天晚上,在房子一個角落,獨個兒靜靜地誦持。幾個星期後,他回來了,顯得容光煥發,神態較前安穩。原來,他找到一份新的工作。

「一切事情都有了起色,你知道嗎?那天晚上,我正在誦念觀音聖號,忽然一位滿頭白髮,長髮垂胸的老者,在我眼前出現,我頓時感到很輕鬆,對他毫不畏懼。」按照他的描述,這位老者的相貌和虛雲老和尚的德相有頗多相似之處。

此外,還有湯姆。他和妻子及三個小孩,在海洋旁邊經營一個小旅館。有一天,他們送來供養。

「我們很羡慕你,年輕時應該好好地幹一番事業,可是現在太晚了。我們很年輕便結婚,現在又有了孩子。」這對夫妻起初以為學佛唯一的途徑,是到一間寺院裏出家。我解釋說,居士也可以隨分隨力依法修行。尤其是在萬佛城,有很多居士在那兒為辦道用功。

「你是說,居士也可以攜同小孩子,到那兒修行嗎?」他喜出望外的說。

過了幾天,湯姆再度回來,坦白地告訴我們:「他曾經染上吸毒和酗酒的惡習,結果入不敷出,債臺高築。當時,他覺得被家庭和親屬所牽累,很不自在,因而感到走投無路,瀕臨絕望。後來,一陣心血來潮的催使,他向金山寺訂購一本沙彌律註解(明蓮池大師著沙彌律要解,加上上人向四眾的講述。)此書的內容,主要教人切切實實的敦品勵行,改惡還善,律己精嚴,躬行實踐。湯姆很同意,「禍福無門,唯人自招」的道理。他往日不守規矩,生活頹廢,自暴自棄,因而自食惡習果──這是理所當然的事。

一年後,湯姆和他的家人,又在路旁與我們見面,他們到郊外旅行,路過此地。一家大小活得歡快、融洽;湯姆本人充滿自信,神態安祥,一反往昔的悲觀和傍徨。小孩子也不像從前那樣怯弱和呆滯,顯得聰明伶俐。湯姆說:「你知道嗎?那部書真的幫助我改頭換面......把我整個生命都轉變過來了!我不能以言語來形容,我所得到的益處有多大!」

麥加利一家,從前是虔誠的天主教徒,後來他們脫離教會。麥加利太太說:

「因為這個宗教沒有研究到底究竟處。現在是太空時代,宗教信仰也應該隨著時代革新。一種革新的朝氣,足以激動末法時代的人們,銳意前進,自強不息。尤其我們的孩子,提出的很多問題,都是我們年輕時不敢去研究的。我們見到三步一拜,聽到萬佛城的各種消息,很感欣慰。佛教雖然博大精深,然而它卻不阻塞個人的獨自發展和覺悟。我們的孩子都要信奉佛教,外子和我也曾跟隨你們學習。你知道嗎?外邊有很多人,他們的處境不佳,孤陋寡聞,好像躲在林森裏一樣不見天日,然而他們急切的追尋,默默地等待,渴望獲得究竟的解脫......

每一位菩薩都要發四宏誓願。就算末法時代,也是勇往直前,毫不懈怠。他永遠不去渡假:

「眾生無邊誓願度!

煩惱無盡誓願斷!

法門無量誓願學!

佛道無上誓願成。」

有些人說:「世界和平?了不可得。消災解殃?簡直是說夢話!」

愈是不可能,愈是要去試一試!

或者,他們又說:「社會和家庭的組織,逐漸解體,世界混亂人心惶惶。」正因為這個原因,佛教才應該大行其道,拯救世人!就是因為眾生太苦了,諸佛才出與於世。故六祖曾經說:「佛法難起。」

假設人人都開悟了,已能離苦得樂,誰還需要佛法呢?法,就是藥。我們愈是創鉅痛深,我們愈需要法藥的治療。

可是有許多人會說泄氣話,諸如:「這是末法時代,不管你怎樣用功,終歸無效。你這樣幹太愚笨了,不管你做什麼,總是一無所獲白費心力。」

但是天下無難事,只怕有心人。愈不可能嗎?愈要努力!為什麼?因為我們愚蠢才有排除萬難,鍥而不捨的精神。當前世局之所以岌岌可危,就是因為太多聰明的禍國殃民,危害社會,做出傷天害理、損人利己的事情,因而橫逆和災難業生。假若一個人雖愚癡但他志向堅固,認定一個目標勇往前進,不避險難,百折不回,不謀己利,不怕吃虧——最後終會獲得豐碩的成果。如此則世界幸甚,人類幸甚。

於是,我反省一下:「儘管我怎樣去珍惜,去保護這個身體,究竟有什麼用處呢?無常鬼終究會來。趁著還有些時間,不如好好地利用它,做些有意義的事情。」

菩薩不單不怕吃苦,他還甘願奉獻他的四肢原骸、頭目腦髓、國城妻子,一切一切,來饒益眾生。他說:「沒有關係,我只願一切眾生離苦得樂,我不願意斤斤計較個人的利害得失。我與萬物同一本源,休戚相關,如指與臂,利人即是利己,唯有悲天憫人時刻以眾生苦難為念,就是同體大悲,境智不二,心物統一。我的身體與天地同根,不離自性,了悟自他無疑;就是離念大智,幻化空身,即是清淨法身。」

「於菩薩願,未曾休息。盡一切劫,心無疲倦。於一切苦,不生厭離。一切眾魔所不能動,一切諸佛之所護念,具行一切菩薩苦行。修菩薩行,精勤匪懈。於大乘願,恒不退轉。」

—華嚴經十行品第八難得行—

菩薩為什麼要這樣做?因為,菩薩深知不顧眾生苦難,只顧自己的自私態度,是行不通的。一切眾生,本與法界無有分別。萬物與我為一,不增不減,不生不滅,無人無我,無依無住,更無地方可以匿藏。修行,是永恒的道路。

「譬如鑽木以出於火,火事無量,而火不滅。菩薩如是化眾生事,無有窮盡,而在世間,常住不滅。」

—華嚴經十行品第八難得行—

弟子 果廷頂禮

恒朝

一九七九年七月三十日  海洋農場

師父上人慈鑒:

今天,烈日當空,熱浪滾滾。獨個兒在寧靜的公路上拜,公路兩旁的古松參天,一切顯得分外謐靜。我們保持著緩和穩定的節奏:三步、一拜。我的生命,有如電影一樣,一幕一幕在我眼前浮現,我清晰地看出自己那兒做錯了,那兒做對了。修道的路徑,如日下當中,高高的淩駕於一切諸法之上。修道,是一切光明的泉源。

我願報答一切父母師長的深恩。我願一切友人,同證菩提,於法自在,任連騰騰,安穩愉悅。所有眾生是我的朋友,生生世世,我們都願聚在一起,真修實證,同登彼岸。一路上有很多路人,很多動物以及其他眾生,都向我們詢問同樣的問題:「你們是篤行實踐嗎?佛道可成嗎?我們皆可作佛嗎?

有時候,他們不用言語來問,然而,大家同樣尋找一個究竟的皈依處。

我們是同體、一心。

一個青年人,供養野莓子。

「這是我今早上在雷斯灣採的野莓子。」

他也是個老朋友,在過去世我們曾經聚首。今生,他獨個兒駕著一部老爺卡車,在上面還用繩子縛著腳踏車。我們在路上遇到無數的,來自各行各業的眾生,他們心裏也明明知道,此時此地僅是世間上夢遊的一剎那,各人都在尋找圓滿靈性的路徑。他們聽到「佛教」,聽到「出家人」,或者「一心」的名詞,在心裏立刻發出共嗚;他們面對我們如親故舊,一種默默的親切感不禁油然而生。他們為什麼在路邊停下來?不是要來看我們,而是來看看那鏡子裏的投影,也就是他們自己的尊容。

雖然,現在是一九七九年的夏天,然而,這個旅程艱苦遙遠,漫無止境。一切眾生都是路途上的旅客。

在路上拜了兩年多,才知道修道,是世界上唯一有價值的,也是唯一真實的法門。最大的布施,莫如法施。今天,這個青年朋友送來野莓子,他坐在地上,默默地看著我們拜。突然,華嚴經的一段經文在我心中顯得特別真切:

「善男子,諸供養中,法供養最。所謂如說修行供養、利益眾生供養、攝受眾生供養、代眾生受苦供養、勤修善根供養、不捨菩薩業供養、不離菩提心供養。」

—華嚴經普賢行願品—

真正的布施,就是確實斷除貪瞋癡,放下覆藏和假面具,息滅嫉妒、驕慢、疑惑,也就是明心見性,找回本來面目。這是最無上、最難得的布施。

世上每一個人,都在找尋「真實」的東西。我們到外邊去找,殊不知道這個「真實」的東西,就是我們的自性。能夠如法布施,便是做個「真實」的人。清淨安穩,少欲知足,如一泓清水。慈悲喜捨的四無量心,有如剛從天降,潔白晶瑩的雪花;而這個「一心」,好像遼闊無際的虛空,廣大無邊。所以說:「在諸世界中,最難找到的,莫如真我。」

在山腳的一個盆地裏,新建的房舍節比林立。園地上有些人在打網球、游泳。兩年前我們路經洛杉磯一所假日俱樂部,跟這兒的景象差不多完全一樣。世上一切景象,皆是虛妄不實,瞬息萬變,周而復始,循環不息。眾生死此生彼:舊的一代死去,新的一代接踵而來,正如網球場上的球手輪流接替,玩著同樣的遊戲,在痛苦和追尋中,往復奔走,使網球賽一場一場持續下去,無有了期。

今生能遇到佛法,是多麼幸運的事情!我衷心喜悅,甚至在我的骨子裏邊,也深深慶倖這個良機。逐漸地,回想起做一個「真人」的歷程有點不寒而慄。我在黑暗摸索許久,最後才走上正確的路途。自自然然地我們學會布施,有如天空普降甘露滋養萬物。一步一步,我們學會作而無作,行而無行的玄妙。

經過整天的叩拜後,心裏覺得很踏實很清靜自在,不為世間所染。三個青年男子,背著書囊,在路旁稍歇,向我們要一點清水。其中一個問:

「這位是誰?」他正打量上人的法相。

另一個友善地開玩笑:「你的頭髮長回來了!」

接著,他又正經起來:「出家是不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

他的朋友正在端詳我們車上所貼的新聞告示,告示旁邊還掛著佛陀的聖像。然後,他抬起頭來,很肯定地說:「我想,叫他們不做出家人,更不容易!」

真是一語道破,實獲我心。

臨別時,他們說:「真偉大!為大家拜,令一切眾生得到和平快樂......真好!」

他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顯示佛法無所不在,如秋空皓月,在一切眾生心湖中投影現象。菩薩道是我們自然的歸宿,雖然,這些青年人不知道,但他們也懂得如法布施:「心佛與眾生,是三無差別。」

眾生心就是佛,佛就是眾生。願我們共成佛道,早證究竟安樂!

弟子 果廷頂禮

修行者的消息(一九七九年八月~十月)

修行者的消息

(一九七九年八月~十月)

恒實、恒朝法師著

恒實

一九七九年八月一日  海洋農場

師父上人慈鑒:

上人曾經在一九七三年這樣教誨弟子:

「如果你發了大願,就不能打妄想。假使你發了大願之後,即使打少許的妄想,也會把你的大願遮蔽了。所以不要打殺的妄想、盜的妄想、淫的妄想、妄語的妄想。」

上人,弟子還是被舌頭牽著往地獄裏鎖。今天,我差點墮進獄裏去,使我墮落的不是我的舌頭,而是我的筆桿!

今早,恒朝和我都感到很自在,顯得有點自滿。念早課後,彼此開始交換字條,題目是戒律。恒朝說:「能夠做一個圓滿的律師多好,嚴持戒律而神態安然,正所謂無功用道,不持而持,永遠不逾規矩!」

就在此時,我找到機會去犯規,一旦失足,便鑄成大錯。我在便條上寫:「弘一律師多年來只穿一雙鞋子,走路很慢很慢,生怕踩到蟲子。」

我把便條交給恒朝,在旁觀看他的反應。他沒有說什麼,於是我又故意做出一個滑稽的模樣,仿效別人緩步而行,戰戰兢兢地,生怕踩傷了昆蟲的樣子。然後我輕蔑地把手一揮,在便條上寫:「胡說!真有功夫的人不需要這樣造作!」

意思就是:真正有道行的人,不需要著相。一個真正有德的律師,不用裝模作樣,應該自自然然。

隨後,我們又交換其他的意見,在字條上討論袈裟的問題。我們彼此同意,持守戒律,是一個作佛弟子的最基本的條件。

走到公路上,開始跪拜,立刻發覺自己所寫的字條和自我陶醉的態度發生作用,幾乎把我拖到地獄門頭去,因為我已經破了許多戒律,如毀謗三寶、毀謗正法、打妄語,兼犯了菩薩戒中的:(1)自讚毀他戒、(2) 輕慢師長戒、(3)無根謗戒、(4)慢人輕法師戒等等。

我立刻低首下心自我懺悔,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居然如此放肆,如此隨便。中飯後,我又對恒朝寫了一張便條:

「今天早上敘述有關弘一大師的故事,是犯了毀謗、妄語、兩舌、惡口、綺語諸法的因緣。這是無量無邊罪行的淵藪,我一定要停止!我沒有資格去輕視大德高僧......太愚癡了!開這種開玩笑,有如把身體的四肢截斷!第一,我不知道那故事是否真實,只是耳聞而已。我應該明白弘一律師在戒律上的修行是精湛無疵,值得我們讚歎的。我的行為多麼可恥,好比為自己送葬,坐著直線快車投奔到地獄頭去。我沒有資格去毀謗賢聖僧,如果我不好好地管著自己的舌頭,我修行到底為了什麼?」

這個下午,我一面拜一面懺悔,也慶倖自己還有機會懺悔。在沙彌律註解中,敘述一個公案。一個比丘曾毀謗一位羅漢,說他念經的聲音像狗吠。羅漢不但沒有生瞋恨心,當下便原諒這位比丘,並且勸他立刻懺悔。因為羅漢的大慈悲力,使比丘躲過墮入無間地獄的惡報,然而,他卻轉生為狗子。

上個星期,弟子正在誦讀華嚴經第三地。經文宣說獲得天眼通的行者的境界:

「此菩薩天眼清淨過於人眼,見諸眾生生時死時,好色惡色,善趣惡趣,隨業而去。若彼眾生成就身惡行,成就語惡行,成就語惡行,誹謗賢聖,具足邪見,及邪見業因緣。身壞命終,必墮惡趣,生地獄中。」

我怎能夠這樣愚昧,難道要以身試法接受這個考驗?

當天下午,我的腦海裏充滿這種思想。天氣很熱,我感到懊喪不樂。我喘不過氣來,裏面的眾生不停地爭論、吵架,充滿惶恐,我的腦袋,儼然成為地獄的一隅。我去小便的時候冒冒失失走入荊棘叢裏,把雙手也刺傷了。

於是,我對三寶、對上人、對弘一大師懺悔。我說:「弟子並不怕吃苦,也願意接受任何懲罰而無怨,因為明知種下惡種子,必定受惡果報。但弟子最怕因此迷失了方向,不能圓滿道業,利益一切眾生。」唯願虛心至誠稽首懺悔,祈求三寶哀憫攝受,使弟子回復清淨,依然能有弘揚佛法的機會。

就在我虔誠懺悔的一剎那間,一輛車子突然從天而降,風馳電掣,直向路肩撞過來——正是我們拜的地方!車門突然打開,差一點便打在我身上。

弟子相信,這是三寶的一種慈愍的方便法門,使我「即時受報」,以便抵消尚待償還的罪孽。平常,我是不停地誦持大悲咒。這些神咒都有不可思議的威力,能幫助誠心但無知的眾生去克服他們的業障。弟子相信,要不是三寶的憫愍攝受,以及懺悔的神力,我根本沒有機會來寫這封信。我沒有立即墮地獄,飽受焚燒油炸諸般苦刑,已是萬幸中的大幸!因此我得到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還可以繼續修道。

為什麼我會犯如此愚昧的錯誤?三年前上人曾在法會上開示:

「你們誰喜歡講是講非,將來一定會墮地獄。當然我不願意你們墮地獄,但因果是絲毫不爽的,到時我也愛莫能助。切記!你們都要非常謹慎言行。」

為什麼我沒有熟記這個教訓?為什麼我的嘴巴也障礙我,雖然我盡力去管制它。這都是因為往昔種下的惡種子,這是瞋恚的果報。

在普賢行品裏邊,普賢菩薩這樣說:

「若諸菩薩於菩薩起瞋恚心故,即成就百萬障門……恒起四種過失故,成就語業障……」

—華嚴經普賢行品—

這是我生命的寫照。假使我沒有學習佛法,我永遠不會認識這個毛病,也永遠不會懂得改過。因此,會使孽根從今生蔓延至來生,生生世世,綿延不絕。這樣,不單不會把毛病減輕,還會繼續增加罪過,並且對自己受苦的因緣,還茫然不解!

一向,我未曾察覺自己的瞋心很重。今天下午,我走到車子旁邊仔細端詳一番,車尾巴被撞出現凹痕,排氣管破裂,車後的保險杆被扭曲。剛才襲擊我們的車子,稍後又再度來攻擊我們這部老爺車。據恒朝說,那班人本來想闖進車子裏,無奈車門鎖上沒法子進去,便往車子猛力撞擊,企圖把老爺車推到泥溝裏去。這不就是瞋恚的行為嗎?我怎能不承認這就是我招引來的果報?

記得前些時候,有人從路邊飛擲啤酒瓶,打碎了車子的玻璃窗,恰好落在觀音聖像的後面。那個瓶子對我說法,正如今天那部車子對我說法一樣:「善男子,遍虛空法界,那裏有爭強鬥勝的必要?誰叫你要做第一,誰叫你要自命清高,要高人一等?你跟所有眾生沒有兩樣,你應該滿足了。兄弟!你應該生慈悲心。人孰無過?你應該忍讓,把壞脾氣改了。且看,當你打妄想的時候,你會惹來多少麻煩?」

從老爺車的玻璃窗的反影中,我看到自己憔悴的面容。我想起佛,佛是最圓滿的人。他具有十八不共法,其中有身無失、口無失、無異想(佛對世間一切人一切物,不生分別心)、無不定心(佛常在定,無有不定時)、無不知己捨(他隨時隨地能捨一切,來利益他人)等等。佛陀累劫修行從未稍綴,所以終於證得大悲大智和無比的神力。佛當然受過無量苦,但他不怕也不瞋,自然而然,他的道業日益進步,到最後他便成佛,成為天上地下最健康、最圓滿的人。

今天的教訓,令我更下決心去用功修行,不再打妄想,也令我更深一層去信仰懺悔的清淨力量。我覺得自己像個頑皮剛強的小孩子。他的腳踏車撞到路邊,撞得鼻青臉仲,而他慈愛的父親輕輕地把他從路邊扶起,將腳踏車的把手糾正過來。父親以慈和的音聲向孩子說:「你應該在平路上行車,走中道,這樣便不會摔交。這種道理是千古不易,對任何人來說道理總是一個。要小心點,才會安全。」

佛法也是這樣。在走向萬佛城的路途中,佛法能制止我們在業輪上摔跤,免得摔得頭破血流。我們全體都在這條路上走,我們都應該安全抵達目的地。

一經懺悔之後,壓得我透不過氣來的千斤重擔,頓時從我肩膊上卸下來。記得三個星期之前,我在拜的時候,面部剛貼到地上的一塊石頭,看見一隻小蟲子。我仔細觀察這個小蟲子,他在那石頭上撒了一滴尿,只有針尖般大小。然後,小蟲子把兩隻小手互相磨擦,抹一抹面孔,又跳到別的地方去。我想:「那就是我,每當我忘了修道,就變得和那小蟲子一樣,生命的本意是吃東西、小便大便。果真!不要這樣自私!快去種下清淨的因。趕緊努力,不要作一隻蟲子!不要為自己擔擾,不要去想!只要專一修道!」

弟子並沒有意思去誹謗昆蟲,蟲子也是最好的善知音,我跟一切昆蟲猶如一體。它們的身體很快就分解腐爛,我的身體又何能長駐久存,不過比較能夠拖延久一點而已。可是,我不要做一條懶蟲。懶蟲被其業報拖累而不能出離,精進之蟲是勤奮不懈的。

我希望總有一天,道業圓成,能超凡入聖,「掌握造化,縱橫宇宙,隨心所欲,普度眾生。」

弟子 果真頂禮

恒朝

一九七九年八月十二日  錨灣

師父上人慈鑒:

弟子們在老爺車後面吃午餐。外邊冷風颼颼,沙塵飛揚。一位身體嬴弱的老歸人,步履蹣跚地走到停靠在我們後面的車子旁邊,雙手緊抓著車身,來保持身體的平衡。她行步艱難,眼睛耳朵都不聽使喚了。沒有人瞭解她的身世,她緩緩把頭抬起來,目光呆滯凝視著一片汪洋。在她膝上有一碗食物,但她對食物似乎不感興趣。她在車子裏輾轉移動,太陽高照,光耀奪目,她那映現在車頭玻璃裏的影像,似乎隱沒不見了。唯一出現的,是我們頭頂上那片隨風舒展,馳騁睛空的白雲。

她的女兒和孫女跟她在一起,從她們的面上可以看出綺年玉貌,轉眼成空的道理。花前月下,為歡幾何;轉瞬之間,花容月貌,隨著逝水年華,一去不返!她們三人交互對比,儼然描繪出一幅生老病死的運環圖。三個人的影像,合起來成為一個人的影像,萬事萬物皆在說法。此時,我看看自己的身體,自己吃的午餐,然後,再看看那車頭玻璃反影裏的迴旋翻捲、飛舞的翱翔白雲。

我心裏猛然醒悟——對了!一切法皆是無常。今天看來好像堅固穩定的事物,明天便會煙消雲散。一切一切,都像白雲那般飄渺不定。一切都像在對我們說,還不快點修行?無常須臾便到,你的時候不多了。好趕快奮發立志,奔向真理。

每天晚上,我們誦念普賢菩薩的偈頌:

「是日己過,命亦隨減,如少水魚,斯有何樂?大眾!當勤精進,如救頭燃,但念無常,慎勿放逸!」

今天晚上,當我念這首偈頌的時候,我會想起這個老婦人;想起那落在地上的松子,還有路邊那枯萎了的黑梅藤蔓;也會想起我如何顧影自憐,端詳自我的身形;如何去觀察那飛捲的白雲及其投影。我還會記得,在吃完飯之後,大家一起頂禮三寶的情景,包括那老婦人在內。雖然她的雙腳有點兒彎曲,她仍然屹立不動,神態恭謹誠敬。

弟子 果廷頂禮

恒實

一九七九年八月十三日  錨灣

師父上人慈鑒:

這對信的題目是「是臭鼠還是比丘?是廁所還是佛堂?」

一切唯心造。清理員的報告云:

「或復有畜生,種種醜陋形,由其自惡業,常受諸苦惱。」

─華嚴經華藏世界品第五之三─

三步一拜常予我們最大的布施,那就是對佛法的深厚信心。在諸佛法中,很難指定那一種是我們信奉最深的。這等於問:海洋裏頭,那滴水比其他的來得更濕些?或者問:那一線陽光比其他的陽光更為清淨明亮?一切佛法都是真實不虛,所謂一真一切真,我們愈修行,信心就愈增長。譬如銀行裏的存款愈積愈多,同樣修道人信心的戶頭,也會因為他精進不懈而日漸充裕。

在途中學到最根本的課程,莫過於因果循環的真諦:如是因,如是果。根據大不列顛(英國)的傳說,侍從德童子能從巨石中拔出寶劍,這種近乎奇蹟的表現,簡直不可思議;因為在他四周,環立著無數威風凜凜、驍勇善戰的武士──他們不但不能拔出寶劍,就是把它移動一分毫也無能為力。追溯原因是在往昔生中,維德曾種下這種因緣,使他今生成長之後,即能登上國王寶座,成為一國之君。他就是舉世聞名、流芳百世的亞瑟王。

還有,在唐朝時代,有一個貧窮的椎夫。有一天他擔柴路過市里,偶而聽到旁人誦念金剛經的偈句:「應無所住而生其心」,當下便豁然大悟。這是什麼道理呢?乃是因為:「夙世機緣成熟了,所以他今生註定能作禪宗六祖慧能大師。」

在錨灣的礁石上,成群結隊的海狗聚在一起。它們為何集在一起說海狗的法?因為在過去生中,它們行為不當,造業受報,因而今生轉生為海狗。林肯是美國的大總統,但他死於一個陌生人的槍下──為什麼?因為他在往昔曾殺過人,所以今生要償還殺人的孽債,遭受這種果報。

宇宙間一切事物都有其存在的因緣,所以說:「見事省事出世間,見事迷事墮沈淪。」

上星期某一個早上,我在路上走,剛轉了一個彎,在濃霧中發現一隻死了的臭鼠;大概是幾分鐘之前,被路過的車子輾死了。它的身體尚有暖意,這臭鼠是公的,重約五磅,嘴裏露出銳利、微勾的食肉尖牙。我把它的屍體從路面上撿起來,當我提起它那條蓬鬆的大白尾巴時,心裏有一點不寒而慄、戰戰兢兢、如履薄冰。這條臭鼠正在為我說法,牠說:

「往昔的時候,我曾起了貪心,從貪心以起了瞋心及癡心,乃至犯了殺業,所以現在來受果報。我的身體不單臭不可聞,令人望而卻步,不敢親近;今天,連這個臭皮襄也保不住了!這是過去生中,當我做人的時候,沒有循規蹈矩,我拚命吸食貪瞋癡三種毒素,結果把自己毒死了。這完全是我的錯,不能怪罪別人!」

我為牠念了幾遍往生咒,也感謝它為我說法。我心裏想:「今生能修道,我是多麼幸運!身為一隻臭鼠,是多麼痛苦的事──不能結雙跏趺而坐,不能拜佛,不能供養三寶,幸虧我有人身。」

到了吃中飯的時候,我的行為就像一隻臭鼠一樣!我發覺自己盯著怛朝的缽子,心裏不停地批評他的一舉一動。我心裏充滿了刻薄的瞋恚和貪婪,在我腦海中,我默默地和他競爭,這是我一向的毛病。可是,這一次我記起上人的開示:

「要捨妄歸真!平常心是道,直心是道場。不要怪任何人,不要批評他人,要做一個好人,不要自私自利。要做一個偉人,是從最微細的事情上開始。真正的佛法,就在你眼前!」

—一九七八年八月十日上人講於馬來西亞—

發覺就在此刻,我種下做臭鼠的因緣,還茫然不覺哩!當我警覺過來,這種因果的循環,立刻顯得如晝夜般分明。我趕緊把這個境界轉過來,有誰願意吃毒藥?出家人應該有清淨的思想,才配做出家人。要從最細微的地方做起,將來才會成佛。臭鼠就是在往昔生中打臭的妄想,所以才墮落到臭鼠之身。上星期那只被車輾死的臭鼠,就是說這個法。

從無始以來,我在法界裏迷頭認影,東奔西走,到處追尋。這就是迷失本真,心外求法,總想找個毛病來遣責別人,找個批評的物件,來推諉責任。其實,萬法無咎,毛病出在自己的身、語、意業,它們是我痛苦的淵藪,也是我快樂的泉源。天下沒有他人能為我作主,每一舉心動念,皆由我自作抉擇。要做出家人?抑或做臭鼠?一切一切,都由我自己決定。

佛法教我們循規蹈矩,明心見性,念心即業力,一念善即天堂,一念惡即地獄,一念清淨即佛國淨土。我們究竟要建立佛剎或廁所,完全取決於我們起心動念之間。上星期上人到海洋農場來探望我們,上人對恒朝開示說:

「假設你不要做皇帝,首先要把你的廁所洗乾淨。廁所洗乾淨了才能成佛,但先要下一番苦功,把自己的廁所清潔一番。不要貪成佛,不用想它,只要一心修道便是!」

今天諸佛菩薩與慈運悲,給予我們最大的恩典──那就是給我有機會去盡我所能,做一個能勝任的清理員。每一分每一秒,我要把心裏污穢堵塞的廁所,洗擦乾淨。我可以把這個污穢的廁所,轉化為壯嚴的佛堂。為什麼要這樣做,因為這是最高無上的法施。每當我拜的時候,我便依仗普賢菩薩十大願王的神力,作意迴向,普盆眾生,念茲在茲,毫不鬆懈。這樣一來,希望能把這個宇宙的小角落,徹底地清掃一番。我切實相信,出家人至高無上的使命是勤修此十大願王,日以繼夜,永不間斷。

姑勿論我在往昔生中曾否做過一隻惡臭骯髒的臭鼠,如果我能夠圓滿成就普賢菩薩的願行,將來必定成佛。這些行願是法界裏最崇高最殊勝的風範。每一跪拜之下,我對這些行願更加深信不疑。

還有華嚴經,是多麼不可思議的經典!今生能聞華嚴大法,是如何殊勝的因緣!正如清涼國師在華嚴序文裏說:

「況逢聖主,得在靈山,竭思幽宗,豈無慶躍。」

我們打錨灣野營公園的門外拜過。公園裏萬頭攢動,熱鬧非常。人群摩肩接踵,擠得水泄不通,四周的露營卡車堆積如山。車子的名字,倒是起得怪有詩情畫意:「原則」、「康壯大道」、「南風」、「探險家」等等。這時,紮營者炙烤食物的火光跳動,炊煙四起,加上人聲噪雜,車聲喧囂,恍如置身於吉隆坡最繁忙的鬧市中。

人為什麼要這樣做?不惜耗用大量的金錢買下這些名貴的露營卡車,更不憚其煩,長途跋涉,來到這郊外的海岸來野宴。為什麼他們要自找麻煩,群集海灘,互相擁擠,即使無處立足容身也毫無所覺呢?這和人煙稠密的大都市有什麼兩樣呢?為什麼他們不遠千里而來自尋煩惱呢?這是因為眾生在往昔生中結下的因緣所感,所以氣機相引,物以類聚。

今天下年,就在公園裏邊,有人去世了,救護車風馳電掣的來而復往。不知道是誰,不知是什麼因緣?可能是一位菩薩現身說法。他在說:

「你們要自強不息,要守規矩,力爭上游!還有,不要忘記洗廁所!」

救護車離開了,我們拜到山上。四周充滿了燒烤的煙霧,空氣中充斥著烤漢堡的味道。舉目四望,聚集在港口礁石上的那群海狗,仍舊究在不停地吠叫。

弟子 果真頂禮

恒實

一九七九年八月二十四日   阿連那海灣

師父上人慈鑒:

「菩薩願諸眾生能具演說佛菩提道,常樂修行無上法施。」

—華嚴經十迴向品—

在三步一拜途中,恒朝和弟子學會了遵守律儀。能夠守規矩,能令我們快樂。每逢我們克己復禮,一切都變得非常順利。這時候,不用思量,不用費力,冥冥中便有一種感應道交——而且屢試不爽!

這究竟是什麼樣的規矩?不僅古人遵守,今人更要遵守,並且要傳之子孫信守不渝。這就是「佛法」,又名「中道」。這是種規矩,對萬事物都產生一種「損有除,補不足」的制衡作用。從廣義的角度來說:五戒十善、五常、孝悌、普賢十大願王、息貪瞋癡三毒、六度萬行、懺悔、布施、信心等諸法——無一不是真理,無一不是令我們臻「中庸之道」的津梁。

如果我們願意去注意、去接受的話,萬事萬物都在為我們說法。舉一個例子來說:昨晚時間很晚了。而我還未背誦華嚴經。這是我每天晚上的例行功課。每天背一小段,就有鎮定的作用,使我易於守心緊念,不致心猿意馬、向外攀緣,而輿律儀脫節。一旦沒有做這門功課,便好像沒有給腦子吃飯;換言之,我的慧命會感到饑渴。

昨天晚上,我翻開新到的萬佛城月刊。我想:「讓我輕鬆一下,先讀一些有趣的故事,或者閱讀萬佛城的消息,或者練習練習中文。」我明明知道,今天沒有時間同時誦經和讀雜誌。可是我的妄想,這回戰勝了我心裏的善知識。平心而論,在汗牛充棟的雜誌當中,萬佛城月可能是世上最正派、水準極高的刊物。可是弟子已發願要專心致志地擁護華嚴經。昨晚的放逸雖然不是一件大事情,但我犯了自己所立的規矩,以致流於懈怠,忘失了初心,偏離中道。

在我翻開萬佛志雜誌的同時,有一隻小螞蟻,從書的角落爬行而過。要小心!不然會把它殺害了。於是,便煩勞恒朝,把小螞蟻送到車外去。然後我又坐下來,正想閱讀觀音菩薩的故事。驀地,一隻長蜘蛛似乎從空而降,在離我鼻尖三寸的地方出現。恰好落在我正閱讀的那一行!我發了怔,跳了一尺高。那蜘蛛隨即在車裏黑暗的一偶隱沒了。我趕緊把雜誌收起來,拿出華嚴經文的筆記本。打開本子,以下的經文,赫然顯現目前:

「佛子,何等為菩薩摩訶薩離癡亂行?此菩薩成就正念......

—華嚴經十行品—

真是一針見血,正中要害!

身為佛教徒,我們有很多豐厚的禮物,可以布施予西方人士。因為這個原因,每當我們依教奉行,歸復中庸之道,我們便感到身心交泰,其樂融融。每逢我們為人說孝道之法,說報父母師長重恩的道理,聽法者的臉上自然浮現一種光彩,他們的心立刻柔軟下來。每次都有這種感應。我們心裏都知道,把老年人送到安老院,把家庭的制度拆散,是違背自然的規律。這種忤逆的行為,能導致社會道德淪亡,乃至全國精神的崩潰。並且浪費一個無價的自然能源——耆年的成熟和智慧。

每當聽法者發現,佛法是以孝道為根本,佛教徒是以報父母恩為己任的時候,他們便立刻願意聽下去。佛法好像清水,用以灌溉乾枯的草木,使其欣欣向榮。這些人得到法水的滋潤,也會充滿了生命的活力。孝道,是天地間最重要的法則。我們應該毫不苟且地遵守。

在五常(仁、義、禮、智、信)之中,仁居首位,仁人君子慈悲為懷,對一切生命都盡心撫育愛護。當我們停止互相傾奪、殺戮的時候,天下自然會回復到中庸之道。在公路上駛過的車輛如過江之鯽,形形色色,不可勝數。其中有一種車輛——即使把我們的眼、耳、鼻都堵塞起來——我們仍可以毫無疑問地認識它,這就是死亡的車輛。這一帶是農牧區,有很多載運牛、羊、馬、豬的貨車路過。這些貨車被一股濃郁的黑氣所籠罩;加上牲畜瘋狂的嘶吼,響徹原野,它們為即將面臨屠夫的利刃而心懷恐懼,其無奈與無助,聲聲淒切,令人不忍卒聞!這一股使人不寒而慄的戾氣彌漫在郊外的公路上,歷久不散。

行將死亡的牲畜在恐懼之下,體內會分泌一種毒素。現代的科學家及醫學家終於發現,這種含有毒素的肉類,就是培育近年來直線上升的各種不治奇症的溫床。如何解決這個問題?最要緊的是不要殺生、害命——來滋養自己的臭皮囊;相反的,要仰體天德,養護一切眾生。

五常之中第二常是「義」。義者宜也,凡是合乎義的,都是契合自然,與萬物無諍的。換句話來說,就是不盜。因為,偷盜就是不自然,就是有諍。偷盜會興波起浪,惹出很多麻煩。我們的思想,好像無線電波一樣。在腦海裏產生的電波,會播送到整個世界去,而沒有任何隔閡或界限。無論何時我們一打貪欲和攀求的妄想,就已經在法界中犯了偷盜的罪。這個過惡的嚴重性,和伸出手來,從路上水果攤子偷來一個蘋果一般無二。這個教訓, 是我們切身深深所體會的。

有一天,在半月灣的飛機場附近拜,剛巧遇著一個大風暴。風刮得很厲害,使我們心動神搖,無法專一。我的腦海裏充滿了「可憐可憐我!」的妄想,吵嚷不停。我又饑又凍,一直打吃東西和趕回車子裏休息的妄想。當天拜完,回到車子裏,發現車子旁邊堆積了十幾包食物!這是由我的貪心,播放出去的無線電波,所招引回來的感應,其實這些食物都是「偷」回來的,偷盜並不是正義!食物把我們的車子塞得滿滿的,連坐的位置也不夠了。數一數,居然有一百多根香蕉——這豈是中道!

第一個規矩,是不要打妄想。這樣才能恒守中庸。這封信也夠長了,弟子就在此擱筆。

弟子 果真頂禮

恒實

一九七九年九月三日  曼第仙奴縣山景道

師父上人慈鑒:

「菩薩不以欲因緣故惱一眾生。」

「菩薩摩訶薩於無量劫修諸行時,終不惱亂一眾生,今失正心。」

—華嚴經十行品—

吃完午飯後,弟子感到肚子還沒有飽。心裏便開始忖量,是否應該回到車子裏沖一杯熱茶喝喝,以免餓得那麼難受?在我的妄念中,觀想自己在車尾,手裏拿著一杯熱茶。這時,一輛汽車經過,裏面有一位女乘客。她的相貌動人,對我嫣然而笑。我正目不轉睛地凝視著,突然間,她把整個假臉皮扯下來,而露出真實的面孔。就像戲劇團裏的戲子,除去了假面具——露出充滿了痛苦和哀傷,歪曲猙獰的醜陋面孔。

她是我的善知識,她在為我說法。她說:「在這個娑婆世界,一切一切都是苦的。一切皆從貪欲而來。你要喝茶,藉以減輕你的痛苦?這時,你的欲念從舌根流出。我的車子打你身邊經過,你目不轉睛地盯著我,這時,你的色欲便從眼根流出。把你嚇了一跳,是嗎?你還以為娑婆世界有便宜可占,你還貪圖享受,執著色香味嗎?你的感情太重了。不管你要求的是什麼,只會帶來痛苦。你若能默默地忍耐,這就是解脫。」

當天下午拜的時候,我心裏憶念普薩十大願王中第四大願:「恨悔業障」。從前,我曾多次犯了「綺語」的罪過,傷害及惱害了他人。綺語,就是不著邊際、虛浮不實的風涼話。說這種話是情欲作祟。由於我總想做第一,要出名,所以我說了很多不負責任的話。

貪食美味也是同一個道理。一向,我不喜歡清淡的食物。我最喜歡色香味濃,具有刺激性的、新穎的食品。這個貪欲,一直至今還障礙我的修行。的的確確,我體會到「一切欲是一欲」的道理。

弟子貪名、貪味的緣故,也因此挑逗起他人的情欲,結果使他們也失去正念,染汙他們的梵行,使他們放浪形骸,尋香逐色自甘墮落。今天,弟子誠心地懺悔以往綺語的罪過。懺悔文中有這樣一段:「汙僧伽藍,破他梵行」——這就是我的過失。弟子忽然明白,我用綺語所惱害的眾生,不僅住在我的身外,也住在我的身內。為什麼我不能專一,為什麼常常失去正念——原因就在此!在我腦海裏,無時無刻不在說不正當、不莊重、情感流逸的絮言!我仍然恣情縱欲,在七情六欲的激流裏迴旋不已,因此那圓明澄澈的自性心湖,也被攪動得混濁不清。

在我自性裏有無量眾生,我也去惱害人他們。在三步一拜途中,我滿以為自己不開口、不講話,就能彌補以往因口業所犯的諸過失。然而,我未曾放下心裏的情愛,心裏的妄語!早在二十六個月之前,上人在洛杉磯便開示弟子:

「你在外面不講話嗎?很好,但裏面也不要講話。單在外面顯得靜寂,在心裏頭跟自己吵架,等於跟別人吵架一樣。不是嗎?」

時至今日,我對這個教誨毫無反應、不自覺醒。上個月在海洋廣場拜的時候,得到一個大好的教訓。午飯後我照常拜,照常在心裏讚歎供養華嚴海會菩薩。不久,情緒變得異常激動,歡喜若狂。回首以往的自私無明,使我痛心疾首,百感交集。那一刻的懺悔,非常的戲劇化,好像在電視臺上了一課電視的倫理課程,我慚愧感傷淚下如雨。忽然間,從一輛過路的車子裏,扔來一個水球,打在我身旁的路上。水球觸地爆裂,立時,把我的衣袍都濺濕了。我當時有點愕然:弟子正在這樣誠恐地懺悔,為什麼送來一個水球呢?

那時候,假使我能夠保持頭腦冷靜,而詳加分析,我便會領悟:這個水球正在為我說法。此刻我正沈溺在感情的波瀾中,執著了境界。修行佛法不是這樣的。水球是我的善知識。在修道過程中居然會出現這一類意想不到的警惕,是多麼玄妙呀!

清涼國師,曾立十願,藉以敦品動行。其中有一個願說:「性不染情愛之境。」佛陀的十八不共法中,第四是無異想,即是對任何境界不生出分別心。第五是無不定心;所謂在在處處,念茲在茲——這才是正念,這才是正確的境界。

雖然,那個時候弟子仍在精進,但是因為受了情感的驅策,已經失去主動,在不知不覺中走入歧途而變成了邪精進。心裏一旦摻進了情感的因素,便會攪亂清淨和平衡,乃至惱害其他眾生。我們不能仰賴情感而希望達到「無上平等處」——這是第二地的菩薩的成就。

清涼國師又斬釘截鐵地說明白:「情生智隔」。意思就是,一旦生出感情,便與智慧隔離。今天,我未能好好地迴光返照。現在,已接近這個長期旅程的終點。迄今,在太平洋海濱已拜了二十七個月。今天,我們轉移方向,往東踏上般域品的山景道,朝著萬佛城的方向禮拜。

今天弟子發願要斷除一切情欲心。發願斷除一切求名、求味,以及綺語的過失。弟子願意回復正定正受,願意安住於「無上平等處」,不做分別的妄想。我願意饒益一切眾生。

(一)弟子發願從今以後,不用任何的言語、動作、姿態,來表達情愛的因、緣、法及業。

(二)弟子發願,只說佛法,只講真理,以及對三寶有貢獻之語言。要依照第二地菩薩的行門來修行。

(三)弟子發願從今以後,不求名聞利養,不貪味塵。並發願以此十種心來淨化自性(1 真實心、(2)正直心、(3)無雜染心、(4)端正心、(5)平等心、(6)清涼心、(7)謙下恭敬心、(8)信樂無上甚深微妙法心、(9)堪忍心、(10)大慈大悲大喜大捨心。

南無大行普賢王菩薩摩訶薩!

弟子 果真頂禮

恒朝

一九七九年九月三日  般域山景道

師父上人慈鑒:

今天傍晚拜完了之後,我們念迴向偈,然後把車子駛到阿連那海灣去倒垃圾。車子駛到一所關了的門的汽油站的前面,忽然,有十個男人從四周左右把我們包圍起來。都是魁梧的彪形大漢,很多還喝了威士卡。他們開始敲打車子的窗戶。

「嗨!你們幹什麼?大概就是在公路上拜的兩個傻子,對嗎?」其中一個嘲弄地問。

「對了,就是他們,大家來看看!」於是,從對面街的一所客棧,有更多的男子跑出來湊熱鬧。

「啊!你不講話嗎?他呢?」這個人用手指著恒實。恒實正在車後面打坐。 「他也不說話?那麼,我們怎跟你說話?是否要用油漆塗你的車子上?」

「哈哈!」大家譁然大笑起來。

另外一個男子上前一步。他的脖子有一道很深的疤痕,在手裏搖晃著一瓶威士忌。從其他人的手裏,他搶來三步一拜的新聞告示,開始閱讀。

「究竟在耍什麼把戲?」他粗魯地質問著。我不講話。

「你的嗓子壞了,是嗎?」

「這是他們贖罪的苦行!」

「哈哈!」大家又轟然大笑。

「不要麻煩他們。人各有志!」這個漢子讀了告示,然後伸出手來,把威士卡瓶子在我的眼前一晃,

「老兄,喝一口酒好嗎?難道你的宗教又不允許?」我點點頭。

「他呢?」有人用手指著恒實。「他能喝嗎?」

「看,他在念經!」大家看見恒實在打坐,不約而同地訕笑。

一個高大、鬍子散亂的男人接腔說:「你要知道,他的妻子剛產下小孩,所以他這麼興奮,這麼粗魯!」

「是的,通常我只懂得到處揍人一頓。碰巧我今天在慶祝,所以你們算幸運了!」這時站在車門外的男人接腔說。

「噢,他們從洛杉磯就開始這樣拜!」閱告示的男人說。

「這是很長的旅程,有很多人找你們麻煩嗎?」我搖搖頭,表示沒有。

「真的嗎?你們的車子,維持得住嗎?我知道一個地方是專門粉碎老爺車的,哈哈!」

另一個卡車又開駛到現場,有更多的漢子出現。這是一個危險的開頭——在分秒之間,這個集合可能化為平安無事;也可能一觸即發。恒實和我都知道,在這個千鈞一髮的時刻,一舉一動,稍有差錯,便會引發不可收拾的局面。我們不敢把窗戶關起來,又不敢即時開車離去。這群大漢把我們緊緊地包圍住了。並且,就算暫時能脫離他們的「羅網」,再過一兩天還是要拜過他們的市鎮,還是要攤牌。據他們說,大家已等待我們好幾個星期了!我們每天只拜一哩路,根本沒有地方可以躲藏。我們必須學會與種種人和諧相處。朝山者要自立,慈悲喜捨——是我們唯一的依怙。弟子發覺在任何場所裏,只要真正能運用四無量心,自能逢凶化吉皆大歡喜。

我們儘量將眾生一視同仁。在任何惡劣的環境下,我們發願不要表現瞋意,不要發脾氣。

「菩薩摩訶薩入一切法平等性故,不於眾生而起一念非親友想。設有眾生於菩薩所起怨害心,菩薩亦以慈眼視之,終無恚怒。」

—華嚴經十迴向品—

在戶外緩緩地拜,從一個村落拜到另一個村落,是個獨特的法門。很難言說,但時間久了,一切都變為一體;所有眾生皆變成「家眷親友」——一切平等無分軒輊。所有男人變得像父親、像兄弟,所有女人變得像母親、像姐妹。一九七七年起我們從洛杉磯開始拜;於一九七八年隨訪問團到亞洲,在亞洲拜了兩個月;然後又回到加州海濱的公路上跪拜;一直拜到今天到達阿連那灣——途中所經過的無數村莊聚落、房廊屋舍,都逐漸變成一個大規模的城邦。從一個市鎮遷移到另一個市鎮的差別,並不明顯;一切的輪廓都模糊了。拜了這麼長的一段時間,所有外層的分別變得不重要。唯一重要的,是「同體大悲」的精神。

雖然恒實和弟子面對著這些醉漢,但是我們心裏不生驚懼或忿怒。在虛空中沒有仇視或敵對的氣氛。大家都以直覺感染到這種氣氛。因之,情形不久便自然而然地緩和下來。這些男子的情緒也緩和下來了。

「你們應該剪剪頭髮。抑或你們自己剃頭?」其中一個說笑道。

還有幾個人擁在一團,閱讀那份新聞告示。有些人把頭鑽進車裏來,東張西望地打量車裏的佛龕,以及觀音聖像和上人的法相。他們一邊看一邊喝酒。

此時,我們慢慢發動馬達,把車子駛出加油站。我的嘴角掛著微笑,一邊跟他們揮手道別。

「喂!」一個蓄八字鬍須的矮子發問:「你懂得空手道嗎?」

「對啦,懂不懂功夫?」他們開始模仿電視劇裏武打小生的造形,手裏搖晃著那些啤酒樽,身上穿著粗糙的工裝褲、頭上戴著建築工人的鐵盔——樣子倒有點滑稽。

我搖搖頭,然後合起雙掌,躬身問訊,以表示這才是真正的功夫。他們都心領神會,氣氛頓時變得溫和了。在他們粗獷的面上,現出一絲笑容,好像默默地附和著說:「對了!世間上的確需要『真』的功夫。有誰喜歡一天到晚不停地鬥爭?」

我們的車子剛要離去,那個妻子剛剛分娩的男入嚷著說:「你們兩個太空人,不要走過了頭,陷身在虛玄的迷宮裏,不能自拔,否則會被攝受到無窮盡的宇宙裏去!不要被太虛吞掉!」

他們全體都笑起來,然後揮手道別。

今天的課程,教我們如何用慈悲來隨順眾「以於眾生心平等故,則能成就圓滿大悲。以大悲心隨眾生故,則能成就供養如來。菩薩如是隨順眾生。」

—華嚴經普賢行願品第九願—

次日,我們打市鎮邊緣的木場拜過。一群小孩子正在玩耍「槍戰」遊戲。

「碰……碰……打中你!」

小孩子看到我們拜,大家靜止下來。驀地,從後邊的樹葉中,一塊石頭飛擲過來,擊中我們身邊人行道上。我們只管繼續拜……小孩子繼續觀看。

過了幾分鐘,其中膽子較大的小孩子跑上來問:「你們在幹什麼?」

我隨手寫了一張便條:

「我們為世界和平祈禱。還要報父母恩。我們不講話。」一個小孩說:「讓我給我的哥哥約翰看,他認得字!」

約翰接了字條,讀給大家聽,大家都微笑了。

我們繼續拜進鎮裏頭。小孩子不再玩槍戰遊戲,只在樹蔭下靜靜地看著我們拜。一輛車子風馳電掣般地駛過。車裏的人向我們叫罵。小孩子立刻站起來做護衛:

「不要打擾這兩個人,他們是好人!」

兩個孩子,送來鮮花。比較年長的孩子,騎著腳踏車,到前面的路上巡邏。

湯尼還說:「小心前面有惡犬,牠會咬人。」

整個世界都在蛻變——醉酒漢、出家人、小孩子;由槍手變成鮮花,瞋怒化作慈悲,從迷妄回復到覺醒。一切眾生,皆是一心。以此一心,共同頂禮萬佛城。

弟子 果廷頂禮

恒實

一九七九年九月十日  般域

師父上人慈鑒:

「所謂願一切眾生皆得安住清淨佛剎……住究意道安樂住處。」

—華嚴經十迴向品第六隨順堅固一切善根迴向—

「我的母親,從戰亂中的祖國逃出來,我們迄今尚未得到她的音訊。或許她尚在海上飄流。希望你們祈禱時不要忘了她。」

一個女孩子悲切的懇求,深深使我感動。我們為什麼要學佛?因為佛法,是世上最有效的良藥,能治一切煩惱病。假設人人能遵守這些互古不易的規律,世上一切戰爭及痛苦便會消滅,而臻真、善、美的境界。

在初地的菩薩,立下大願。立即獲得十種深心:

(一)利益心:菩薩以眾生的利益為念,從不追尋私利。什麼人從戰爭得益呢?只有魔鬼、殯儀業者、啖死蟲,以及軍火專家等——這些都不是菩薩所希求的。

(二)柔軟心:就是不去勉強、不逼迫他人。菩薩連逼迫他人的心念都沒有了,何況要去作戰?

(三)隨順心:以下是隨順心的一個簡單的例子——

公路修理人員:「你們到前面要小心一點,經過我們的建築卡車,最好在對面路上拜。這樣比較安全,好不好?」

「當然啦!」

雙方都微笑了。一片融洽的氣氛。這就是隨順心的一部分。

(四)寂靜心:「你們這些同性戀的怪物,趕快說清楚你們到底在幹什麼?否則我要把你們的頭顱打碎!」一個路人氣衝衝地咆哮著。

恒朝處之泰然報以微笑:「我們是佛教徒,我們是一邊拜一邊祈禱。」

「啊,佛教徒?我還以為你們是什麼樣的怪物。好吧,祝你們好運!」

(五)調伏心:今天吃午飯的時候,差不多吃飽了。在我面前有一碟豆腐。本想把它吃了。但是,心裏想:要持中道,要合乎真理。真理是確實的,我的思想是虛妄的。還是忍耐一點,好好地調伏自心吧!不多久,看見供齋的居士,原來他也很餓。假設我剛才把好吃的東西都吃光了,他便會空著肚子回去,那不是怪難受的嗎?

每一次,都是真理最靈、最有效!

(六)寂滅心:外面很熱,不如把圍巾脫下來……且等一等,還是專一其心,不要總是想著自己。

風刮起來了,還是快點把帽子戴上。且慢,不要動彈,好好地專心跪拜……應該打坐了。

(七)謙下心:今生能獲得一個健全的身體,是萬幸中的萬幸!假設我犯了規矩,在轉眼之間,說不定會報得牛身,甚至變成污泥裏的一群蚱蜢。這絕非空泛之談,因果報應,如響斯應,屢試不爽。我一向承蒙諸佛菩薩垂慈運悲,加以庇佑,及歷劫父母師長的百般愛護,才把我從地獄餓鬼的險道救出來,免得我長期在三惡道裏顛沛流離。

弟子的貪心和瞋心,像洛基山脈般龐大。我的罪愆,比大漠的沙粒還要多;我的邪知邪見——如果有形相的話——必定會堵塞整個虛空法界。

我怎可以懶惰,而不去勤求懺悔?弟子焉敢向任何眾生發脾氣?

(八)潤澤心:一九七六到七七年的旱災,使南加州呈現出一片焦黃及枯乾的景象。每一根草木,在熱浪中掙扎。動物也變得憔悴贏弱。大地失卻豐潤與蔭被。每當我生起貪心和自私自利的心,或發脾氣,變得刻薄暴躁的時候——這一片枯槁萎頓的景象,就成為我心境的寫照。這時候,我要用慈悲法水來潤澤自心。那麼,自心的影像,又似乎變為一九七九年五月在馬邊縣郊外:百花齊放、芳草遍地、欣欣向榮、綠野平鋪、鶯聲燕語的境界。肥碩的牛群、活潑的馬兒,在凝煙滴翠的原野裏徜徉馳騁,意態悠閒,任運自在。一片萬象更新、朝氣蓬勃的氣息。

潤澤心,就是一個快樂、富庶的處所。人為什麼要戰爭——簡直是喪心病狂!

(九)不動心:

有人辱罵:「你這個賤種,滾開!」

我心裏想:「你是我的善知識。你提醒我曾犯過的惡口的罪過,以及我對人類大家庭那種歧見,欺淩及侵奪。

惟有平等慈悲,才能總攝一切。現在我以謙下心向你頂禮。終有一天,我們會同成佛道。」

有人讚頌:「這真是大菩薩行!」

我心裏想:「你是我的善知識。你是我以往諂媚、攀緣的寫照。我發願對所有眾生,一律平等看待。我今以感激心向你頂禮,終有一天,我們會同成佛道。」

(十)不濁心:我們閱讀的是佛經,不看電視報紙,不聽收音機、廣告及流行歌曲。

我們吃的是清淡的素菜。因少欲而知足。我們的思想,不是熱惱、焦急、戰鬥的種子。心無旁騖,更不想過去未來。只知道一心懺悔罪愆,不論人非、洗滌身心、防心離過,為一切眾生的福利祈禱。能夠「克己復禮」尊法重戒——這樣我們才會快樂。

借助於永恒不變的導引,我們可以恢復自性清淨、返本還原。好像一艘船在茫茫大海上飄泊,最後看到海峽的浮標,迷途知返回航登岸。這些戒法,超越一切言語思想的範疇,揭示宇宙的奧秘。譬如一個人在漫天風雨中飛行,經過坎坷艱難的旅程之後,終於看見前面飛機場跑道的指揮燈。

美國人一向愛好自由,無拘無束,所以不重視「規矩」。一旦聽到「規矩」這兩個字,便產生一種錯覺,腦海裏不期而然浮現出警察、律師、牢獄的景象。但是真正的規矩,並非生命的枷鎖。我們如果以萬分的誠敬、身體力行,頂戴受持這些永恒的規矩,我們就會得到真正的解脫的鑰匙。這是佛法予我們至高無上的布施。

恒朝和弟子相信,佛法的真理,是眾生自性裏「最深刻的輪廓」。一切眾生,皆具足這個妙真如性,性淨明體。所以佛法在眾生心裏,融通交澈,相即無礙。在史丁辰海灘,我們遇著一位蘇族Sioux印第安人。他說:「你們兩人很有正氣!我的師父是玫瑰蕊蘇族的醫生。他說人有正氣的時候,什麼麻煩都會迎刃而解。」

佛陀究竟是誰?就是一個「浩然正氣充塞天地的覺者」。他持守的規矩圓滿無缺,如無縫天衣,不容增減,與虛空同體,與法界相融無礙。

那麼,「法」又是什麼?法就是法則、法律、儀規。也就是教我們:如何行、住、坐、臥、思惟等一切的一切——指引我們回歸本來家鄉的明燈。

「僧」,又是什麼?他們是拾妄歸真,棄暗投明,改邪歸正的一群。他們很幸運,仰賴善知識的導引,而能從知見的稠林中找到一條出路,晝夜精進勸修淨業。

我們為什麼要拜?為了禮敬諸佛而拜,為稱讚如來而拜,為供養三寶及一切眾一而拜,為懺悔業障而拜,更為了效法普賢菩薩十大願王,希望上求佛道下化有情而拜。

我們頂禮經典之王——華嚴經。這部經是宇宙的藍圖,造化之張本。

住在加州摩洛灣的維真妮亞,麥更西曾對我們說:「當你們真守規矩的時候,可減輕很多的負擔,對不對?」

她完全說對了!

弟子 果真頂禮

恒朝

一九七九年九月十日  山景道

師父上人慈鑒:以下節自本年六月二十三日之日記

在一天裏面,有多少眾生見到我?我又見到多少眾生?一個月內,我曾與多少眾生碰頭,多少眾生曾經受到我的影響?又有多少眾生影響到我?不單指人類,還有兩足、四足、多足,以及無足——千差萬別的眾生。約略而說,眾生有十二類:胎、卵、濕、化、有色、無色、有想、無想、非有色、非無色、非有想、非無想。盡虛宛若遍法界,都是無量無邊眾生藏身立命之所。

天地間一切物體,都有它的「生命」。就算一塊石頭,也有它的壽命。只是我們走馬看花,未能細心觀察體會而已。就在一生中,我們所遇到的眾生,可以說無法計數,無窮無盡。

普賢菩薩第九大願王這樣說:

「如是等類,我皆於彼隨順而轉。種種承事,種種供養,如敬父母。如奉師長,及阿羅漢。乃至如來,等無有異。於諸病苦,為作良醫。於失道者,示其正路。於暗夜中,為作光明。於貧窮者,令得伏藏。菩薩如是平等鐃益一切眾生。」

—華嚴經普賢行願品—

我對眾生好,這些眾生便會轉而對其他眾生好。我對眾生不好,這些眾生也會轉而對其他眾生不好。所以,世界一天不好,就是因為我自己不好。但是,這個看法還脫不掉自他之分、人我之別。假使我把心量擴大來包容整個世界,那麼一即一切,一切即一。六道眾生,皆是我的父母;一切的地和水,曾是我的身體;一切的火與風,曾經滋養我的生命。所謂大悲,就是情感生活的無限擴大,與一切眾生溶這一體,也就是與諸佛認得同一法身。所以又說:

「諸佛如來,以大悲心而為體。」

因此,待一切眾生好,就是待我自己好。承事敬重供養一切眾生,就是承事敬重供養諸佛。因為,「一切佛身,一一毛孔中,皆有一切眾生。」所謂小不礙大,大不礙小,大小無礙。

「十方三世一切剎土,所有極微塵中,皆有一切世界極微塵數佛。」

—華嚴經普賢行願品—

大悲心,就是與慈運悲愛護憐愍一切眾生的思想。然而,這個單純的思想,能包容甚至超出其他一切思慮。佛法就是這麼玄妙!最先進的物理科學家,百般思惟,絞盡腦汁去研究新理論,才剛剛跨入古住今來聖賢哲士皆知的真諦的門檻。

節自一九七九年六月二十四日

我們坐在柏樹的濃蔭之下打坐,空氣清新。佛龕前只有一炷檀香,香氣繚繞氤氳。夕陽西下,涼風徐來。在大自然的懷抱裏生活,在崇山曠野中行道——時刻與生死問題搏鬥。

「一切剎種中,世界不思議,或成或有壞,或有已壞滅。譬如林中葉,有生亦有落,如是剎種中,世界有成壞。」

—華嚴經華藏世界品第五之三—

我們打蓬蒿雜草葉中拜過,便涉入重重無盡的小世界:植物、昆蟲,不可勝數。死亡、成長、茁壯、枯萎凋零這種種景象,不外成、住、壞、空的嬗遞演變。所有飛禽、走獸、水族、人類;我們所經過的村莊聚落、農圃田坊,乃至無量的汽車——它們都分享一個共同的現實:萬事萬物,皆在變易遷流、死此生彼、周而復始、如環無端。看到草葉裏螳螂的軀殼、看那天邊殞落的流星,看看:我的蛀牙——就會懂得諸行無常的生滅法了。

在車尾泡茶。茶剛滾沸,煙霧上升,與暮靄炊煙,打成一片。在斜陽夕照中,現出百千萬億那樣多的微塵粒,在水蒸氣中盤旋飛舞。這些微塵,宛若遊龍騰翔到虛空中,轉眼消逝了!

我從未曾看見這樣多的微塵!再轉過頭來看那檀香的煙縷嫋嫋四散,也是同一個現象,那微塵粒更加微細了!正是「杳杳冥冥,恍恍忽忽。」不可捉摸。

依據物理科學的分析:一切物體皆由原子微粒構成。而萬物的能質原本不生不滅,只會變化成為無量無邊的形形色色而已。這豈不是般若波羅蜜多心經所講的:「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嗎?

一對夫婦路過。他們問:「什麼是佛?你們信不信天主,抑或信抑某一個神?」

本來,我何嘗不願意對他們詳細說明,可是,弟子自己一無所知,任說什麼都是以管窺天、以蠡測海。一年前,我還是滿腹經論;今日,只知一心跪拜,而且低首下心以萬事萬物為師,來開掘我們智慧的寶藏。

我們那種局限於一度空間的思想,已經開始崩潰。當然,我要急需抓住任何一樣東西,以為扶持。我們習慣於用意識心,來辨別組織所有事理;我們善於用美麗言詞來掩飾巧辯,其實早已墮入文字語言的窠臼。然而,時至今日,一切的一切,變得像那熱茶的水蒸氣,又像那縹緲的香煙——一切皆無所得,一切皆如實無異。為什麼?

「諸法無二,無不二故。譬如虛空,於十方中,若去來今,求不可得,然非無虛空。菩薩如是觀一切法皆不可得,然非無一切法。」

—華嚴經十行品第八難得行—

那麼,神呢?神也不可得。就算隸屬於同一個宗教的教徒,也不能完全同意神是什麼?每個人有他自己心目中的神。一切唯心造。所以在佛教裏,以一切無著為最高境界。

有人問:「佛陀不是你們的神嗎?」

不是的。一般宗教都相信,「唯有我神,才是真神。」深深信這個理論之後,便一心恭敬承事這位神,而視此為最殊勝的境界。可是,依照佛教的看法,一切眾生,皆有佛性,皆可做佛。所以,佛教以「一切無著」為真正解脫,即是華嚴經裏所謂「無著、無縛、解脫智」。

記得在吉隆坡,上人與一位弟子在車中的一段對話,說的意蘊無窮,發人深省:

弟子:「上人,有些人說只有一個佛,有些人說有很多佛。究竟是一佛還是多佛呢?」

上人:「從根本上來講,連一佛也無。只有大智慧。」

有時候,經過整天真實的叩拜見,我們的四肢柔軟,心意調伏,這時我會靈光一閃,了悟經典裏,深不可測的義理。雖然,只是以一毛之智來契合法界,但弟子深深相信,這道理是真實不虛的!

弟子 果廷頂禮

恒實

一九七九年九月十七日  般域山上九哩

師父上人慈鑒:

「此菩薩為大施主……不望果報,不貪名稱,不求利養,但為攝受一切眾生。」

—華嚴經—

弟子為什麼樣會有信心?因為我們被毫無條件的布施精神所感化。

諸佛菩薩為何恒常歡喜?這個問題的答案很簡單:他們恒常布施。可是,反過來說

貪心導致殺生

攀求只能障礙

欲念引至死亡

自私自利會毀了全世界

這是我們在三步一拜見旅程中親身體會的道理。在路上我們對人生世相,形形色色,耳濡目染,得到不少實地的經驗。無論是好的、壞的境界,在我們心裏都留下最深刻的印象,但是以慈悲喜拾四無量心付諸實施最為殊勝。

(一)慈:海洋農場的星期天清早,一輛警察巡邏車從公路上,轉向二百嗎以外的彎路,緩緩行駛到我們停車的地方。

突然,一輛白色的卡車猛力加油,飛沖疾馳,警車在後面窮追不捨。原來,警方及時陰止了竊賊的潛入。我們倆人異常感激像這樣的恩惠,應該報答!

(二)悲:曼第仙奴城中,有一群工人正在鋪路,使得四周塵土飛揚空氣污濁。每當掃地機器經過,空氣變得更為污染,使我們幾乎不能呼吸。後來,一輛「毛蟲形」的巨大堆土機停下來,駕駛員對恒朝說:

「我們很對不起,把四周弄得這麼嘈吵和污濁,兄弟們都過意不去。大家都不願意打擾你們的祈禱。你們預備在這兒拜見很久嗎?」

恒朝發了一張新聞告示,他閱讀之後,不禁驚異地讚歎:「你們是從瑜伽谷(即是萬佛城)那地方來的嗎?我倒希望終有一天能親見世界和平的實現!願主祝福你!」

從此之後,每一輛從我們身旁路過的堆土機,都自動地高舉車上的大毛刷,以免把塵土落在我們的周圍。

(三)喜:在瓜達羅鎮,一個濃霧彌漫的早上。一輛巨大的白色貨車在路旁停下來。一位身材高大、蓄了鬍子的男人,腳上穿著粗重結實的皮靴,走到恒實的身邊。他的臉上現出一種奇特的光彩,情緒顯得激動,無法確定他是在哭?還是在笑?但此刻他極恭敬地向恒實頂禮,兩手捧著一隻蘋果,高舉到頭上,作為供養——好一片欣喜祥和的氣氛。供養罷,他合起雙掌,篤誠懇切地說:「謝謝你,兄弟!」然後轉身消失在濃霧之中。

(四)捨:一九七七年的勞工節。金山寺的四眾緇素,清晨三點起來,連續開了七個小時車,攜帶食物,來到聖德巴巴拉,與我們倆聚首。在這個聚會裏我們大家都有喜情洋溢,充滿陽和之氣,無異為我們打了一劑強心針。他們沒有得到一點兒報酬,還要在悶熱的公路上,突破勞工節日擁擠的交通,才能駛回三藩市。然而,這班師兄弟毫無吝惜地布施一切,包括法施、財施,及無畏施。所謂施恩不望報,這就是不為自己著想的大菩薩行,不但給予我們無量的信心,也教我們如何布施。

布施果實。不求酬報的豐收

「信令諸根淨明利……信能生長菩提樹。」

—華嚴經賢首品十二之一—

在車子裏的佛盒前,供著殷紅色的番茄,深紅色的蘋果,以及朱紅色的水蜜桃。這都是阿連那灣的居民所供養的。他們不但奉獻自己園裏所長的果實,並且流露出一種喜悅和感激的情懷。供養者常常說:「這是我們耕墾的果實,很想與你們分享。因為我深信你們的作為是最完美無缺的布施。

修行,就會使人充滿這種即歡喜又感激的心情。菩薩因為迴向一切善根功德,所以能作種種異於常人的布施。這種布施,充滿善良、陽氣、福德。經典把它稱為「善根」。自無始劫以來,諸佛都是布施其善根,以為修行的基礎。

我們所布施的,所捨去的,就是自我。弟子的我見如須彌山那麼高大,所以要找很多布施的方法去除不定滅自我。例如,供養諸佛、承事一切眾生、捨棄個人利益、遠離諸惡——這一切一切,都包括在喜捨的修行法門內。

但是,菩薩施捨布施,不求任何報酬,所謂「施恩不求報,予人不追悔。」菩薩只懂得業進匪懈,他不會去渡假。菩薩唯一的快慰,就是看見自己修行的功德,日漸增長。當菩薩作法布施時,他的技巧愈加純熟,布施的機會也愈多。

觀世音菩薩以千手千眼布施予一切眾生。觀音的布施,跟阿連那灣的農夫沒有兩樣,但是兩者相差、懸殊何止千萬億倍。彌勒菩薩又叫歡喜佛,因為在他的大布袋裏,裝滿了一切資生之具,來滿足眾生之所求,孩童最喜歡的就是彌勒菩薩,他圓頭大腹,笑口常開——他的歡喜心,有如虛空一般廣博豁達,無所不包。

弟子學佛雖然只有幾年的光景,但我在路上每次邁進一步,便發覺到布施愈多,修行之路愈為堅實。現在也明白,弟子雖然發願要成佛,對於這個願力的果實,也不能執著分毫。成佛的果實並非私人所能獨享,而是要完完全全的布施!

有時候我們要克己復禮,儘量抑制自己的老習氣,摒除一切妄想,這是很難突破、很難忍受的階段。然而,只要一念迴向,便能把痛苦轉為光明。現在唯有在諸佛心田上栽下清淨的種子,並以勤懇刻意澆灌、耕耘,將來得到豐碩的果實,才能興與人分享。

在我們的車子旁邊發現有一籃蔬菜。一張便條上寫著:「茲奉上捨下園圃裏採來的新鮮菜蔬,至祈,哂納是荷。我們也為你祈求。祝福!」

弟子 果真頂禮

恒朝

一九七九年九月二十七日  瑜伽谷以西十五哩

師父上人慈鑒:以下是摘自這幾天的記錄

九月二十日:弟子離開僻靜的山麓,轉向西方拜入般域鎮。今天,剃頭之後,在小公園裏蒼鬱的紅木樹下進午餐。前幾天從山頂上沿著斜坡拜下來,身穿著長袍,搭上袈裟,拜的時候需要較多一點的練習,身體才不會向前。

也不知道為什麼?弟子心裏感到很歡喜,心裏無所求,只希望一切眾生皆得安樂。日落時分,四周一片寧靜,路上的交通也變得疏落了。我們拜地一棵梧桐樹,只聽到那「沙沙」的樹葉聲。所謂「落葉歸根」,每一片葉子的形體都不同,然而每一片葉子都樂意歸回到根本上,人也一樣,超出一切差別之外,人總歸是一體的。迦牟尼佛在菩提樹下成正覺時曾說:

「奇哉!一切眾生皆有如來智慧德相,皆堪作佛。但因妄想執著而不能證得。」

細心思維這名話,意味無窮。經過兩年多的膜拜,我深切休認出一個事實:所有眾生皆具同一自性,所有眾生心裏都願意修行。在途中弟子遇到各色各類的人物,從他們的表情,他們的瓜,都清楚地體會到他們內心的渴仰。有些人用言語來表達,有些人用別的方式來表達。譬如,附近農的一個家庭,在炎熱的夏日,一家大小在屋檐下供養新鮮的蔬果和清水,只簡簡單單地說了一句:「謝謝」或者,有人在路邊放鮮花並焚香,而便條上寫著,「我們與你們是一致的。」還有人在車旁放了一幅地圖和一籃水果;一個小孩子供養他的零用錢;路過的伐木工人,從他的卡車上向我們揮手微笑——這一切,都是眾生真情流露的表現。以下是弟子和一位新聞記者的對話。這次談話的中心思想,也脫不出這個範圍:

新聞記者:「……我真不明白。也許,假設我把房子、汽車、妻子兒女都放下了,又放下我職業及財產,我就會變成一個更好的人……可是……」

恒朝:「做一個佛教徒,不是說必定要這樣的放下一切。只要隨時隨地做好事便是了。假使你是一個父親、一個丈夫,那麼,就盡你的力量去做一個最好的父親、最好的丈夫,不是人人都要出家。任何地方和場合,都可以修行。」

新聞記者:「啊,那很好!你的意思是說,就我目前的處境,也可以開始修行嗎?」

恒朝:「當然啦!遵守五戒就是修行的根本,但要你心甘情願,而不是勉強或逼迫的。」

新聞記者:「可是,照我的看法,假使人不能守五戒就不能算真正的佛教徒。說得天花亂墜,若不能身體力行,那就像其他的宗教,說得冠冕堂皇,卻沒有一樣做得到,這樣怎麼行呢?就拿殺生來講,佛教的表現,的確與別的宗教不同。我的感覺,就是你們說得出,也做得到——這就是最難能可貴的一面!」

我們默默地走了一段路,他又說:「你知道嗎,我越去研究,越覺得你們佛教真是蠻有道理的。可是,修行不是很辛苦嗎?」

恒朝:「如果你有誠心,能專一,一切都變得很容易。其實,最辛苦的,莫過於做你心裏所不願意做的事情。」

新聞記者:「有道理!有時候,當我全神貫注地寫文章,去攝影,或者去研究一項新聞特輯——我可以連續工作很多個小時,不休息,而不感到疲倦。這時,工作的本身就是一種娛樂和消遣,樂而忘憂,無所為而為,這是何等到高妙的境界呀!」

「並且我喜歡跑步,在戶外運動,鍛煉身心。現在也差不多完全不吃肉類。不吃葷,身體也感到自在安樂得多。五年前,曾在你們金山寺吃過一次齋菜——很好吃呢!」

「現代的科學家研究出來的結果,發現野鹿的肉裏面也含有引發癌的毒素……」

新聞記者默默地看著我們拜,臨別時不勝依依。在他內心深處,也想修行。他畢恭畢敬地問:「我可以看看這部華嚴經嗎?我想知道這部經典上說些什麼——可以嗎?」或許,將來在他所撰寫的新聞特輯裏面,他能夠把華嚴妙義融會貫通,真俗無不,凡聖一體,任連自在,藉此開揚華嚴聖教,普益群倫。

在路上,我們遇到很多其他的路人,他們和這個新聞記者一樣,在內心深處都有「放下一切,躬行實踐」的思想和意念。這些人都是我們法界大家庭中的一份子。弟子唯願他們都能稱號心如願,無往不利!

「菩薩等觀一切世間眾生猶如一子,欲令皆得身淨莊嚴,成就世間最上安樂,佛智慧樂,安住佛法,利益眾生。」

—華嚴經十迴向品—

臨別時,新聞記者脫下太陽眼鏡,與我們懇切地握手:「今天,我獲得一種很深的信仰,無法用言語來形容。你們是最實際,最平等的兄弟。請珍重——祝你們旅途愉快!」

弟子 果廷頂禮

恒實

一九七九年九月二十八日  般域

師父上人慈鑒:

現在弟子們離開家門只有十三里。過去兩年半的經歷,一幕接一幕地在我的腦海裏縈繞迴旋。我們有沒有改變?我們學到了些什麼?是的,我們有所改變。然而從另一個角度來看,我們並沒有改變,只是身口意比從前更願得協調一致。怎樣說呢?

在心裏最大的轉變,是學會了循規蹈矩,謹守戒律。一言以蔽之,就是「依教奉行」。每當我們一心一意地去隨順真理,履行上人的教誨,我們就在道的通路上邁進一步。每當我們聽從妄想的驅使,忘記克己復禮,那麼我們就像脫軌的汽車,傾覆陷落到泥坑裏去,結果一敗塗地不可收拾。在我們心裏,猶有殘存的汙垢惡習和妄想的瓦礫。可是佛法的妙理超凡脫俗,利如寶劍,固如金剛,無堅不摧。真理,好似公路上的警告牌子一樣「前有險路」、「泥水傾瀉」、「下雨下雪時路面濕滑——小心!」等等。這些貴州路牌,警告我們路途險惡,要步步為營,謹防失足。

「此菩薩若見業是如來所訶,煩惱所染,皆悉捨離。若見業是順菩薩道,如來所讚,皆悉修行。」

—華嚴經十地品第四焰慧地—

(一)真理:

「不要執著任何境界。在這個娑婆世界裏,沒有便宜好占,也無有苦樂。」

(二)境界:

黃昏。在空曠的山谷、紅木樹陰下,我在車裏打坐。離開作晚課的時間還有五分鐘。打坐時,起初感到昏沈,後來睡著了。因為這個緣故,沒有把身體內的精氣神「化鍊」得徹底。身內還有很多未曾銷融的火氣及津液。若能多坐幾分鐘,便可以把它「鍊化」。但是恒朝已敲了磬,預示做晚課的時候到了!

倒楣!現在要等到念完經文以後才能再「練」。以下兩個小時,要結雙跏趺坐,腰腿痛,是無法避免的。身內的熱氣也可能沸騰......真不舒服。都是恒朝的錯——他使我苦惱!

(三)瞋恨、犯規、造業:

弟子執著一個身體上的境界,因為求之不得而生出一念瞋心。誦華嚴經的時候,我沒有理會到就在我們的周圍,有無數無形的眾生,都來聆聽,及擁護經;我也沒有顧及到我所發過的誓願(只說有利於三寶的話並且跟隨第二地菩薩的戒律修行),我一時控制不住自己的嘴巴,當面批評恒朝,對他說了些刻薄的話。

(四)受報:

那些話不假思索,沖口而出。我隨即感到在我四周的法善神迅速隱退。恒朝說:我的光明就好像一枝蠟燭突然滅了一樣。頓時,弟子覺得很冷、很麻木。當晚,我夢見一個魔鬼,奪取我的精氣,醒來時感到疲乏而不安。

為什麼有這樣迅速的懲罰?因為「惡口」是十惡之一;貪心、瞋心、癡心(邪知邪見)也包括在十惡裏頭。

打坐時只要起一念邪見,執著一個自在的境界,結果引發一串連鎖作用,如起惑、造業、受報。假設我當時不去執著這個境界,反而恪守規矩,刻意忍耐,那麼,一切就沒有問題。我應該迴光返照,認識這是我自己的錯誤。誰叫我在打坐時睡著了?我不應該忽略自己的過錯而去責怪時間表。我的反應,就像一個凡夫,情不自禁地生出忿怒。菩薩是慈悲仁恕的。他們不會去譴責旁人。

顏淵問仁,子曰:「克己復禮為仁」

—論語—

三步一拜,有時候真像馬戲團裏專演鬧劇的小丑們,常摔交。修道的宗旨,就是要守規矩。我們倆都是性情剛強的典型美國人,一向仰仗虛假的獨立脾氣以自恃。最難放下的就是我們繁瑣紛雜的意識心、一切知見及自我。

話又說回來,弟子為什麼又說:我們沒有改變,反而比從前更加一致呢?身為美國的青年人,我們珍惜自由及獨立的精神。因此我們深深信仰佛法,因為佛法教我們真正的自由、真起正的解脫。

星期三,在車子的玻璃窗戶上看見一張名片。乍然看去還以為是一般在市面通用的信用卡。但是細心研究之後,才發現它是某一個耶穌教宗派的廣告。名片上印有這樣的字句:「讓基督管理你的賬目。」假如耶穌真能代表普遍的真理——慈、悲、喜、捨——的話,我覺得這個標語有它的號召力。但是,修道不能自主,要依靠任何人或主宰,還是一種執著。佛陀教導他的弟子,要完全地自立起來,才能全然解脫。佛入滅前阿難尊者曾請問佛:「佛在世時,我們依佛為師。佛滅度之後,我們以誰為師呢?」

佛說:「當以戒為師。」

換言之,我們修道只要遵守規矩,精嚴戒律,便能走向真正解脫的路徑。簡言之所謂規矩,就是法。佛以信為入道的根本;其次是布施、持戒、忍辱、精進、禪定、般若......這些都不是仰賴他人可以得到的。

兩星期前,我們朝東拜向萬佛城,途中要越過一座山嶺。長夏的驕陽,炙熱如火。附近的森林剛遭大火之厄,四周的空氣層裏彌漫著煙霧。路上的石頭已被燒焦,叩拜時我們的雙手、膝蓋及額頭,都覺得熾熱難當。我們用大手帕裹著額頭,一面拜,一面作清涼的觀想,以圖勉勵自己的信心和捨心。

為救拔受苦的眾生——地藏菩薩恒久處身地獄。我們暫時所受的少許痛苦,算得了什麼呢?他發願說:「地獄未空,誓不成佛」——這才是真正的布施!每當我念及地藏菩薩偉大無私的苦行,我的毅力和信心更加增強,因而奮勇直前,契而不捨。此時此際,「沙漠比德」的故事突然湧現。在我的記憶之海裏,這是多年前Kingston Trio三人合唱團的一首歌曲。沙漠比德,在沙漠裏管理一口井,專為旅遊人供應食水。在井旁邊有一個小瓶子,和一張告示.

「請你不要喝了這瓶水。把瓶裏的水注入抽水機內,使其發生吸力。井裏還有很多清水可以盡情享用。但若不去發動抽水機,便一無是處。兄弟,如果你能忍耐,你會得到你的報酬!」

接著下來是合唱的歌詞:

必須發動抽水機,

不但要保存信心,更要把自己布施出來

,這樣才能接受別人的施予。

你要喝多少也沒有關係,但是總要留下一點給旁人。

由此可知,沙漠比德懂得布施的道理,就是「捨一得萬報。」他處身在沙漠裏,是為了教化口渴的眾生。每次當我們依教奉行,也是「捨一得萬報」,深植德本,後福無窮。

秋天來臨了。這是豐收的時節。來往本地農產展覽會的遊人,都是笑口常開,喜氣洋洋,這種種都足以表示今年秋收豐盈,取給有餘。佛法已經到了西方,美國現在有一個光明至善的城市,弟子的心裏充滿了感激!

弟子 果真頂禮

恒實

一九七九年十月十日  瑜珈市

師父上人慈鑒:

做完晚課之後,弟子才深切領悟到上人所賜於我們無價的禮物。

今天下午,我們在瑜珈市的大街上,朝向萬佛城一心禮拜。

「恒實!」恒朝從後面喊我一聲。

我轉過頭來,只見上人身穿黃色的袍子,有如沐浴在一團金光裏。他站在國立街上一所客店的門前,等待著我們。

上人說:「當你們到達萬佛城之後,可以繞著城裏所有的街道拜。不是說,拜進萬佛殿,就結束了你們的旅程。你可以環繞佛殿拜。」

「這正是弟子的心願。」

我所說的禮物,就是在心裏頭做三步一拜的機會。可以專心致志、全神貫注向萬佛頂禮。在萬佛城拜不用擔憂路上的破啤酒瓶,再不用抵受伐木卡車的幹擾,沒有流氓、酒吧和醉鬼,也沒有崎嶇的山坡、險狹的道路,更沒有風馳電掣的摩托車及荊棘毒藤的。不需要用冷水來剃頭,沒有氣候的障礙,沒有凍得麻木的雙腿和曬得像牛一般的雙手......

我們獲得一個良機,在天上拜!

八月一日,在海洋農聲區,上人曾經說:「在天上有一條路,但你必須先把人間的道路走完了,就可以走向天上的那條路。」

起初,弟子以為上人的話是比喻式的說法,大概是指「人道盡、佛道成」的意思。殊不知上人的的確確為我們在天邊開闢了一條道路,正等著我們去走!

很多人認為修道很苦。恒朝和我則有不同的看法。修行,為我們帶來前所未有、至高無上的快樂。正如經典上說:

「世間之樂無非是苦。」

—華嚴經十迴向品之一—

在三步一拜途中,我們學會了適應任何環境和場合。在加州海岸公路上種種變遷的情形之下,都要隨遇而安。昨天,上人竟允許弟子在一個清淨莊嚴的大道場、一個大城市裏拜。可以摒除「塵勞」,俗慮全消,萬緣息滅地拜——這不就是等於在天邊的路上拜嗎?

恒朝說:「在霧谷灣空軍基地的旁邊,當地人員不准許我們在飛彈展場的周圍拜。(這是洛杉磯以北的空軍基地,門前有一個小公園,裏面陳列展示各式各樣飛彈武器。管理員一旦發覺我們圍著這些飛彈拜,立刻把我們驅出場地。)而今,我們可以繞佛禮拜無數幣——多妙!

人到無求品自高

弟子寫到這兒,然後從頭閱讀這封信,頓時感到慚愧!自從三步一拜開始,直至今天,弟子的自私心似乎沒有減少。面封上人所賜予的種種恩惠,只觸發我內心更多的貪念,而非慈悲心。

當弟子發願到戶外三步一拜,難道期望人們在我的腳底下鋪上紅色地毯以示歡迎嗎?可是,一旦有機會去逃避世俗,我使迫不及待地跑回來。心裏沒有想一想,外面受苦的眾生如何?他們可能永遠聽不到萬佛城的名字。弟子一旦獲得捨離世俗的機會,便歡喜若狂。但這不是修菩薩道應有的行徑和思想。

今天吃飯的時候,我在幹什麼呢?還是去執著及攀求境界。我的心情焦急以致食不下咽。情緒變得緊張、畏懼,隨時隨地準備鬥爭。弟子自性裏的眾生雖然餓了,但我也不顧他們的需求,不去滿足他們的饑渴。為什麼?因為我不願意放業這個自我陶醉的「崇高」的境界。

其實,弟子還在「貪」成佛道。這個貪念,使我與世俗名利中人同流合污。貪心使我產生錯覺,認為我必需去保持這個成佛的欲念,不能與他人分享。因為自私和貪欲作崇,我的心量認得非常狹窄,不能與慈運悲、捨己利人。於是,我的情緒躁不安,憂心沖忡。恒朝儘量安慰我,他提醒我,觀音菩薩的四十二手眼大悲陀尼法門,是最高無上濟世度人的金針寶伐,因為它能夠拔苦予樂。「你應該開敷蓮華,不要放射子彈!」

那時候,弟子明白了:雖然我發了願去修持大悲的法門,然而,廣大無私布施的精髓,尚未在我心裏劄下根。弟子感到羞愧——我只配在公路上與那些破酒瓶一起。假使,我在「外面的世界」不能專一,又怎能冀望在萬佛城裏能收攝心猿意馬呢?假使我還未懂得在這個娑婆世界裏犧牲己命,救度眾生;那麼,縱使我有機會到天上一遊,只不過擴大我的我相和助長我的貪念,更那能談到利己利人、度己度人呢?

上個月萬佛城(一一一期)雜誌的封面上,載有上人所題大悲咒的一首偈頌:

誓願眾生成聖賢,隨類化現度諸天

同事利行接有緣,捨己為人真無我

這首偈頌的中心思想,就是修菩薩道的箴規。可悲的是弟子仍然不知不覺,反被出世欲所迷惑了。「隨類化現度諸天」一句,就是說不執取任何境界,視一切法平等,如向斯應。同時,菩薩也不畏苦。地藏菩薩從不離開地獄,他只會精進匪懈,捨己為人,但願一切眾生得解脫,不為自己求安樂。

雖然,弟子已拜到妙覺山的山腳,可是,還要經過一段相當遙遠的路和磨練,才能真正抵達萬佛之邦哩!

弟子 果真頂禮

恒朝

一九七九年十月十四日  瑜伽市

師父上人慈鑒:

弟子一向的過咎,是缺少慈悲心。世間上的音聲,都充滿了痛苦和憂傷。人類的毛病,就是煩惱及苦楚。可是,弟子專看別人的毛病及弱點,藉以顯示自己高人一等,而非泛泛之輩。我的「皇帝」習氣很深,我眼睛是高高朝天,瞧不起人。蔑視他人一的「毛病」,殊不知這些「毛病」,乃是他們陷在極度痛苦中所發出的呻吟。

在在處處,上人都洋溢一種攝人的慈悲。每當上人到路上來慰問我倆,這種慈悲的力量便會一點一點地逐漸熏染到我們的心靈上。每次弟子都深深地被上人悲天憫人的態度所感動,而且對於自己的剛強、攀緣和一意孤行的習性深感慚愧。昨天,上人來了,雖然只說了幾句話,但卻是字字珠玉, 發人深省,使弟子受用無窮。

在瑜伽市邊緣一座小客棧的門前,我看見上人伸手為恒實寶摩頂,去慰藉他、勸勉他,掃去他內心的憂慮。這時,我親眼目睹都大慈大悲的潛移默化。弟子覺悟到自己一向對恒實師兄的態度,是如何的麻木不仁,往往不能體會他內心的迫切的需求。雖然我曾發願沿途中作他的「法」,但我不曾對他生出真正的慈悲心。

人人都想成佛。人人都在受苦。觀世音菩薩能助一切眾生離苦海、成佛道。怎樣去做呢?他運用大悲心。觀音菩薩的大悲心那麼寬廣無涯,所以他具足千手千眼去蔭護加被一切眾生。

這兩年半來,我們也曾聽到很多來自世界各個階層的音聲。因為我們被自身的貪瞋癡所覆,所以對於世上某些似乎是歡樂的音聲,未能精細體察,未能聽出在這歡樂的音聲的背後,蘊藏了多少蒼涼悲動的嗚咽。因為,我們遠背孝道、不敬師長、冥頑愚鈍、勾心鬥角、彼此爭奪——所以聽不到世上充滿了痛苦和急切的叫喚。

我們到處都聽到:忿怒的咆哮;喝光了的威士卡和啤酒瓶;獵人的槍;交通擁塞時汽車喇叭的噪音:卡車煞車聲;一個小兒大聲嚎哭;雞尾酒會裏的弦樂高歌、杯觥交錯的歡聲媚笑;警車的號笛;路旁速食店傳出的漢堡的味道;一隻迷途的羔羊;一所寂寥淒涼的老人院;一場喧嘩的足球賽;一輛摩托車的怒吼……這一切此起彼伏無有窮盡的音聲,都是世上受苦的呻吟。

我們永遠被逼著與所愛的人分離,與我們厭惡的人聚在一起,天下沒有人能夠真正地得賞心願。因之,眾生都置身於萬苦煎迫之中。此外,還有生、老、病、死苦、五陰熾盛苦———切一切,都是痛苦。這種人間的愁苦,直到我這次朝山,才清清楚楚地體會到:

「世間之樂,無非是苦。」

—華嚴經十迴向之一—

那麼,難道世上完全沒有快樂嗎?有的!修行就是快樂。但從表面看來,又不像快樂。也有人說,修行之道看來更顯得呆板。可是,事情的外在形相往往跟實情相反:修行是外苦內甜;世間之樂是外甜內苦。

就我個人來說,弟子痛苦的音聲,就是貢高我慢。弟子的毛病及假面具,為我帶來無限憂惱,與痼疾纏  身一樣。患病的人,需要人醫治療養和呵護,而不是被人批評或拋棄。患「毛病」也是同樣的道理;毛病,就是痛苦的號叫、求援的呼喚。

菩薩不見眾生過。他們不去聽不好的東西。觀世音菩薩在萬聲喧囂的世間只聽到眾生的哀求:「求求你,請你幫助我!我也想成佛,可是我迷失了路途。我很痛苦,請你救救我……」在每一個眾生的臉上,無論善惡美醜,觀音菩薩所見到的只是一尊未來的佛。

這也是弟子來到金山寺、皈依三寶的原因。當我目睹觀音菩薩的聖像和偈讚,深深被感動了:

「千臂莊嚴普護持,

千耳圓通聞一切,

千眼光明遍觀照。」

然而這一點點的善根,多麼容易被自私自利的波濤所淹沒,而障礙了發揮全體大用的廣闊眼界;多麼容易便竄回「自掃門前雪」自私狹窄的樊籠裏,忘記了大公無私!今天的教訓,警醒我對世上音聲的感受。上人慈悲的典範,使弟子覺悟到自己的狹隘、偏頗的心量。應該把心胸廣大,契合法界,充滿慈悲喜捨!不應該只看別人的過錯,不應該心裏嘀咕不停,與人鬥爭。所謂不二法門,就是與一切眾生成為一體。

「佛子,此菩薩心隨於慈,廣大無量不二,無怨無對、無障無惱,遍至一切處。盡法界虛空,遍一切世間。住悲喜捨,亦復如是。」

—華經十地品第三發光地—

恒朝

一九七九年十月十五日  瑜伽市

弟子一旦發願要與慈運悲,障礙便如影隨形,定時顯現。我夢見自己被關在一個深邃的洞穴裏,被情愛及染汙的繩索所捆綁,不能出離。每一轉身,愛欲和私心便會把我糾纏得愈緊、陷溺愈深,乃至掉進那陰暗無光、漫長漆黑的深淵裏去。

我心裏想:「我應該與恒實一起拜,幹什麼還躲在這山洞裏頭?」

在我未出家以前,時常被一股萎靡不振的情緒所干擾,幾乎令我的心靈窒息。現在這種感覺又回來了。我的心彷佛被無明執著所蒙蔽,於是,我開始抖縮戰慄:「剛才還是自由自在、無罣無礙的,而今怎麼又落到這個地步呢?不要……不要……我不要再墮落!」我在夢裏開始大喊起來。

就在這時,一個怪老頭把我從噩夢中驚醒。我們的車子停在郊外的伐木園及葡萄園旁邊,四周很僻靜。時間是淩晨兩點。那個怪老頭透過車子的窗戶看著我,嘴裏喃喃自語。我睜開惺忪的睡眼,大聲地問:「你要什麼?」

老頭身穿長大衣,手裏拄著高與肩齊的拐杖。他聽到我大喝一聲,便立刻轉身消失在黑暗裏。稍後,我又再度陷入同一個噩夢的漩渦裏,於是,又在夢裏大喊求援:「救命啊……救命啊!」

這是,聽到窗外有輕輕敲擊的聲音——這是同一個老頭!他正用拐杖敲打窗戶,嘴裏咕噥咕噥地說個不停:「要快點離開這裏……要快點走……但是我不知道怎樣脫離!」

「噓……」我輕聲示意叫他不要吵。這時已經三點。

「好吧,我靜下來……可是,我怎樣出離呢?」仍咕噥著。然後,他拄著拐杖緩步到濃霧裏頭,隱沒不見。弟子不知道這個人是誰?然而,他兩次把我從危難中搭救出來,這究竟是個瘋子,還是菩薩慈悲示現的呢?

跪拜,是我有生以來所作的最困難的事,也是最好的行為。最好,因為它削平我那高如山嶽的驕傲我慢,逼使我腳踏實地,回到地面似的平等和謙卑。可是,我這個「皇帝」習氣深重,對跪拜簡直可以說是恨入骨髓。上人最近告訴我倆,抵達萬佛城之後可以繼續拜。我的「皇帝」自我聽了這個消息,當下猶如晴天霹靂,驚駭不已。

他說:

「還要拜下去?這簡直是要我的命!」

一九七八年秋天,從亞洲訪問回來,恒實和我預備回轉到聖德古斯,從頭拜起。弟子曾向上人說:「我們很幸運,還可以繼續拜,多拜一年!」

上人答道:「很幸運嗎?真能令你快樂嗎?」

弟子以為自己很快樂……是真的嗎?就在這時,初發心的修行者面臨一個矛盾:在你心中,你知道佛法所指引的道路是正確無訛,修行乃是唯一真正有意義的工作。另一方面,你偏偏不肯實在的去修,既不願意服從教導,也不樂意守規矩,無時不企圖反叛,或要找機會溜掉。大門已經開啟,但你仍舊以苦為樂,如癡如醉,不願意逃出火宅。

雖然,弟子深知貢高和貪欲是不對的,但是仍然緊抓著老毛病不肯放下。自無始劫以來的陋習,如影隨形,像鬼魅纏身。每當我去聽從鬼魅的遣使,事後必定後悔。無論我跑得多遠,每次還是被攝回到佛法的懷抱裏。這和不可抗拒地心引力的道理是一樣的。所謂落葉歸根,倦鳥知還。我們最基本的目標,就是要覺悟、要成佛。假使我要千般忖量、萬般斟酌如何去修行——那麼,我這個喋喋不休的狂心絕對不敢去嘗試,必定會臨陣脫逃。我只可以把全副身心,孤注一擲,置生死於度外——這樣,自然有不可言說的玄妙感應!所謂:

「講是假的,行才是真的。」

當弟子抵達了萬佛城,我們會繼續拜下去。這不是很愚蠢嗎?很多人這樣問道:「你們回到了萬佛城,有什麼計劃?」他們都以為我倆會停止這項「瘋狂」的行為,「回復正常」。倘若我去告訴人,我們預備圍繞著萬佛城的街道拜,他們一定會大為震驚,這種反應是勢所必然的,就像我那個不聽話的「皇帝」心一樣。

在路上,不少人曾這樣說:「你們真是呆子!愚癡到極點的可憐蟲......這究竟有什麼意思?」有一次,一個青年男人企圖用車子把我們軋傷,以示警戒而帶有嚇唬的意味。他歇斯底里地吶喊:「你們這些怪物……真令我忍無可忍!

後來,他冷靜下來,又跑回來說:「起初我以為你們是怪物,可是,你們的作為大概有點意思。就我個人而言,我絕對不會這樣的事情。但我欽佩你們的虔誠。人必先要有充分的膽量,才會做這樣的事情。」

三步一拜的目的,就是要摒除自私利心。世上所有的刀兵劫難,無非自私心在作崇。要真正幫助這個世界,必先要把這個狂心置於「死」地。所謂先要大死一番,方能大活一場。跪拜,是促進這種死亡的良方。假設弟子能誠心到極點,可能把身心都拜得脫落淨盡,與虛空同體。

「好啊!」出家人的心裏暗暗喝彩。

「倒楣!」皇帝卻咬牙切齒。「又被騙了!」

一個明眼善知識,就是能「騙」的高手,他用最純熟的妙訣,把你「騙」得解脫了、自由了!

弟子 果廷頂禮

(全書終)

資料來源:報佛恩網,歡迎轉載,翻印流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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